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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乡遇故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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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了。
窗外的银杏树已染上了金黄,灼灼的,不见什么秋之萧瑟,倒叫人想起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来。
讲台上,陈老师正在讲徐志摩的《沙扬娜拉》: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这两句是名句,谁来说说‘名’在哪里?”
一时没有人吭声。
陈老师脸上难掩失望。他是学界名导,学术功底扎实,常因学生水平不够而扼腕叹息。果然下一句就听到他说:“学生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啊,愁人。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人答吗?”他环视了教室一下,补充道:“没有标准答案,言之有理即可。请联想一下《倾城之恋》里白流苏刻意低头的动作。你们都是研究生了,又不是刚进门的小媳妇儿,能说就说,别害羞嘛。”
我是来蹭课的,坐在教室右侧靠边的位置,所谓的安全区,本是抱着听听就可的态度,从没打算回答什么问题,毕竟我不是文学院的学生,而且经我观察,陈老师有时候会对不被他认可的回答进行批评和驳斥。毕竟同学也都这么大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批评,脸上多少会有点挂不住,因此一时竟没有人回应。
课堂上气氛有些尴尬,陈老师的面色也不太好了。
虽然只听了两次课,但陈老师的课我实在喜欢,看一时没有人回答,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了:“老师,我认为这句诗的魅力在于两个字——温顺。不管是《沙扬娜拉》里这个低头的女子,还是白流苏为讨好范柳原而刻意压制自己的性子做出低头的姿态来,都符合中国传统意识形态中对女性的要求,体现了女子的娇柔特质和对男性的依从。除此之外,从艺术效果来看,“那一低头的温柔”还含有动态美,读来有流动的感觉。”
老师认真听完,点了下头,又问:“那你说说,如何看待文学作品中对女性形象的这种塑造?”
前排已经有部分学生回头看我,我没料到陈老师还会继续提问,有些后悔这么贸贸然地站了起来。想了想,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在我看来,女子微低头的形象本身就具有美的特质,想来这是徐志摩将之写进作品中的原因。但从女性主义文学的角度讲,‘温顺’是社会赋予女性的限定,是长久男权统治下的产物,这抹杀了不同女性的个性特征。张爱玲特意强调白流苏刻意在范柳原面前‘低头’的动作,本就是含有对这种社会现状的讽刺意味的。”
我边说边观察着老师的神色,看他面色缓和了,才微微松了口气。
“答得还不错,你是哪个班的?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我有些惊讶老师会问这个,只好道:“报告老师,我是哲学院的,我导师说文史哲不分,让我有空多来文学院旁听,扩展下知识面。”
陈老师似乎有些感兴趣:“哲学院的?那你导师是?”
“刘昀老师。”
陈老师听了名字就笑了:“老刘的学生啊,可以可以,坐吧。欢迎常来交流学习。”看起来陈老师似乎和我导师很熟。
我就在全班的注视下坐下了,怎么都觉得别扭。说好的默默听课呢?这下子大家都知道班上有个哲学院的旁听生了。
下了课我随着大流往餐厅走,路上还在想着以后蹭课要不要坐大后排,避免说话只默默听课。
突然听到有人叫我。一转头,看到有个男生站在我身后几步远。那儿正好有一棵银杏树,金色的阳光洒在橙黄的叶子上,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这场景令我微微有些恍惚。
我的金丝眼镜度数已经有些不合眼了,一时倒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那人穿着黑色上衣,干净清爽的样子,个子蛮高,应该有185以上,身材高挑的我穿着高跟鞋还需要微微抬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这双眼睛。
我恍然有种梦里的感觉:“季青临?”
我说话的时候,有片银杏叶子落了下来,贴在他肩膀上。我突然想起来前几天闺蜜分享给我的一张图片,一片枫叶挡在一只柴犬的左眼上,图片里那只柴犬正试图用爪子将枫叶扒掉,萌得让人心动。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情景。毕竟季青临和那只柴犬也太不一样了。
银杏叶落在他肩膀上的一瞬间,我本能地想去拾起它。但也只是想想,终于还是没有动。
是了,季青临似乎是被保送到T大文学系读研的,我隐约记得听哪个高中同学说过。
他见我认出他来,笑了笑,走上前来。“你什么时候来T大哲学系了?没听你提起过。”
“今年刚来,研一。”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毕竟很久没联系了。况且我也不知道你在这里。”我注意到他背着一个深蓝色书包,脸长开了些,棱角也凌厉了,但温和的气质倒没怎么变,还是那个记忆中的白衣少年,带着书生特有的儒雅。
人这一生,往往曾经拥有的不觉着什么,等时光逝去了才发现曾经的美好。高中的时光就是如此,经历了毕业后的各种摧残,高考前那段岁月成了许多人心中的白月光。除了我身边的几个亲友还经常约着玩儿,我见过的高中同学也只有此时的季青临了。此刻相见,倒是有些他乡遇故知的感慨。
“三年未见,正巧中午了,不如一起吃个饭吧。”
“好。”他点了点头,伸手替我拿包,我看着他递过来的手,微笑说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