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赋予谁》叶不知羞

4、肆

　　我最初的名字叫做叶知秋，我的父亲就是当年名噪一时的杀手相思。
　　江湖上都知道杀手相思，却不知道我父亲真正的名字叫做丘无妄。
　　当年，父亲将怀有身孕的母亲藏在青楼里，只身引开仇人追杀，下落不明。我也是在父亲失踪之后出生的。
　　母亲是滑族人，温柔又坚强。她在孤立无援的时候依然拒绝了璇玑公主的邀请，在青楼处处周旋，保护着我长大。
　　母亲对我的教导很严厉，不让我丝毫沾染青楼风气。有关我身世的一切是母亲在我开始懂事的年纪告诉了我。
　　“秋儿，江湖上鲜有人知道你父亲的名字，但你必须记住他。我没有刻意隐瞒他的身份，也不会强求你去为你父亲寻仇，只希望你不要过上生不由己的生活……”
　　“若是以后母亲不能护你周全，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无论是谁，都不能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
　　“你要记住，身处淤泥亦可不染，不要被外在环境和自身的仇恨所拉下泥潭，无法自拔……”
　　母亲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受到玹玑门下弟子迫害，终是离我而去。
　　我一个孤女身处烟花之地，处境可想而知。在十六岁，我被逼迫得走投无路时，终于等到了一个拯救我的人。
　　那人一身病骨，看着年寿难永，却给了我莫大的安全感，在我即将堕入地狱时，将我从黑暗中一把拉出来。
　　他叫梅长苏，笑起来霁月风清。
　　自此我入了江左盟，他是我的宗主。
　　在年复一年的相处之下，我动了心。
　　从此我喜欢在身后默默看着他，在心里偷偷刻画他的身影。感情就是这样，一旦开始，就一发不可收拾。
　　长苏，长苏。
　　其实我在心里这么悄悄叫过他很多次，每一次都是那么坚定的绝望。
　　其实我很清楚，我和他之间永远有着跨不过的深渊。
　　好几次看到宗主一个人盯着远方发呆，眼里都是深切的痛楚，我不知道能为他做什么，只能将这份不会有结果的感情藏在心底，不让他为此心烦。
　　在一次金陵布局谋划的时候，蔺公子提到青楼是收集情报的好地方，宗主很犹豫。
　　由于我从小在青楼长大，又在母亲的教导下擅长各种器乐，是最适合的人选。于是我自告奋勇去金陵，希望能帮上他一些。
　　我明白，宗主知道其中利弊，只是不想伤害他人。虽然在金陵城势必步步为营，与廊州也相隔遥远，但是为了他心中想要实现的理想，我很愿意。
　　从此只有宫羽，没有叶知秋。

　　出发去金陵前一晚，我抱着琴去找他，名义上是请教琴艺。
　　在我弹完了一曲《相思赋》，宗主对我说：
　　“知秋，我明白你想要为父母报仇心切，我们有共同的仇人，但是不可急切，暂时在金陵城我无法及时护你周全，你一定要多加小心，保全自己。”
　　长苏，我明白的，我定会护自己周全，尽可能地帮你。
　　只是，我的母亲从未将仇恨强加于我。母亲虽为滑族，却从未替玹玑公主做过任何事情，玹玑以复仇为正义名义，纠结一群无辜的女子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搅乱京城一池春水，作为一个滑族人，母亲无法去评判她是对是错，可她明白历史从来无情，我也明白。
　　查明父亲死因只为我心中执念，那是我一家灾难的开始。生死对我来说过于沉重，仇恨也仅此而已。
　　长苏，你还是不明白我甘愿去金陵城的最深的目的。

　　在廊州的三年是我最快乐无忧的日子，之后在步步为营的金陵城，我渐渐了解了局势，了解了当年的真相，了解了宗主一直难以安睡的真相。
　　其实，对于很多事情我都明白，我也都能看开。蔺公子说我对宗主执念过重，只会无始无终。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啊，所以我从未向宗主倾诉过我对他的爱意。我的一生就是从无休止的追杀逃避开始，步步惊心，如履薄冰。生活已经如此辛苦，还过分压抑自己的情感，那人生又有何意趣？
　　三月春猎，宗主意外奉旨前去九安山，我心里就隐隐不安。便不顾命令扮作侍卫守在宗主帐前。在誉王谋反时，他们为了皇室江山正统流血，我为了给我心中带来的光明的那人而战。
　　之后，宗主服下了冰续草，蔺公子第一次发怒了。霓凰郡主的泪水和蔺公子的怒火都没能阻止他想要回归林殊，想要回到属于林殊的站场。
　　是啊，梅长苏从来都是皮囊，赤焰少帅林殊才是他的风骨。
　　我无权劝阻什么，唯有将瑶琴换长枪。
　　我格局太小，从来没有什么国家大义。金陵也好，北境也好，宗主去哪儿，我便跟随。
　　冰续草的期限是三个月，三个月一到，便是黄泉末路。
　　在宗主弥留之际，他跟围在他身边的人一一告别。
　　我站在最外面，不愿与他告别。
　　“宫羽……”他轻声唤道。前面的人让了条道，可我迟迟不愿过去。
　　我不想和宗主告别，我想他好好活着。
　　“……知秋，这几年你辛苦了。”
　　最劳累的人却总是体谅别人的辛苦。
　　“你身边有良人，你如此聪慧，若你愿意，可以另择一条道路好好生活……”
　　我心里的良人就在我面前，可他就要走了。
　　我看着他一一告别战友，最后，拿起一封信，欲言又止。
　　“我这一生，最亏欠的就是霓凰，我对她多次食言，只能来世再兑现……”
　　我对宗主说，我愿意去为霓凰郡主送信。不为别的，只为将我与她的同一番情谊带过去，弥补她不能见到心上人最后一面的遗憾。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我在琅琊山已经三十个年头了，原来宗主已经离开这么久了。
　　近一年都头脑昏沉，今天一觉醒来却灵台清明，这让我意识到我可能也不久于人世了。
　　于是我请来了蔺公子。对了，他早就是颇具威严的阁主了，可我还是习惯于叫他蔺公子，这会让我想起在廊州时久远的时光。
　　果然，疾病催促着我踏入黄泉了。
　　我和蔺公子相顾无言，心里思绪万千。
　　我真的很心疼蔺公子啊，他看着故人一个个离去，心里会不会很难过。
　　“蔺公子，若我见到了宗主，你有什么话想要我带给他吗？”我笑眯眯地打破了这份沉默。
　　“知秋，我早就对你说过，你执念过深，才会病魔入侵。”
　　“生死什么的我早就看清了，哪有什么执念。”我笑着。
　　“可是这么多年了，你却看不清长苏的死。”
　　蔺公子真是的，我都快走了，还对我说道，说得好像宗主的死他放下了一样。
　　“他就是支撑我生命的意义啊。若还能再见到他，死好像也成了一种期待。 ”我认真地对他说。
　　可能前世他便是纤尘不染的神子，飘渺踏梅入世而来。我是凡间沉睡了百年的石亭，只因他来躲了片刻的雨，我便不能自已的动了一世凡心。我知道他不会注意到为他遮雨的我，但我依然很满足。
　　我爱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回报。
　　我爱他，只是因为我愿意。
　　“蔺公子，我死之后，麻烦你将我火化，洒在梅林吧。“就让我最后一次违抗命令守在宗主周围吧。
　　蔺公子轻声应了我一声，长叹了一口气，没有余话。
　　“蔺公子，你要平安健康，长命百岁啊，这样的话，宗主就只属于你一个人了……”意识渐渐模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口齿不清了，也看不清楚蔺公子的样子了，但我能感觉到他很难过。
　　我对宗主的念念不忘从来都不是占有。只是觉得，宗主那么好，世上还有人能记住他，我便很开心。
　　长苏，我踏过奈何能看到你吗？
　　看不到那也很好，说明你去了来世。
　　如果是那样，希望你一生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