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缘》树叔叔属鼠

27、结果

　　自从那日桓子煜得知明空身死，整个人都颓丧起来，无论桓公与赵氏如何规劝都不见好，颇有些行将就木的光景，这可吓坏了二人，在他面前更是决口不提明空二字，渐渐地，赵氏连娶亲一事也不多嘴了，深怕他走火入魔没了命。
　　到了第二年春天，桓子煜再度领旨出征，回来时已是腊梅冬月，他身子伤得极重，甚至无法再拥有子嗣，赵氏为此大哭了一场，闹得府里上下都不得安宁。她冥冥中以为，这是明空对桓家的报复，那段日子，赵氏常常在夜里含泪哭泣，跪在菩萨像前磕头念经，乞求原谅。
　　后来，桓子煜连朝堂之事也不怎么插手了，他看中了府中的一个庶子，求了阿公亲自教导，桓忠看出他已无志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个命苦的孩子，他救了煜儿，到底是好还是坏……
　　桓子煜曾去过一趟玄趾山，当初听那个下人说，明空弥留之际，太太差人去寻过神医，可那里早已是人去楼空，神医不知去了哪儿，膝下的弟子也尽数散了，如今只落了一个空荡荡的破院。
　　这里是明空从小长大的地方，或许在某个角落里，还有他幼时顽皮留下的痕迹。
　　院子里，落叶满地，偶尔有几只老鼠悄悄跑过，桓子煜站在院中，看着枯萎的草木出神。忽然，拐角墙边的杂草垛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鸟叫，那声音细细的，短促得难以分辨。桓子煜循着声音找去，掀开草丛，露出一只扑棱着鹅黄翅羽的小鸟来。
　　“你不在树上歇着，飞这来做什么？”
　　小鸟眨了眨溜圆的绿豆眼，冲他叫了两声，忽地展翅飞上了天，但它却又未急着离去，反倒是绕着院子飞了两圈，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你在找谁呢……”他自言自语，肩上落了枯叶都没察觉。
　　明空走后的第五年，桓子煜终是没能撑住，托了梦给阿公、太太，第二日便没了。

　　昏暗的官道上，一黑一白的阴差牵着铁链，带桓子煜往地府赶路。
　　“二位大爷，你们可知道明空，他如今投胎于何处？又叫什么名？”
　　“明空？什么明空！生死簿上根本没这人。”白差使不悦地呵斥一句，又道，“休要再多话，快随我早早回地府才是。”
　　“怎会没有？他生在玄趾，又在我家住了好几年，不如你再查查？”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若再多嘴，小心我让你下辈子做个畜生！”这话也不过就是吓吓他，投什么胎早就有了定数，他一介阴差也改不了。
　　桓子煜见他二人不愿透露，心中不免焦急，这辈子无缘，下辈子也只能错过吗？
　　正苦恼之际，远远地，闻得一串轻铃响，一个白衣白发的老仙人走了过来。明明看似很远的距离，他却两步踱了过来，瞬息间已至身前。
　　“哟，二位阴差大人这是往哪里去呀？”老者笑呵呵的，模样分外慈祥。
　　那黑白二人相视一眼，心下暗恨，怎么碰见这老顽童了。
　　“引了亡魂往地府去呢，老仙君若无事，我二人便先告辞了。”
　　“且慢，”老者围着桓子煜绕了两圈，惊道，“这人老夫认识！”
　　桓子煜颇有些奇怪，不知老者何意，但他却莫名觉得这是个机缘，“敢问老仙君可识得明空此人？”
　　老者仰天一笑，沾沾自喜起来，“当然认识，这名儿还是老夫给起的呢！”
　　“既如此！老仙君可知他现下在何处，可否带我去见他一面！”桓子煜心中狂喜，恨不得脱了锁链立马去寻明空。
　　“这……”他似有似无地看了那黑白阴差一眼，笑道，“也罢也罢，就当老夫日行一善，积德了！”
　　“多谢仙君！”
　　黑白阴差见他欲走，急了，“老仙君！这可不合规矩！此人时辰已到，拖不得！”
　　“有老夫在，拖得，待他见了人，了了心愿，老夫亲自送他回地府交差，如何啊。”这回，老者不笑了，板着脸拿出些威严来。
　　阴差二人知道此人不好开罪，连阎王爷也没同他红过脸，都说这是个惹事的，平时能躲就躲，谁料他俩就踩了霉运。一时间，黑白阴差也没了法子，只好先放人离开。
　　桓子煜暗自心惊，这老仙君来头倒不小，黑白二人竟松口让自己走了。

　　“老仙君如何认得我？”他实在好奇。
　　“这是变数，你听不得，需得自己去想。”
　　两人慢慢悠悠，竟越走越往天上去了，桓子煜看着脚下茫茫的山川江河，颇为惊叹。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二人路过一座石桥，忽见前方隐隐有霞光闪烁，老者停下脚步，转头朝他笑道：“你找的人就在那座宝殿里，快快，别晚了，不然那小家伙真就不见客了。”
　　远瞧着，这朱红宝殿并不大，可当走近了，却发现眼前的朱墙高得望不见顶，宽得寻不着边，正门上还挂着一块牌匾，题曰获曦殿。宝殿四周霞光微烁，云雾缭绕，俨然是哪位仙君的住处。
　　“明空他……成了神仙？”他喉头微涩，不知为何，更觉失落。
　　老仙道笑而不语，没应他。
　　这时，殿内迎面走来一个仙童，看见桓子煜的身影，心中颇恼，“仙长此为何意？“
　　“还劳浮沉使者行个方便，放他进去寻个人。”这老者倚在一边，一副看戏的模样。
　　“获曦殿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该回哪就回哪吧。”仙童冷冷地说道。
　　“在下寻一个叫明空的人，还请仙人放我进去看看。”
　　“这儿没有叫明空的，你若再纠缠，休怪我出手！”
　　“不对！”老仙道插嘴道，“他找的不是明空，是故曌真人，这获曦殿的主人。”
　　“真人闭关了，不见客！”
　　“浮沉，怎么还学会撒谎了？看来故曌没教好你呀。”老者沉吟着，眼中满是调笑。
　　“仙长！”浮沉脸上过不去，有些埋怨他。
　　“哎哟，你急什么，”老者一把抓住浮沉臂膀，劝道：“日行一善，积德了。”说完，朝桓子煜一扬头，起哄道：“快进去呀！”
　　桓子煜不敢耽误，直直冲了进去。
　　“大胆！你给我站住！”浮沉挣脱不开，更急了，“仙长，你引他上来做什么！这可坏规矩了！”
　　“规矩？在老夫这，可没什么规矩，哈哈哈。”

　　获曦殿内，只住了故曌与浮沉二人，再无其他，桓子煜在云雾中寻觅许久，终于找到了主殿，他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只看见一个青衣长袍的挺拔背影。
　　那人身形比明空略大些，青丝束带，衣袍翩翩，眼下正坐在蒲团上，一下一下捻着念珠。
　　“明空……”桓子煜轻声唤他。
　　故曌手上微顿，一扫拂尘，立身转首相向。
　　在看清真人面容的那一刻，桓子煜只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住似的，此人的模样与明空竟有九分相似！只是眉眼间更加淡薄无情，再无往日缠绵情愫。
　　“贫道乃故曌真人，仁兄怕是认错人了。”他神情淡淡，不为所动。
　　“不会错的，”桓子煜满目深情，不自觉地亲近几步。
　　故曌垂眸，左手捻指掐算几瞬，似是终于想起来他来似的，轻叹道：“你我本无缘，不过轮回中的一粒尘埃，拂去便罢，何故纠缠。”
　　“执念成牢，叫我如何甘心？”
　　于你而言，我不过是一粒尘埃吗？
　　“此生七情六欲，入轮回，便可忘，你早早投胎去吧。”话落，故曌便又坐回蒲团，闭眼修行。
　　“故曌，你不认我，那就许我化作【长木仓】，守在你霞光宝殿外，可好？”他软了语气，求他留着自己。
　　道者入定，便再难惊扰，故曌没应他，连眼皮都不曾波动一分。
　　殿门外，浮沉与老者还在争执，突然间，云色骤变！一道闪电径直劈下，在殿外劈开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吱呀一声，朱红殿门微开，一道红光急速钻出，稳稳地落在缝隙之中。二人定睛一瞧，竟是一把九尺【长木仓】，枪身红光闪烁，竟有压住宝殿霞光的征兆！
　　浮沉看得心惊，不知这雷、这枪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没想到啊，区区一介凡人竟有这能耐，难道这是天意？“老者若有所思，没再抓着仙童不放。浮沉趁机摆脱他，走到【长木仓】前欲伸手拔出，可谁料刚一触碰到，就被剧烈的烧灼感给逼得丢开了手，他木楞地盯着发红的手掌，久久不语。
　　老仙道瞧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愈发有趣起来，他走到【长木仓】跟前，低声道：“你倒是厉害，扎进地里死赖着不走了，等哪日你真降了他，记得来告老夫一声，老夫也来瞧瞧热闹哈哈哈！”说完，他一摇一摆地走了。
　　“怎么会这样……”浮沉跑进殿里，本想询问故曌该如何办才好，谁知故曌却在此时闭了关，当真是谁也不见了。

　　沧海桑田，转眼已过数载，当初被糊弄了的黑白阴差前来寻人，要带了桓子煜回地府交差结案，可无论二人如何作法，那九尺【长木仓】立在匾额下愣是没动一分，二人无法，就去求浮沉，浮沉哪里拿得动，三人正商议之际，忽见殿内冒出一道金光，直直打在【长木仓】上，金光刺眼，几人不由伸手遮挡，待光芒熄灭，才好奇地睨去一眼。
　　这可不得了了，那玄色枪身上竟镌刻着五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曌天湛金枪！
　　浮沉猛地转头向宝殿望去，心中不知作何想法。黑白二人更是震惊，故曌真人认了这把【长木仓】！这是不让他们带人走了？！
　　“浮沉使者，真人此举怕是不妥啊。”
　　“不如你二人先回去，待我问过真人再来寻你们。”
　　“那可不行，已经拖了几十年了，生死簿上可明明白白写着，桓子煜他……”白差使点着生死簿振振有词，一旁的黑差使却忽然打断了他，胳膊肘一拐，眼睛一瞪，叫他闭了嘴。
　　“做什么？”他二人低声议论起来。
　　“你再仔细看看生死簿！”
　　“这？！怎么改了？前脚还好好的……“
　　“走吧，今儿这案子结不了啦！”能改生死簿的，他们惹不起。再者，要讨罪也不该他俩来，自有人来办这差，当下，闭着眼溜掉最好。
　　两人嘀嘀咕咕半天，拱手向浮沉告辞，一溜烟就没了影子。
　　浮沉耳朵灵，自然听见方才阴差的话。
　　“哼！”他狠狠瞪了一眼那把【长木仓】，匆匆进门了。
　　真人此举，怕是以后有不少麻烦了，那桓子煜真是个害人精！

　　至此，故事完。
　　我就问你：
　　故曌留了桓子煜，那这情劫，他到底是过了还是没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