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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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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雪停了,是金陵近来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明日这时候,小殊他们也会回来了。
蔡荃和沈追议完事走出东宫时,一对视,心照不宣:“太子殿下今日心情很不错。“
表面严肃却被识破的太子殿下,此时正一边心不在焉地翻阅军报,一边在思考礼物的事情,毕竟再没多久就是小殊的生辰了。
十三年了,萧景琰感叹着,总是想着要弥补给那人一切。
第二日清晨,北境军队返京,萧景琰早早的就在城墙上等着了,脑子里回想到大军出发前夜,也是与小殊站在城墙上,萧景琰对林殊说,“我想让你亲眼看着我去开创一个不同的大梁天下。”
不管现在还是将来,萧景琰自是有绝对的信心不会让挚友失望。
化雪的时候格外的冷,尤其是在清晨。
萧景琰不顾劝阻,执著地等着,再时就见了一骑快速朝城墙奔来。
接着就看见了军队出现在他视野最远处,像雪地里爬动的一条狭长的伤疤。
萧景琰稳了稳心神,欣喜之余,心底更是多出了一丝莫名的紧张。
军队越来越近,可以清楚的看到头阵的主帅营。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萧景琰的眼前越来越清晰。
可是,却没看到监军梅长苏。
大军抵达城门,主帅蒙挚利落下马行礼,视线交汇片刻,萧景琰压制住了上前询问的冲动。
蒙挚呈上了薄薄一封信,嘶哑着声音请殿下节哀,以大局为重。
礼节完毕,大军进城。
月色凄凄惨惨,投在还未完全消融的残雪上,潋滟出了一地残月光。
空了许久的苏宅在静谧中悄悄开了半扇门,一个人影闪进,又静静地关上了。
萧景琰身披深色披风,携着一身寒气,快步走进了内室。
厅内蒙挚,黎刚,甄平等人站于两列,中间围着的是一口乌黑的棺材。
“太子殿下,宗主在战事结束后就……”黎刚上前低声说着事情的前因后果。
萧景琰此时已经听不见其他话语声了,耳边全是嗡鸣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上前,双手颤抖地抚上棺木,萧景琰许久才哑着嗓子说道:“小殊,你又骗我……你说过要看着我去开创一个不同的大梁盛世,你说过你不会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王座之上,你说过……”
你说过你会活着回来,然后纵情江湖,过个三五年又回来看我。
缓缓推开棺木,映入眼里的不是熟悉的面孔,而是一身放置整齐盔甲,和一纸未封的信。
蒙挚等人一看都大惊失色,萧景琰急切地拿起信拆了看,短短几行字却是看得怒气上涌。
“他凭什么!凭什么!”萧景琰怒不可遏地丢掉信纸,从牙缝里狠狠地挤出写这封信的主人,“蔺晨……又是这个蔺晨!”
萧景琰还记得大军出发前夕,梅长苏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体能支撑着上战场,带着他的大夫来欺骗他的,就是这个叫蔺晨的人。如今梅长苏身死战场,尸骨被人偷偷转移的,也是这个蔺晨。
黎刚等人看了信之后也是气急:“这个蔺公子,干的都是什么事儿啊,怎么能偷偷将宗主带回琅琊山!还说是宗主欠他的承诺!”
萧景琰稳了稳心神,冷静说到:“蒙卿,将衣冠葬入林氏宗堂,事毕之后,拜访琅琊阁!”
三月中旬,萧景琰轻从简行来到琅琊山下。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琅琊山更是显得生机勃勃,宛若人间仙境。
上山,递帖,被拒。
萧景琰被童仆一句“阁主今日不见来客“给客客气气的劝回。
制止了正要上前斥责的蒙挚,萧景琰神色淡淡地说了声,“再递。”
童仆回,依然开口拒客。
见萧景琰还是要执拗地递帖,童仆叹了口气,“阁下不必费心思了,少阁主规定,不见朝廷人,不解官场事。阁下请回吧。”
萧景琰沉思了一会儿,对童仆说道,“多谢阁下提醒,还请再通报你们少阁主,林殊好友萧景琰请见。“
童仆领着萧景琰走走绕绕进入一个视野开阔的湖中亭,琅琊少阁主姿态随意地坐着,慢慢悠悠地沏茶。
萧景琰坐下,开门见山道,“他在哪儿。“
蔺晨好笑地抬眼看他,“太子殿下不是林殊的朋友吗,林殊在哪儿你不应该最清楚?”
“你将小殊带走了,林氏祠堂不过是葬的衣冠。”萧景琰隐下心里的不悦与怒火,“少阁主最好不要在这件事上戏弄。”
蔺晨叹了一口气,“看来太子殿下没有仔细看在下留下的信啊,林殊的使命已经完成,铠甲即是属于他的荣耀承载,我带走的,是江左盟宗主梅长苏,这也是他承诺我的。”
“他们本来就是一人。”萧景琰冷冷地开口。
“是同一人吗……”蔺晨悠悠地说道,“长苏曾说过,如果我见到林殊,一定不会让我失望。可是,我千方百计想让他活下来的那个人,是梅长苏。林殊才是那个引他身死战场的人。”
萧景琰沉默。
自己何曾没有区分过他们?自己对于林殊的执念和蔺晨对于梅长苏的执念,又怎么分得清谁轻谁重?好友知己,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却又恰恰是同一人。
大概林殊为魂,梅郎为骨,才会撑起为七万赤焰军昭雪的希望吧。
“或许,林殊最对不起的就是梅长苏……”蔺晨说道,“在北境,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确实是见到了林殊,那个明朗飞扬,往来不败的少年将军,所见之人,谁不会被他的风采所折服?”
萧景琰似乎回想起了年少时光,附和道,“是啊,那可是金陵城人人皆知的天才少年林少帅!我成年那年,小殊说我们要一起上战场杀敌,一起保卫大梁。”
蔺晨切了一声,无奈地说,“不管是林殊,还是梅长苏,有一点还是相同的,那就是给人承诺却不去兑现。”
说到这,两人似乎找到了共同话题,转移互相针对到了另一个不守承诺的人身上。
“他说要看着我成为一代贤王,要和我一起上战场,建立勋功……”
“他说会好好保重身体,去金陵昭雪七万赤焰冤屈就回……”
“他说以后会时常回来看我,会亲眼看着我去开创一个不同的大梁天下……”
“他说等你大婚以后,我们就去峨眉山看佛光,带飞流去凤栖沟看猴子,一路游玩回琅琊山……”
“他说他会好好活着回来……”
又是一阵沉默。
说不完的承诺都是因为那个人落空,徒留给活着的人,变成一道道伤痕。
半响,萧景琰开口说道,“今日是小殊的生辰,你也是因此不见来客吧。我想见见他,我要让他知道,我会努力的去完成我们的心愿。”
蔺晨转头看向一片绯红的山头,“跟我来吧,我既然见你,也是让你和他道个别,从此琅琊阁远遁江湖,不问朝中事。埋骨于此的,是琅琊榜首,江左梅郎。”
萧景琰顺着蔺晨目光看去,眼神柔和,“那处看着极美,他独爱梅,一定很喜欢。”
没人知道当朝太子和蔺晨谈了什么,也没人知道萧景琰在后山梅林做了什么,曾经说出口的一切诺言随着春风散落,丝丝绕绕牵绊进人的心里,记挂着,怀念着,还有那一位似梅香缠骨的谪仙,仿若存在于飘渺记忆里的江左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