《向长安有路荣华》归来锦上花

22、他的眼睛像海

　　他的名字叫简一，简简单单的简，一见钟情的一。

　　简一。

　　素净的白纸上，阿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写着这个简单的名字，简一曾夸过她的字体很好看，娟秀工整，就像她的人一样，淡淡的，很好看。

　　那时候她还跟个小孩子一样，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小酒窝，眼睛弯起来就像夜晚的一轮勾月。

　　她说，简一你这人真别扭，夸人都这么拐弯抹角的。

　　简一笑笑，不说话。

　　她从书包掏出一个简洁素净的笔记本，随意翻开一页，然后认真地写下简一的名字，再将那一页纸撕下来，递给简一。

　　喏，我的签名，送给你了。

　　简一默不作声，接过她撕得整整齐齐的纸，盯着那上面的字看了好一会，才将纸折起来，放在了衬衫心口处的袋子里。

　　阿锦很高兴，因为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所以，对于简一来说，她应该算是重要的人吧，不然的话，简一也不会将那毫无价值的纸放在那里。

　　虽然，那用心写下的名字，其实包含了她慢慢的心意。

　　一滴泪，顺着白净的脸庞滴落在简一的一字上，顿时将那浓墨晕染开来。又一滴泪落下来，第三滴，第四滴，……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掉在阿锦面前的白纸上。

　　简一，她喃喃道。

　　沙哑的声音里包含了穿越时空的思念。

　　阿锦，你怎么又哭了，快别哭了，你的眼睛——。

　　秋工作回来，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模样。她顾不上劳累的身体，忙抽出手纸将她脸上的眼泪擦干。

　　她知道她心里的苦，知道她的难过，知道她对那个人的想念。她为她心疼，但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样想着，秋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听到她的抽泣声，阿锦想帮她擦去眼泪，抬起手却碰到了她的下巴，她的鼻子，然后才摸到了她的脸，湿漉漉的。

　　秋，你哭什么？

　　阿锦忽然笑了，似乎是被自己的笨拙给逗乐了，是的，她看不见，所以她没能第一时间抹去好友的眼泪，所以她连哭的权利都没有，因为她才做完手术不久。

　　她捐献了她的眼角膜，其实准确来说，那也不是她的眼角膜。

　　是一个叫温暖的女孩子的眼角膜。

　　她捐给了简一。

　　第一次遇见简一是她们刚刚高考完的那年暑假，她和秋约好去海边好好地浪一场。于是两个人带着钱，什么行李都没带就这样去了葫芦岛。

　　去那里的原因很简单，人少，阿锦和秋都不是爱热闹的人，她们的性格很像，所以才能互相陪伴这么多年。

　　俩人定了一个小旅馆，在手机上搜的，看起来还算不错，地方不大，但胜在布置精巧，氛围典雅。俩人一到房间便倒头大睡，好几个小时的火车坐的他们腰酸背痛的。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美美地睡了一觉，俩人的精神头都很足。来到海边，阳光正好，暖暖的阳光亲吻着肌肤，好不舒服。秋的身材发育的很好，前凸后翘。阿锦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飞机场，又看了眼秋丰满的上围。
　　怎么，羡慕啦？秋打趣道。

　　不行啊，穿这么暴露还不能让人看了。阿锦也不甘示弱，故意抬高了音量，引得周围人的目光直往秋身上瞅。

　　你个死丫头，嚷那么响干嘛。是不是找打呀？

　　秋扬了扬握紧的拳头，阿锦立马就怂了，秋力气很大，打起人来毫不留情。阿锦求饶道。

　　我这不是羡慕你吗，他们也是羡慕你。好姐姐，你就当成这是一个飞机场赤裸裸的嫉妒吧，饶了我，成不？

　　噗呲。

　　一个极破坏风景的声音从阿锦身后传来，她转身看去。

　　男生收敛了笑意，向她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阿锦想生气都生不起来，因为那个男生的眼睛，真的漂亮极了。像是会发光的黑宝石，在柔和温暖的阳光下，将她的灵魂瞬间吸了去。

　　男生正在海边作画，因为久久找不到灵感，便被身后姑娘的打闹声吸引了去，一个没控制好，就笑了出来。

　　阿锦说，没关系。

　　她脸有些红。闪烁迷离的眼睛，有些娇羞，格外迷人。

　　我给你画个画吧，男生突然道，他接着说，你的眼睛很好看。

　　你的眼睛才好看。阿锦心里说道。

　　她按照男生的指示，走到海边，浪花搭在脚面上，很凉很舒服。男生让她回头，她便回过头，见她这么听话，男生淡淡地笑了，阿锦也跟着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咧着嘴，笑得很开心。

　　那幅画，他画了好久才完成。阿锦拿在面前仔细地看着。画中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身后是浩瀚无边的大海和温柔和洵的阳光，墨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女孩在整理额间的碎发，嘴边挂着甜美的微笑。

　　只不过，她的酒窝没有画上去，这也不奇怪，她的酒窝很淡，估计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画的最好的地方是她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有光，让人一眼就这幅。可她总是觉得，这个眼睛似乎不像她的，可仔细再看看，又像是她的眼睛。

　　似像非像的感觉。

　　怎么样，还喜欢吗？男生问道。

　　嗯，你画的真好。阿锦老实的模样让他再次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阿锦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问道。

　　简一。

　　简一，我叫阿锦。

　　简一是个美术生，比她们高一届，在南京的一所大学。这便在阿锦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从葫芦岛回家报志愿的时候，阿锦找遍了所有的南京学校，只为了能够留在那个城市。

　　秋说，阿锦，你是不是魔怔了。

　　当初俩人说好去北京的，但是阿锦却死活都要去南京。秋只好跟着她也去了南京，俩人的分数差不多，所以进了一个学校。

　　再次见到简一，是在学校的医务室。那天太阳异常毒辣，阿锦站军姿实在是站不住了，眼一黑就晕倒在地。还是教官托一个过路的学长将她背到医务室的。

　　秋在旁边照顾她，俩人都比上一次见面黑了好几度，阿锦本身很白，所以黑的更加明显。

　　刚看到她的时候简一还有些不敢确认，直到俩人的话题有谈论到丰满和飞机场上。

　　阿锦，简一无奈地喊了她一声。

　　听到熟悉的声音，阿锦愣了好久。自从来到这个学校，她向好多人打听过他，却没有一个人认识他，她差点就去学校的表白墙上直接贴个寻人启事了。

　　简一。阿锦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溢出眼眶了。

　　接下来几天的军训时间，简一一有空就去操场上，给她送杯水或者递个糖，给她补充一下体力。其实最好的营养就是他，自从他每天都来后，阿锦再也没有晕倒过，她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出狼狈的样子。因此，教官对她的表现非常满意，甚至当着众人面前，对她大肆夸奖。

　　你就美吧。秋白了她一眼。

　　你！出来！跑十圈！

　　靠，秋心里骂道。

　　简一没事的时候就爱去图书馆带着，有时候画画，画累了就看会书。阿锦坐在他对面，对着高数大眼瞪小眼。

　　来，我教你吧。

　　阿锦这才放松紧锁的眉头，她最头疼的科目就是数学了，她妈妈对她的要求也不过就是数得清钱就行了，可想而知，她的数学是有多差。当初，她可是在别的科目上下了血本，才弥补了数学的不足。

　　爱情的力量总是伟大的，阿锦的数学在简一的辅导下，虽然进步缓慢，也算是不错的了。

　　转眼间，已经是深秋了。学校里的小路上铺满了落叶。那天简一不在学校，她就没有去图书馆找他。一直有些联系的教官突然约了她，说有事情跟她说，约她到枫叶亭见个面。

　　阿锦不好拒绝，只好赴约。那天，教官黝黑高大的身材突然有些扭扭捏捏，不像他的风格。

　　他说，阿锦，我喜欢你。

　　阿锦想起了秋曾经说的话，教官似乎对你有意思呢。当时她还坚决地反驳，说那只不过是她表现好，教官才对她有些特别的。现在，真是打了自己的脸。

　　阿锦刚要开口拒绝。

　　阿锦，我给你的题做完了吗？

　　阿锦回头，简一就站在一棵树下，看起来有些憔悴，阿锦突然觉得，简一有些太瘦了，应该好好补一补。

　　学长，我回去做题了。

　　阿锦扔下这句话就朝简一跑去。她的回答已经很明显了，其实，她喜欢简一这件事，认识她的人都知道。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跟着一个人到处跑。

　　期中考试考了多少分？简一问。

　　七十八分。

　　这么低还想着谈恋爱？

　　其实这已经很高了，阿锦心里想，不过她没敢说出来，毕竟她很怂。

　　我错了。阿锦一副很乖的表情，其实她心里很开心。

　　乖。简一停下摸了摸她的头，接着说，听话的孩子才有糖吃。

　　那我这么听话，糖呢？阿锦伸出右手，手心的纹路很明显。

　　过了好久，简一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放在她的手心，俩只手重叠，中间夹着一颗硬硬得到糖，阿锦看见了，是草莓味的。

　　一阵清香突然扑鼻而来，额间微凉，阿锦心似乎要跳出体外。她清楚地看到了简一的锁骨，眼神下瞟，隐隐约约好像有一个纹身，像是一句英文。没等她看清，简一便退了回去。

　　察觉到她的目光，简一笑了，故意将衬衫的第二三个扣子扣上，调戏她。

　　眼睛往哪看呢？小淫贼。

　　阿锦不但不生气，反而傻傻地笑了起来。

　　他吻了她，轻轻地，那是简一特有的温柔。

　　简一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他喜欢我呢。阿锦穿着宽大的睡袍，怀里抱着跟她一般高的粉色又骚气的兔子玩偶，垂头丧气地坐在床上。

　　没说没关系，他做出来就行了。秋埋头做着题，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阿锦的问题。

　　可是，万一他不喜欢我呢？他会不会真的不喜欢我啊？他要是喜欢我的话为什么不说喜欢我呢？

　　阿锦。

　　嗯？

　　闭嘴！

　　阿锦受了委屈，掏出手机来给简一打电话，是他舍友接的。

　　简一不在？

　　他去哪了？怎么连手机都不拿啊？阿锦有些担心。

　　没事，他每年的今天都会这样，手机也不拿，一个人跑出去，什么时候回来也不一定。

　　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清楚，好像是西边城郊那个墓园吧，之前有人在那见到过他。

　　奥，谢谢你。

　　挂掉电话，阿锦有些疑惑，简一为什么要去墓园呢，手机也不拿。据她所知，他的家人都健在，而且也不在这个城市啊。

　　阿锦想要跟秋讨论一下，可是见她正在埋头苦读，为今年的奖学金准备。她还是没跟她说，看了眼时间，才刚两点。她脑海中浮现了想法，然后她就下床穿衣服。

　　你去哪？秋问道。

　　出去走走。

　　阿锦一个人坐上了公交车，来到了西郊的那个墓园，她从没来过这种地方，看着冰凉的墓碑，她心里有些堵塞。往里走了几百步，他便看到了站在一个墓碑前静立着的简一。

　　他果然在这里。

　　她正要跑过去，就看到简一伸手抚摸着墓碑上那泛黄的照片。阿锦的视力很好，又间隔不远。她清晰地看到了那照片上的女孩，笑得无比灿烂，眼睛大而有神。

　　阿锦一时间愣住了，她想起了在医院中见到的那个女孩的照片，那时候她的眼睛刚刚做了手术，刚刚恢复光明。她望着那赋予她一双美丽的眼睛的女孩的照片，对她很是感激。

　　她白血病去世，将眼角膜捐献给了她。

　　没想到的是，在这里，阿锦再次见到了她。

　　暖暖。简一的声音突然传来，阿锦没去打扰他，静静地听他说话。

　　我见到了拥有你眼睛的那个女孩，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的眼睛很像你，原来那真的是你的眼睛。

　　阿锦感觉到了秋日里不断袭来的凉意。

　　你的眼睛还在这个世界上，多好。可是我的暖暖，你却只能躺在这冰冷的地方。

　　阿锦手都在抖，她转过身，朝外面走去。

　　暖暖，她叫阿锦，她很可爱。简一突然笑了，明年带她来见你可好？

　　简一转过身，一道白色的身影即将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阿锦？简一追了过去。

　　阿锦！阿锦！简一越喊，阿锦跑得越快。

　　墓园外面是一条宽广的马路，阿锦只觉得一股很大的力道将自己推的好远。等她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便看到简一倒在不远处的血泊中。

　　她慌了，连滚带爬来到了简一身边，他出了很多血，白色的衬衫别染上了血红的血。

　　耳边一直有声音在响。直到鲜红的手术中三个大字变成绿色，阿锦马上冲到疲惫不堪才从手术室里出来的医生面前。

　　医生，简一怎么样了？

　　命是保住了，不过，他可能会失明。

　　阿锦如同一个晴天霹雳打在身上，她冲进病房内，简一脸色苍白，像个破碎的娃娃一样躺在病床上，阿锦好怕他就这样一直躺着，醒不过来。又怕他醒来之后，却只能活在一片黑暗中。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实在是太刺鼻了，她快要崩溃了，她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她来到医院外面一颗树下面，坐着。

　　她想起了好多事情，响起自己失明的那段日子。惶恐，不安，绝望。什么都看不见，一片黑暗，就连倒杯水这么简单的事情，她也做不到，她找不到杯子在哪，手在桌子上胡乱摸索，却不小心将杯子碰倒在地上，摔碎了。下意识地去捡，却被玻璃割伤了手。

　　那段日子，阿锦一直回避，不愿想起来。可是现在，那些日子就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眼前一一上演。

　　她抬头望天，不想让眼泪流下来。这么美丽的眼睛，不是用来流泪的。

　　简一的生日快到了，虽然他躺在医院里昏迷，但是阿锦还是给他准备了一份礼物。

　　好久之后，简一才醒了过来。亲朋好友都围在他身边，嘘寒问暖，却唯独不见了那个傻傻地朝他要糖的女孩。

　　妈，阿锦呢？简一问道。

　　谁是阿锦？妈妈反问道。

　　我女朋友，她人呢？简一急道。

　　我不知道啊，我不认识这么个女孩子。妈妈如实回答，她守在简一身边这么多天，确实没有一个叫阿锦的女孩子来看他。

　　他给她打电话，打不通。打给秋，她不接。

　　他快疯了。

　　那一天，南京下了场大学，他即将出院。秋找到了他。

　　阿锦出国了。

　　她知道你对她好都是因为那个叫暖暖的女孩子，她不怪你。但是她不想再见到你了。

　　你别再找她了。

　　她说，不想再见到你。

　　秋走后，简一就真的没有再打扰过她们。

　　那年他大三，回到学校完成了学业之后，便与同学断了联系。同学聚会他从没有出现过，有人谈起他，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眼睛很好看，成绩很好的一个人上。

　　据跟他曾经是一个宿舍的人说，他毕了业之后，就去了西藏。问他原因，他说，有一个女孩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离开了，他要替她去看看她曾经最向往的地方，看看那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他一个人在看见一尘不染、如雨洗过的天空时，他只能尽力抬着头，才能止住眼中的泪水。

　　没有人知道每当阳光照射在他身上，他的脑海中就显示出一张年轻女孩的脸，干净纯粹，笑起来嘴角一个浅浅的酒窝。

　　没有人知道他是多么想听到梦里那个声音在淡淡地叫一声他的名字，简一。

　　她叫他的时候，尾音拉的很长，像是特意加重这个一一样。他说小时候妈妈很随便，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

　　她反驳。

　　她说，简一的一，不是一二三的一，是一见钟情的一。

　　那你对我是不是一见钟情？

　　是啊。

　　阿锦毫不犹豫地回答，对他的感情，她从来都很坦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