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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诛心 ...

  •   战场上,刀剑无眼,血染成河,前一刻还与你谈笑的兄弟,下一瞬就丢了命,这样的事,桓子煜见得多了,心也就不那么轻易动摇了。
      这场仗,延续的时间并不长,不消半年,他们便胜了。说来也奇怪,那边部小族起先张扬得很,出的战术也格外刁钻,还真拖了好几个月,后来桓子煜才得知,原来是有神人相助,只不过那部族首领短于用人,疑心又重,私以为这场仗已是定局,便下令杀了那神人,这才让桓子煜他们有了机会,没过多久便拿下边部,端了敌人老巢。
      回朝前夜,众士兵聚在一起庆贺,饮酒作乐,大口嚼肉,好不快活,映着熊熊火光,桓子煜也吃了几口热酒,想着明日要早早启程,便没多胡闹,跟他阿公与众人打过招呼,便回营帐歇下了。不知是不是太过劳累,眼睛一闭便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天色已亮,荣华的桓府就在前方。
      城中街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黎明百姓,每个人脸上都是兴奋的模样,还有不少女子向看中的士兵扔来香喷喷的手绢。打了胜仗,众人自是高兴,个个挺直身板,神气得很。
      桓子煜亦是神采奕奕,只不过,他高兴的另有其事。
      踏入桓府的那一刻,桓子煜恨不得立马赶去明空的院子,抱一抱那个令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告诉他,自己要带他远走高飞,去很美很美的地方过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煜儿,回来啦。”赵母满心欢喜,眼眶中隐隐含着泪。
      “回来了,太太宽心。”到底是自己的母亲,即便之前再有争执,眼下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赵氏拉着他絮叨许久,终究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念叨他呢,去吧。”
      桓子煜有些意外母亲的退让,心中不由感激,“多谢太太成全!”
      萧墙外,玉树横生,嫮生笑盈盈地立在朱砂门前,见他来了,便说道:“煜爷您可算回来了!让我们明哥儿好等啊,您走之后,明哥儿天天想着您呢。”
      桓子煜被她逗笑了,应道:“你怎么知道他想我?难不成他还跟你说了?”
      “明哥儿嘴上虽然不说,可时常守在桃树下发呆,桃树是您为明哥儿栽下的,明哥儿这般情景,不就是想您了吗?”
      听她这样说,桓子煜不由欢喜起来,素日里坚硬冷酷的心肠已是化成一滩甜水,滋滋地往外冒着甜香。
      “只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您告一声。您走后不久,明哥儿便被贼人掳走了,约莫过了五六日,才死里逃生回了桓府,回来时已是一身的伤,家里大夫都不中用,治不了明哥儿的伤,太太便去请了明哥儿师傅刘神医来,最后才捡回一条命,休养了好几个月,这才好全了。”
      桓子煜听得心惊,细问道:“现下他精神可好?当初又是如何被掳走的?贼人可抓着没?”
      “如今已没事了,煜爷别急,先去瞧了明哥儿,我再说与您听。”
      “也好。”
      宽阔的屋子里,静悄悄的,桓子煜料想他在睡觉,遂放轻了步子。走到跟前时,看见明空正背对着他,斜倚在榻上,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许是听见响动了,只听榻上悠悠传了一声轻叹。
      “回来了……”明空没动弹,仍旧背对着他。
      “嗯,你身子弱,别倚在这软榻上了,去里边睡吧。”说着,就要走上前去。
      “我没等你,你可怨我?”
      “什么?”桓子煜没明白这话,不知为何,心中不安起来。望着眼前有些怪异的明空,他索性走上前,将人揉进了怀里,“青天白日的,说什么胡话呢?”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嚎哭,桓子煜猛地回头,发现是嫮生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喊着明空的名字,仿佛是在为明空哭丧。
      “闭嘴!”桓子煜气急,还未来得及问个究竟,便感到胸膛前一阵湿热,他低头一看,却是明空吐了血,一口一口,似乎要将身子里的血都吐个干净。
      “来人!快去请大夫!”桓子煜搂着他,心惊不已。胡乱扯来一块布,替他擦去脸上的血迹。
      “我……我不等了,回去……我要回去……”明空苍白的脸庞上满是汗水,鲜红的血混合着泪,弄脏了两人的衣襟。
      桓子煜听他说胡话,愈发着急,下人们迟迟不来,他便一把抱起明空,大步朝外走去。而这时,瘫在地上哭泣的嫮生却突然站了起来,指着他怀里的人哀哀地说道:“煜爷,明哥儿没了。”话落,便一头撞死在了旁边的柱子下。
      顷刻间,血便染红了少女的衣裙,淌到桓子煜脚下,他目眦欲裂,手臂上的肌肉僵硬得犹如一块铁石。
      “你胡说,明空他好好的,就在我……”怀里?
      怀里抱着的哪是明空,分明是一堆被衣裳包裹着的阴森白骨!
      他陡然一惊,失手将白骨摔在了地上,转瞬之间,白骨便化作粉末,融进了那摊鲜红的血水中,再也找不着了。
      不,不!
      明空!
      彭的一声,桓子煜从营帐里的床板上摔了下来,他惊魂未定,衣衫都被冷汗打湿了。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桓子煜掀开布帘,发现天色还是阴沉沉的,颇有些风雨欲来的趋势。过了片刻,他又躺回床板,想快些睡去,忘掉这不吉利的梦。可无论他如何辗转,周公却不来相会。
      不会的,人在家里好好的,怎么会出事呢?
      虽这么想着,心中不安却愈发明显,难以忽略。
      深夜,随行副将被叫了起来。
      “明一早就回去了,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无需多问,你只管传话便是。”
      “可……我不明白,这不合规矩啊。”哪有打了胜仗,将军先回朝的。
      “我若不走,会后悔一辈子的。”
      说完,便翻身上马,急急地去了。

      “太太,太太!煜爷回来了!您快去看看呀!”下人神色慌张,赶来通报。
      赵氏大惊,不明白这孩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前不久才传回捷报,怎么不到半个月,人就已经到了,也没听说大军进城了呀。
      “人在哪呢?”
      “在……在明哥儿院子里呢。”
      “蠢东西!”
      当赵氏慌慌张张收拾齐整,赶去明空院子里时,远远地就瞧见桓子煜立在那棵枯萎的桃树下,不知在做什么,周边唯唯诺诺站了一群人,也不敢靠近。
      “煜儿。”她强压下忐忑,轻唤一声。
      桓子煜犹如初醒,回首答应一声,赵氏看见他衣衫上满是灰尘泥土,不由难过,“你才回来,先去换身衣裳。”
      “不急,”桓子煜摇头,“太太,明空去哪里了。”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不敢作声,身后,布满杂草的破败房屋、干涸的水渠、脏乱的亭廊,萧条的模样令人心中泛起一阵冷意。
      “他这么大的人,自己要走,我还能拦着不成?!”赵氏回答得笃定,话语中还透着一丝怒气。
      “是吗,那嫮生呢。”桓子煜的声音很轻,他望着赵氏,脸色不分悲喜。
      “我见他喜欢那丫头,便送给他了,两人一起走的。”
      “他走的时候,可有留什么话?”
      赵氏原以为桓子煜会不信她,谁知竟未反驳,倒是顺着自己接下了话。
      “这我便不知道了,你若不死心,大可去寻他,我也不拦你。”赵氏心里压着火,又故作镇定,她怕桓子煜看出什么来,又更怕他看出来了却憋在心里什么也不说。
      “人都走了,还寻他做什么。”
      此刻的桓子煜如同没了魂的傀儡,往日的意气风发都随着明空去了。
      这是信了自己的话?赵氏心中窃喜,向下人使眼色,聪明的几个连忙拥着桓子煜去洗身换衣。
      夜深了,府里的人都已歇下,赵氏放心不下他,一连叫了好几个大夫来瞧,都说无事,只是连着好些日子赶路,身子略疲乏了些,休息几天便能恢复过来。
      赵氏这才略宽心些,到底年纪大,折腾不起,迷迷糊糊也去睡了。当桓府归于平静,明空的屋子里却出现了两个黑色的身影。
      一个是桓子煜,一个是府里的下人。那小子浑身打颤,跪在一边差点没哭出来。
      桓子煜躺在那张冰冷的床铺上,双目清明,心止如水。这半年来,府里发生的一切他都不知道,当初留在府里的眼线没了踪影,想是被母亲察觉,给灭了口。
      “我离府之后的事,你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不许作假,否则不等太太来收拾你,今夜我就要你全家陪葬,明白吗。”
      “是是……小的明白。”屋里黑漆漆的,他只隐隐约约看见床上躺了一个人影,虽说心里知道这是煜爷,但仍旧吓得要死,毕竟这床上,可真死过人。
      这个夜晚,过得很慢,及至天明,下人才被允许离开。桓子煜下了床,推开屋子里的窗户,他望着墙外那枯萎的树冠,呢喃道:“家人跟前儿,我未尽孝几年,待我做完该做的,便来寻你,好不好?”
      那桃树早已没了花瓣、叶片修饰,孤零零的,瞧着可怜。
      如今,他已知明空身死,可问及尸首埋在何处,那下人却满脸惊骇,说明空死的第二天,肉身便化作粉末,风一吹就散了,而嫮生,也如梦中一般,一头撞死在了屋里。
      原来,他做的那个梦,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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