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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潋滟春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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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钟灵毓。”她笑着,眼底有盈盈的水光。
碰到她的手那一瞬间,褚缨有些愣神。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纹路细密的地方因为干燥而皲裂,在一层层的蜕皮。指关节结了冻疮鲜红发肿,握住手中的时候有种割人的不平整。
褚缨在心里将这个名字默念了好几遍,像是要把这名字牢牢地记在脑海中,将她的手笼入自己的大衣口袋:“灵毓,我记住了。”
钟灵毓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被她拉进了口袋,褚缨俏皮地在她的掌心轻挠,两只手在空间不大的口袋里亲密地交握在一起。
今天的天气回升,褚缨穿的大衣轻薄,贴着腰部线条,温热的暖意透过口袋传递给钟灵毓,慢慢的冻僵的手恢复了知觉,血管里蓬勃的涌动是那么的澎湃,通身的冷意被驱散,冷冻的心也渐渐回温。
她轻轻地念出她的名字,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虚幻的像是一场梦:“褚樱?褚是姓氏吗?樱是樱花的樱?”
这个姓氏极为少见,钟灵毓从来没有听过,配着樱字斑斓的色彩,给人留下的无穷的遐思,合起来就像是一场梦醒无痕迹的潋滟春光,而她此刻就是那个流连忘返的梦中人。
钟灵毓轻柔地将手从她的口袋中抽出,她深知这份温暖注定不会长久,不愿在这幻象中继续沉溺。
褚缨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全副心神都投注到了她的问题上。
她严肃地摇摇头,认真地纠正她的说法:“褚是姓氏,缨是缨络的缨,是穗子的意思。”
潜意识里有什么在叫嚣——不能忘记,不能出错,名字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嗯,我知道了,褚缨,这个名字很好听。”钟灵毓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真心地称赞道。
她用淡淡的羡慕眼光注视褚缨天真烂漫的脸。
缨,单单一个字就能轻易听出起名者的用心。一瞬间便让人明了,这是个被爱着的人。
不像我......也对,这样的人哪能不被爱呢?
“很好听对吧?我也这么觉得!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给我取的名字哦!”褚缨开心地点点头。
她向钟灵毓解释名字的由来,说到一半,兴奋的语气却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些迟疑:“是我的......朋友洛斯给我起的名字哦。”
是......洛斯给我起的名字吗?
“朋友吗?”钟灵毓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泛黄的鞋尖,语气难辨。
无言的失落被褚缨看在眼里,她转移换题道:“灵毓叫我褚缨就好啦,我们......”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一旁听得不耐烦的宁旬打断了。
“你们女生倒真的不认生,才认识多久,叫得这么亲热。”宁旬口中有点发酸,心里怎么想都不是个滋味,“我的名字都没听你叫过几次。”
平时不显眼的人,关键时候总是跳出来碍眼。
一个褚沈言也就算了,他手再长也伸不到学校里来。好日子还没过多久,没想到又来了这个家伙。
“?可是你不也是女生吗?”褚缨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宁旬被她戳中了痛脚,讪讪地笑了一声,不敢说话。
褚缨认真地打量着宁旬的脸,直把她看得不自在,脸上浮起了两抹薄红。
她伸出手,往宁旬淡红色的眼影上一擦,把宁旬精心画好的眼影硬生生给擦掉了一块。
褚缨摸摸自己光洁的眼皮,不由有些淡淡的惆怅。(家里有褚沈言寸步不离地监督着她,禁止她私自化妆。)
嗯,还是个比大多数女孩子都要精致的女生,人比人气死人。
今天星期一,跟往常比起来,宁旬今天的妆画得格外的久,足用了平时二倍的时间,还因此差点迟到,卡着点进了教室。
耗费了许多心神的妆就这么毁在了她的手里,宁旬竟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享受脸上微痒的触感。
宁旬乖乖地站在那里,任由褚缨的小手在脸上作怪,好半晌才虚势地说了她一句:“我好不容易画好的,你个小兔崽子。”
嘴上这么说,她的嘴角却悄悄地翘起,眼角得意地睨了钟灵毓一眼,不着声色地示威。
钟灵毓却没有注意到她隐隐排斥的气息,认真地赞美道:“姐姐的妆是很好看,但是现在我们主要的任务是读书,化妆总归是不太好的,姐姐还是毕了业再化吧。”
宁旬嘴角的笑一僵。
谁是你姐姐?你全家姐姐。还有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毕业才可以化妆,怕不是在拐弯抹角地说我风尘?!
褚缨看看宁旬,又看看钟灵毓,毫不客气地接着补了一刀:“没错,我沈叔说过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要化妆掩盖瑕疵,灵毓你现在还小,长得也好看,不需要化妆!”
宁旬脸上的假笑快要维持不住,太阳穴狠狠地抽了抽。她看着聊得极为投机的两个人,吞吞口水,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知趣地闭了嘴。
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恍惚之间好像看到她们头上长出了两个小恶魔的尖角。
两、两只天然黑?
“我来这里一个星期啦,怎么没见过你?”
两人靠在窗边,毛茸茸的小脑袋像初生的小鸟一样亲热地抵着,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
钟灵毓下意识地摸摸手上细小的伤口,笑容有些淡:“家里有些事,耽搁了一会儿。”
灵光一闪而过,褚缨惊喜地喊出声:“你是.....那个钟同学!”
“钟同学?”钟灵毓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黎梦轻描淡写地提起过一次,褚缨不知道为什么格外在意,心中暗暗地记了下来。
“嗯,老师讲过一次。”褚缨甜甜地笑着,亮晶晶的眼神让钟灵毓有些莫名的触动。
“是吗?”钟灵毓望着她的脸,垂下头,手不停地摩挲着背后冰冷光滑的瓷砖。
你是第一个记住我的人。第一个,看见我的人。
“刚才的介绍实在是太不正经了,你快忘记,我再来一次。”
少女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小巧白皙的耳垂像点点残雪缀在发间,梨涡微陷,明媚皓齿照亮了霞光:“你好,我叫褚缨。今年十八岁了,喜欢衣服和包包,希望能跟你做朋友。”
褚缨永远都不会知道,这句平淡的,渐渐淹没在漫长时光里,连她自己也未必记得的话,钟灵毓铭记了一辈子。在那些看不见希望的岁月里,流着泪想了一遍又一遍。
钟灵毓阖眼,眼角隐约泛起水光衬着眉间一点朱砂,表情似哭似笑:“我叫钟灵毓,今年十二岁,喜欢读书。很荣幸认识你。”
新年愿望原来真的会实现。
“啊!对不起,我坐了你的座位。”褚缨忽然想起黎梦暂时让她坐了钟灵毓原来的座位,有些不好意思。
钟灵毓摇摇头,笑着说:“你坐吧,不要紧的。”
她在笑着,褚缨却觉得她的脸上带着一份小心的黯然,静静地独自忧伤,不惊扰任何人。
“你和我一起坐吧!”褚缨突发奇想,拉着她的手,将她按在了椅子上。
钟灵毓尽量往椅子边缘靠,只坐了椅子四分之一的位置,臀部大部分悬在半空,将大半空位让出来给褚缨坐。
褚缨随后也落座,发现她无声的温柔让出了大半位置,自己忍着不舒适别扭地坐着。
她的手勾住钟灵毓的臂弯,体贴地将她往自己身边拉:“坐进来点,一人一半刚刚好。”
“好。”钟灵毓没有再回绝,慢慢地往里挪,却还是克制着距离,不动声色地留给她稍稍宽裕的空间。
两个人挤在一个小小的椅子上,肘抵着肘,大腿紧紧地贴在一起。
难得一见的稀奇场面让漠然的同学都忍不住用余光打量着她们。
宁旬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了。
接到上头指令,急忙前来代班的老师恰好来了,扶着桌子气喘吁吁地命令说:“这一节课自习,那边站着的那个女生,快回到座位上去。”
宁旬撇撇嘴,不情愿地坐回了座位,经过钟灵毓身边的时候还小心眼地踢了凳腿一脚。
男老师看着两个人挤在一起,张嘴刚想训斥,定睛一看,认出了其中那个较为娇小的女孩,校长的百般嘱咐过惹不得碰不得的小祖宗。
他及时闭了嘴,背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自习”两个字,写完就坐在教师椅上,埋头看着手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做没看见她们。
半节课宁旬总觉得屁股下的凳子烙人,总是忍不住频频回头,每次回头都看见她们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
宁旬每看一次都把自己气得不轻,告诉自己不要去看,没一会又受不了了。
刚认识一天,哪来的那么多话好说。
“下课。”
下课铃声很快就响了起来,男老师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教室。
“我们去饭堂吃饭吧,我快饿死了。”宁旬早就看不惯,快步走了过来,催促着褚缨。
“嗯?我有便当呀!”褚缨炫耀似地拿出褚沈言给她准备好的便当,得意地在她眼前晃了晃。
该死,被她气昏了,居然忘记了褚沈言那家伙每天都会给她准备便当这件事了。
宁旬不甘心就这样,厚着脸皮打了柔情牌:“就当陪我一次。”
“这个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