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劫救 同生共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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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
意识里一片混沌，梦里烟雾纠缠，光影交错，让人惴惴不安。忽然胸口一阵剧痛，气血翻涌，一口甜腥喷口而出。意识渐渐回笼，身旁的声音开始依稀传入耳中。
“……我已为之施针通脉，祛瘀活血，她现已无甚大碍，只需慢慢调理。我再开两幅药方，早晚均一次用文火煎熬服下即可。”
“有劳！大夫请！邱子，送大夫出门。”
“是，许参将！”
我艰涩地睁开眼，入眼的是青灰色的帷帐。略偏首，只见昏暗的屋内，旧木桌上一盏烛火颤巍巍地晃着，一个□□的身影立在桌旁，背着光看不真切。我挣扎着撑起身，小小的动作又牵动了胸口的伤，我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
听到声响，那个身影转了过来，我抬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气：一张清俊的脸上一道疤痕狰狞地斜跨着，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右边，虽已愈合，但深红色的血肉翻卷着，足以见当时受伤时的惨烈。
“吓到小姐了吧？末将许魏，是温尚书手下的参将，也是温尚书早年的朋友。此次战前我受温尚书之托，在他回朝之前一定要设法保全夫人和你们兄妹，如有异动定要将你们平安送到冰毓宫找你的师公无相子。前些日子我已和少爷约好，乞巧节一过就送你们走。谁知若廷兄含冤惨死，朝廷动作太快，现如今连夫人也—唉……”不若面容上的狰狞，许魏的声音却很是温和。
可此刻这温和的声音却生生挑起了我心里的巨痛，想到死不瞑目的爹爹，含泪殉情的娘亲，我胸口就像痉挛似的抽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止不住地滑落。一夜之间，天崩地裂，物是人非，亲人永逝，家园破散，曾经的幸福快乐如轻烟一缕消失在我眼前，快得仿佛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小姐请节哀顺变，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商办。”许魏肃肃望来，“昨天夜里我们的人马原本分为两路，一路去救夫人和小姐，一路去救少爷，人救出来之后在城外十里坡会合。可不料祁子暄那狗贼实在狡诈！”他愤恨地狠击桌面，“他将少爷调离了原来的牢室，不知秘密关在哪里，让我们扑了个空，还险些中了埋伏，幸好领队的老于头经验丰富，一瞧着不对，立马撤了才避免全军覆没。奇怪的是昨夜之后祁侯那边却没什么风吹草动，仿佛不知道似的。我们打听到，王上已于昨夜下旨，三天后将温府上下推出午门斩首，现在只有在两日后的法场救出少爷了。”
我听着，脑中一道灵光闪过。慢慢擦去脸上的泪水，我问道：“许叔叔手上是否还拥有五万靖宇军？”
许魏诧异地看着我：“小姐如何得知？”
我扯了扯嘴角，苦涩道：“我在爹爹的书房爱看书，爹爹从前从未约束，因而我便听到了爹爹讲的很多事情。如今我被救，而母亲焚牢殉情，外面却无甚动静，祁侯明摆着一个陷阱在等着我们，为的恐怕就是许叔叔手上的这五万精兵，所以许叔叔一定不可出面！不仅不可出面还要速速回去，不可让祁侯一党抓到把柄，许叔叔只需抽调一些人手给我就行了，湘湘和哥哥会记着您的情分！至于成与不成就看天意了……”
许魏惊异地看着眼前的小小人儿，不敢相信刚刚的那番话是从一个十岁稚童的口中说出，不仅思维敏捷，考虑周详，小小年纪处乱不慌，还懂得顾及他人的情意，着实不简单啊！
我看着自己紧握着床沿的手，努力思考着两日后如何才能救出哥哥。其实我知道，刚刚自己的一番话只是在自我安慰罢了，祁侯之所以让我这么容易地离开而不追捕，就是笃定了我会自投罗网，除非许叔叔能出靖宇军助我，不然恐怕派再多的人给我也是枉然。可是许叔叔在这敏感的关口冒这么大风险救出我，已是很大的情分了，我怎能要求他为我们再作牺牲？两日后就让我和哥哥共进退吧，成了，我们活下去；败了……就让我们一家团聚吧，这样也算圆满了。所以，爹、娘，请你们在天上好好地看着儿女们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写意清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手中端着碗褐色的汤药，正氤氲着热气，身后跟着苍白虚弱的音韵。
“小姐，喝药吧。你身上的伤很重，需要好好调理，不然会落下病根的。”写意说着用那双红肿的杏眸哀哀地看着我，看得我心头一阵酸涩。
我点点头，接过药碗便一饮而尽，全然不顾那药入口的苦涩。再苦，能苦得过我现在的心么？
喝完药，我转身对许魏恳求道：“还请麻烦许叔叔一件事，写意姐、音韵姐不会武功，请保证她们的安全，将她们先行……”
还没说完，写意就扑到我身边，紧紧地抱着我哭道：“不不！我不走！小姐，写意怎能贪生怕死，先离你而去呢？音韵也不会答应的！”
音韵也走到我床边跪下，坚定地说道：“音韵誓死跟随小姐！请小姐不要撇开我们！”
我胸中涌起一股热流，热得我眼睛又开始冒汗，我费力地将音韵拉起，一手勾住一个紧紧拥住：“两位好姐姐，湘湘知道你们疼湘湘，舍不得湘湘。可湘湘求你们了，你们先走吧！除了哥哥，湘湘只有你们了，湘湘不想再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亲人！也只有你们安全了，湘湘才能放心地去救哥哥啊！所以，为了湘湘，请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等着我们再见面！好吗？”
写意和音韵拗不过我，只能点头答应。许叔叔会派人将她们先行送至斳山下，等我救出哥哥后再会合上山。临走时，她们二人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和哥哥一定要平安地归来。我在她们万般不舍的目光中郑重地点点头，似在安慰她们又似在鼓励自己。她们走后，我让许魏暗中在她们的行李中塞了一万两银票，如果我和哥哥有何不测，她们也能平安地过完这一生了。
安排好这些后，第二天我强行撑着自己下床，让许魏带我去见此次跟我去救哥哥的那一行十五人。一个个健壮的身姿，一张张淳朴的脸上满是坚毅。面对他们，我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小姐？使不得啊……”
“是啊！小姐，您这样折煞小人了！”
“小姐，快快请起吧！”
……
我听着这些汉子们有些惶恐而善意的声音，心中一阵愧疚，我抬起头，用最真诚的目光看着他们：“各位壮士，此次行动多半是九死一生，湘湘无权要求你们为此作出牺牲，不愿的可先行离去，湘湘绝无半点怨言！而愿意和湘湘并肩作战的，湘湘感激不尽！你们受得起湘湘这一礼！”
说完便看见那些士兵们整齐地向我行了一个半跪军礼，声音洪亮地说道：“我等愿誓死护随小姐！”我只能感动地重复着“谢谢”、“谢谢”，再也说不出其他……
湿热的空气倦倦地沉淀着，空气仿佛都有些凝滞。天沉得很是阴郁，带着让人窒息的压抑。我望向阴暗的天际那一朵灰色流云，心中暗道：哥哥，等着湘湘！
“都准备好了？”懒懒的声调里带着一丝不耐。
“回侯爷，一切都妥当了，就等着那许魏带着温家小姐来劫法场了！”谄媚讨好里含着许许畏惧。
祁子暄斜倚在案桌旁，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拇指上的血玉扳指，邪魅凤目似闭非闭，让人摸不清在想什么。屋内明艳的烛火跳动着，在祁子暄脸上交织成明暗错落的光影，衬得那张俊颜愈发的讳莫如深。
随侍太监兀晏偷偷地抬头瞟视一眼，想要窥探此刻主子的意向，不想却撞上祁侯若有所思的目光，那眸中刺骨的寒意吓得他立刻低头垂目，再不敢抬头。跟随多年的他清楚地知道此刻的主子是最危险的，稍有不慎肩上的这颗脑袋可就保不住了，想到这儿他不由得缩了缩头，无声无息地立在一旁，仿若一尊雕像。
许久，祁子暄开口道：“备车，本侯要进宫。”
兀晏有一瞬间的迟疑，但马上就了悟了：主子是要去见黎贵妃！他手脚麻利地唤使车夫备好马，服侍祁侯上了车，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伴君如伴虎啊！这位主子虽不是君，却比君还阴晴不定，更加难以伺候啊……可没想到如此桀骜狠辣的主子却很是痴情，为了黎贵妃什么事都愿做，这次温尚书栽就栽在不该得罪黎贵妃啊！温家的那两个儿女怕也是难以善终喽！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驶进内宫，祁侯如同进无人之境一般径直走入鸢鸯殿。一进寝室便看见凤黎鸢侧倚在榻上小憩，祁子暄止住上前行礼的婢女，放轻手脚慢慢走到榻旁，刚想一亲芳泽，怀中的人却在咫尺醒来，瞬间移出了他的怀抱。祁子暄有些阴郁地皱了皱眉，随即展颜露出一抹魅人心魂的笑容，他拉过凤黎鸢抱在怀里，将性感薄唇贴近凤黎鸢的耳畔，仿佛情人喃喃低语般地说道：“黎儿对我还是这么防范甚深啊～还有一日，黎儿你所厌恨的人将永远消失，你说～你该怎么谢我呢？”
凤黎鸢掩去眼中的厌恶，忽的红唇扬起倾城一笑，可笑意却未达眼底：“若真是如此，当然是侯爷想怎样就怎样了，黎儿听从便是。”
祁子暄未再言语，只是很用力地将怀中这个口不对心地女人抱得更紧，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他的心，回报他的情！
天刚蒙蒙亮，我和一干士兵便乔装来到法场埋伏。我们坐在刚开门的小店角落，手上拿着这两天许魏打听所画的法场周围的路线图，再次熟悉着整个计划。
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线说道：“在哥哥未至法场之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待到哥哥进入之后，李叔叔你带的那队人扮作市井无赖进行喧哗捣乱，然后我和陈叔叔趁乱将哥哥救出；接着元叔叔你从法场东侧接应我们，趁着人群混乱我们潜入法场东边的闹市，那里人多物杂便于我们撤离。李叔叔就趁乱遁走，最后咱们在城外十里坡见。各位都清楚了吧？”
众人额首示意，我叫来小二要了点早点，毕竟有了体力才能行动不是么。我们一边吃着，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天渐渐亮了，小店里人来人往热闹起来，便有人谈论起今日的斩首：
“唉，听说了吗？那个叛徒温若廷的孽子今日要处斩了！”
“斩得好！这种卖国求荣的叛徒能生出什么好的种来？还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窝坏水！”
“枉我们从前如此敬重他，简直是瞎了眼！都被他的伪君子面目给蒙蔽了！”
“十恶不赦的奸徒！”
……
我按住身边已是愤恨不堪的元叔叔，牙齿在唇上印上了深深的痕迹，直到咬出了血了都松不开。这一声声怨声像一把把利刃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洞窟，汩汩地流着血，我却只能打落牙齿合血吞，生生地压抑着恨意，只因为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日头渐渐中立，忽的听到有人喊道：“犯人来了！”我们忙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向着法场行去。许是过了很久才看到了押着哥哥的牢车，在看到哥哥的那一霎那，我的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这还是我那英俊潇洒的哥哥吗？浑身林离错落布满伤痕，原本精瘦有力的四肢无力地耷拉着，似乎经脉受了严重的损伤，整个人神智不醒，形销骨立。
眼看着哥哥毫无知觉地被人丢在行刑台上，我拼命忍回冲到眼底的泪，向着李叔叔点头示意，握紧许参将昨夜帮我拿回的玄冰剑，迅速向法场内侧靠近。李叔叔和着那一队人火速行动起来。
“臭小子！瞎了你的狗眼了！没看见爷站在这儿吗？不长眼地尽往上撞，胆儿肥了不是？”李叔叔先牵起了头。
“你谁啊？满口喷粪！爷我就是撞你小子了怎么着吧？没看出来你还是属螃蟹的，要横着走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什么东西！”一人应和着。
“妈的！你小子有种别走，跟爷较量较量，爷让你知道什么是规矩！”人群的注意力已被吸引了过去，其他的人跟着起着哄。
“来就来！谁怕你啊！小心到时候可别尿裤子哭爹喊娘！”
“还反了你了，都给爷上！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他奶奶的！上！上！”
……
眼见场面越来越混乱，维持秩序的卫兵都已被引开，我和陈叔叔飞身旋上行刑台，一阵刀光剑影闪过，看押哥哥的衙役已倒了大半，陈叔叔为我作掩护，我一把劈开锁着哥哥铁链，一手扶着哥哥，一手击退涌上前的卫兵，急声唤道：“哥哥！哥哥！醒醒啊！我是湘湘啊！”
哥哥困难地睁开眼，只看了我一眼眼神便恢复了清明，却见他一脸惊怒道：“湘湘你怎么在这儿？真是胡闹！快走！这是祁侯的阴谋！”
我一脸决绝地抱着哥哥，坚定地说：“哥哥，湘湘知道，可是湘湘绝不能丢下你独自逃生！咱们兄妹要共同进退！”
哥哥颤抖地握着我的小手，哽咽着。“傻丫头……”忽然挣起伤痕累累的身子，夺过一个卫兵的刀，飒然一笑：“好！共同进退！”说着和我一起奋力杀出重围，向着闹市方向且战且行。元叔叔早已等候多时，此时正好接应我们隐入密集的人群之中。
一阵东躲西藏之后，我们来到了约定的十里坡，正好和逃出的李叔叔等人会合。我看着似乎久别重逢的哥哥，感受着内心喜悦和哀恸交织的复杂情绪，再也忍不住抱住哥哥嚎啕大哭起来，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悲愤都宣泄出来。哥哥温柔地抚着我的发，温暖的臂弯传递着安慰和疼爱，无声地给我以慰藉和支撑。
渐渐我止住了抽泣，向哥哥说明了情况，一行人稍作整理便打算向北部的斳山行进。可我心中却总有些许不安，总觉得这次行动是否太过容易，随之又不免自嘲自己的杞人忧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吧？
可事实往往事与愿违，就在我们行走半日进入黒羽林之后，却见四周被火光包围，那片火焰妖冶地照亮了黒羽林的上空。光火的中心，只见祁侯坐在楠木金丝椅上，正懒懒地品着茶，看见我们，嘴角斜飞起一个魅惑的角度。
“现在才来～可让本侯恭候半天了～温少爷、温小姐……”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劫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