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同行》阮琼

8、新食堂，老食堂 这位兄台真

　　宣布了对我的处置后，李友梅用秃鹫一样的目光在教室里扫来扫去，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了还空着的那几个座位上，眼睛恶意的眯了起来。

　　哪怕是站着，我也能觉察到坐在我后面的蓝月亮的紧张和焦虑。空空如也的几个座位里，其中一个的主人便是蓝月亮家的陈一述。转学生第一天就在班主任的课上迟到，这位陈同学还真是艺高人胆大。

　　有人敲门，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聚在了教室门口，陈一述站在那里，标志性的眯眯眼完成了两个月牙。这个时候还能保持完美微笑，我佩服他是条汉子。
　　李友梅冷冰冰的盯着他，问他“既然迟到了就解释一下吧。”
　　陈一述不慌不忙的说，“今天是我第一天到校，刚才谭主任通知我还有些教辅材料没有拿，让我去领一下。”
　　我说他怎么淡定如斯，原来是有正当理由。李友梅寻不出什么错误，只好作罢。

　　这时几个男生气喘吁吁的赶到教室门口，看样子是剩下几个空座位的主人，貌似是刚打完球回来晚了，一个个脸上都残存着运动过后的红晕，脖子上还挂着汗。李友梅找到了好发作的对象，大声朝他们说，“刚上课就迟到，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儿的严重性？”

　　几个男生吓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老师，是我，刚才教辅材料太多拿不完，我怕自己一个人一趟趟搬会迟到，就喊几个新同学来帮我。”
　　陈一述说完就朝剩下几个男生使了使眼色，其中一个寸头立刻明白了，从教室外面不知道哪儿抱进来一叠书，说“老师，我们怕他拿不过来，就搭了把手。”
　　李友梅看了陈一述几眼，轻描淡写的说“拿个书这么兴师动众的。快上课吧。”

　　几个男生得到许可慌忙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都还不忘朝陈一述投去感激的目光，寸头还拍了陈一述后背一下。我把他的举动理解为“哥们儿真仗义，以后兄弟罩你。” 我心里暗自想，蓝月亮家的这位同学真是有两把刷子，转学第一天就卖了一个大人情，以后那帮男生做什么肯定都会记得叫上他。这个男生不简单的样子。

　　陈一述则从教室门口不慌不忙的走回了座位，路上经过罚站的我，不禁朝我多看了几眼。上课铃响第二遍，沈思淼非常自觉的大喊了声“起立！老师好！”，江狄醒了，慢悠悠地站起来鞠躬，他坐下的时候发现我还站着，惊讶的看着我，完全不明白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我撇了撇嘴，无奈的白了他一眼，继续罚我的站。

　　没想到这一站就是一下午，数学课下课，李友梅见我没有主动朝她认错的意思，咬着牙说了句“继续站着吧。”就离开了教室。课间不少人来回活动，男生经过第一排的时候都忍不住朝我这边多看了几眼，女生几乎都围在沈思淼旁边，她拿既得意又不屑的目光打量着我。蓝月亮担心的问我有没有事儿，我回头给了她一个微笑。我知道这就是李友梅想达到的效果，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羞愧万分，然而我并不放在心上，我不认识这些人，也不大可能和他们成为朋友，他们对我投以何种目光，是如何看待我的，我并不介意。

　　下午上课，教历史的男老师一副睡眠严重不足的样子，打着哈欠就走进了教室，看到了罚站的我，困惑了一会儿就开始正常上课了。教地理的老师也是位男士，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的虚弱气场，一见到我直挺挺的站在那里的时候，看起来像收到了很大惊吓，试探性的跟我说，‘同学你坐下吧’，我无奈的朝他摆了摆手，他才惊魂未定的回到了讲台上。教政治的老师则是一位银发的老太太，目测已经过了退休的年纪，应该是学校返聘回来的。她进门后目不斜视的就开始讲课，仿佛我罚站的这件事儿根本不存在一样。

　　三节课挺下来，一切都还好，直到我看见方老师穿着一身米白色衣服走了进来。我又高兴又紧张，我没想到方老师会是这个班的英语老师，这对我来说是个意外之喜；但是，虽然我确实不在意生人的眼光，但是对于自己信任或依赖的人，天知道我多介意自己在他们眼中的样子。方老师看见我站着，先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就笑了，然后我们一起笑了起来，里面有几分默契的成分。

　　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的时候，因为站着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我饿到快要抓狂。下课铃一响就想迫不及待的冲向食堂，然而在这个万分紧急的当口，江狄又一次趴在桌子上睡的人事不省。蓝月亮来到我跟前问我的头晕不晕，我从牙缝挤出一句“快去食堂。”蓝月亮赶紧拽着陈一述从门口跑了出去。

　　我看着这对小鸳鸯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革命的伟大重任就交给你们了。在一中，抢饭是在是个技术活。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一中食堂师傅的工作能力实在是抱歉，一共两位掌勺师傅，胖师傅做饭水平倒是不错，但是会做的菜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个，按照每天三菜一汤的配置算下来，学生一周有三天都能吃到一样的菜；瘦师傅倒是具有创新精神，每天都变着花样的研究新菜式，奈何成果实在是不敢恭维，自从我们在元宵节见识过辣炒元宵，中秋节见识过酥炸月饼之后，每次瘦师傅掌勺，我校百分之九十九的学生都选择饿着肚子上课。

　　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过了三个月，就陆续有学生家长来学校抗议说食堂的营养跟不上。大概是掌勺师傅的后台太硬，校长又确实理亏，于是在改革的初期阶段选择了给学生在用餐时间出校吃饭的自由。但是这项改革方法弊端太多，第一，有了北京烤鸭也就没人理馊窝头了，那段时间，学校食堂除了几只绿头苍蝇之外鲜有访客；更重要的是，让羊出圈容易，把羊赶回来难。学校保卫处侯大爷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不对劲的地方在于出去吃饭的学生有不少都背着书包，侯大爷把这一情况向上反映后，教导主任果然在晚自习巡楼的时候发现各班级里都有多多少少有空座位。

　　一中的第一次餐饮改革以失败结束。

　　没多久校长就开始了第二次改革，让不少餐饮商家进驻到食堂窗口，于是我校食堂新开设了麦当劳窗口、吉野家窗口、黄焖鸡米饭窗口以及沙县小吃窗口等等。但是为了解决学校食堂没有人吃的问题，校长限制了新增设窗口的数量。直白点说，就是学校里每天有一半多的学生能吃到汉堡薯条牛肉饭拌面，剩下的小半学生则不得不光顾胖瘦师傅所在的老食堂窗口。

　　而谁吃快餐，谁吃学校食堂这一问题，解决方法也非常哲学--------那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也就是看谁先一步到食堂，步子慢了的朋友只能对着辣炒元宵和酥炸月饼流眼泪，这也就是为什么抢饭是一中学生每天必经的挑战。

　　想到瘦削单薄的蓝月亮，还有那位比她壮不了多少的青梅竹马，再想到浩浩荡荡的抢饭大军，我不禁忐忑不安起来。我看了看旁边一脸安详的江狄，这位仁兄已经毁了我的一个下午，不能再纵容他毁了我的晚饭。

　　江狄的两只胳膊在课桌上围成一个环形，头正正好好的埋在里面，像一只鸵鸟一样。我站了起来，用手从他腋下两侧伸进去，把江狄架了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他是真的很瘦，我架着这个男生竟然觉得自己毫不费力。江狄从迷迷蒙蒙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整个人被我从背后架着，惊慌失措，脸上飞起两朵小火烧云。
　　“你抱我干吗？”他问我。
　　我意识到自己把他架起来这个姿势真的有点像从背后抱着他，而且班级里其他人都去吃饭了。空旷的教室里面，我从背后抱着他，这个画面确实有点奇怪。我松开了手，江狄立刻站开了，用好奇和困惑的眼神看着我。我懒得解释，冲他说了句“你睡得倒挺沉的。”就匆匆赶去食堂。

　　食堂里新开设的窗口前盛况空前，密密麻麻的学生挤在一起，俨然几道人墙，我眼睁睁的看见有人刚挤到窗口跟前，还没来的及喊出“猪排堡套餐一份。”就被后面的人挤出了队伍，只好垂头丧气的从队伍末尾重新开始排。相反，食堂的老窗口前则门可罗雀，我凑到前面看了一眼，今天是瘦师傅当班，窗口前的几道菜分别是腊肠韭菜、熏肉菠萝，还有一道看起来很可疑的紫色糊状物。瘦师傅见我靠近，慈祥的为我解释道，“这是紫甘蓝拌紫薯泥，同学你要来点么？”

　　我赶紧逃离了现场，心中暗暗祈祷蓝月亮跟她家男人争点气，不然晚自习就要饿着肚子过了。老天爷可能听见了我的祈祷，食堂最里面一排的餐桌后，蓝月亮拿着两个吉野家的橘色饭盒在朝我招手。“怎么抢到的？陈一述呢？”我感动的快哭了。“咱们班在走廊最里面，离食堂远，我们俩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实在是挤不进去。后来乐意看见我们在排队，帮我们带了几份。”
　　“乐（yue）意？”这个名字倒是第一次听见。
　　“就是下午帮陈一述搬练习册那个男生。”蓝月亮给我解释道。
　　我联想到下午迟到的那个寸头，心想这个长相粗旷的家伙居然有这么文绉绉的名字
　　我噗嗤一声的笑出来，“名字跟本人严重不符，他爸妈取名的时候一定没想到儿子以后会是位兄贵。
　　“你不要笑他，他人真的很好，不然我们今天就要吃老食堂窗口了。”蓝月亮嗔怪我道。我想起了刚才老窗口那一坨的紫甘蓝拌紫薯泥，从心底打了个冷颤。
　　“而且他中午还帮陈一述拿教辅材料来着。”蓝月亮一脸娇羞的补充。

　　一群男生里要是想让其他人都服气，要么学习特别好，要么拳头特别硬，就乐意这个身板，我猜他是后一种。

　　“傻妞，也就只有你才觉得你家小陈的书真的是那帮男生领的，他们中午分明就是去打球了，是你家小陈太聪明，帮他们救了场。不然按照‘有没有’那个做派，他们下午的下场可能比我还惨。那个寸头也是因为这个帮你们抢饭，难不成因为他心中有大爱？”

　　蓝月亮恍然大悟，其实蓝月亮不属于那种只会埋头苦读，人情事故一窍不通的人，也算是冰雪聪明。只不过就像大部分女生一样，平时再聪明，碰到和跟自己喜欢的人有关的事儿的时候，也总是智商掉线。
　　“好人有好报嘛。”蓝月亮为陈一述的做法总结道。
　　“陈一述呢？”我问蓝月亮。
　　“乐意叫他过去一起吃，他本来不想去，我跟他说反正你陪我，就让他过去了。正好认识一下新同学。”
　　“他不会埋怨我把你带坏吧，转学第一天就看见我罚站着。”
　　“没有啊，我告诉了他你为什么罚站，他还跟我说觉得你挺有意思的，跟这个班其他同学都不一样。”

　　这位兄台真是又会说话又会做人，之前蓝月亮说陈一述爸爸在政府机关工作，想必应该是人情世故场上的一把好手。子承父教，难怪年纪轻轻的陈一述给人一种世事洞明的感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太过成熟的同龄人，我总觉得很难跟他们真正变的亲密。少年时大概是人一生最天真烂漫的时候，难得在不染尘灰的时候遇见，有些人却太早的带上了成年人的味道，难免不是一种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