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月》梦卿

8、阴霾 人生长恨水

　　“哐嘡——进去！”
　　“唔……”狱差狠狠地将我们推进黑暗阴湿的监牢，意识恍惚的娘虚弱地扑倒在地。
　　“娘！”“夫人！”我和写意赶紧去搀扶，却见娘一脸紧张地抱紧爹的头骨，四下抚摸查看，生怕摔坏了爹，感觉无事之后茫然的视线在我们身上略作停留，又飘移到虚空之中，仿佛什么都未见。
　　我悲愤难已，胸腔里一阵酸涩，眼前一片模糊，我使劲儿地摇着娘的手：“娘！娘！您看看我啊！您看看湘湘啊……您别吓我，求您说句话吧……”娘却什么都听不到，只是径自沉默着，任写意与音韵将她扶到稍稍干净的墙角坐下，依旧目无焦距地看着前方。
　　疑惑、愤怒、惊惧、彷徨、悲痛……牢牢地捆绑着我的心，混乱得感觉犹如一瞬间坠入了地狱，那种无法抗拒的失重感让我找不到方向。
　　我牢牢地盯着娘，害怕一闭眼娘就会消失不见，爹爹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再失去娘了，那样的殇我承受不起……大家战战兢兢一夜未眠，我一直紧张地守着娘亲，生怕她会在刺激之下做出轻生之事。所幸，娘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并未做什么傻事。
　　我靠着牢房里满是青苔的墙壁圈住自己，后背上冰冷的触感让我惊惶的心绪渐渐冷静下来。昨晚的事发生得那么突然却又不突兀，整个过程十分周密滴水不漏，显然是有人蓄谋已久有备而来。奸细……奸细……啊！这时我突然想到前几日那几个男子口中所说的奸细，竟然是爹爹？这绝不可能！那么究竟是谁导演了这场阴谋，让爹爹惨死却还要背负莫须有的罪名？我脑中将朝中可能的敌人细细地排查了一遍。以往我就喜欢泡在爹的书房看书，虽说是女子却因年纪小而未被爹放在心上，因此爹和哥哥评议朝事时也并未刻意避开我，从而让我获得了许多当下朝廷的信息。
　　现如今朝廷之中分为两派，一派以爹为首，聚集了不少忠良贤能之士，正是他们尽忠劝谒，极力护着楚国岌岌可危的江山；另一派则是以国舅打头，一群阿谀奉承钻营权术的小人，整日极尽溜须拍马陷害忠良之事。两派在朝中斗争向来激烈，那楚王虽荒淫却也深谙帝王之术，任由两派相互打压抗衡。国舅爷庆柏本是一市井无赖，只因自家妹妹貌美如花被楚王看中招进宫中，便一步登天做上了那权慑朝野的国舅，这十几年来靠着察言观色揣摩圣意胜得楚王欢心，而他那贵为淑妃的妹妹也十分争气地为楚王诞下五王子，虽然红颜薄命年华早逝，却为庆柏平步青云铺平了道路。此后入宫的凤鸢黎因艳艳绝色而后来居上，被封为贵妃，五王子顺理成章地被赐给她抚养，于是两个别有居心的人便各怀鬼胎地结成联盟，共同对付爹，各取所需。由于黎贵妃的“枕边风”吹得十分顺畅，爹爹这一流的臣子一直被按压着，最近更是遭到大肆清洗，已所剩不多，现在为首的爹爹被除去，获利最大的自然是国舅党。可国舅再贪心也不至于要欺主叛国啊，深谙钻营之术的他不会不懂得，叛国而取得的利益未必会比现在所拥有的更大，所谓“狡兔死，走狗烹”，恐怕翼军挥兵京师之后，就是国舅的死期了。那是何人有这么大本事，担着如此风险也要将爹爹置于死地？
　　“温府罪犯一干人等，出来！王上要亲自审问！”正想着，一满脸横肉的衙役恶狠狠地吼道。被众士兵押着，我们被带到了一间刑堂，只见上座一个肥胖男子满脸阴郁颓废地盯着我们，下拉的嘴角、泛青的眼圈无不显示着这人纵欲过度，虚耗殆尽。我环视一周，却没见着哥哥。
　　“大胆！见到王上，还不下跪！”膝窝狠狠一疼，我不由得跪倒在地，忿忿地抬起头，却见偏座上坐着一邪俊男子，神态魅惑，气度悠然，飞扬的眉眼暗藏着一丝狠戾。见我瞪他，微微挑眉，眼里浮起一抹兴味。
　　这时，门外突然走入一个侍女，只见她径直走近楚王，在他耳边细语几声，依稀听到“黎贵妃”的字眼，楚王立刻眉开眼笑，转头对着那邪俊男子说道：“祁侯，孤王还有政务要办，一切就由你负责了。”说完便急匆匆向外走去，身后内侍尖着嗓子叫道：“王上起驾——”那男子敷衍地拱了拱手：“请王上放心，恭送王上！”说完和那先前的侍女交换了个眼色，侍女点头退下。
　　祁侯！对了，我怎么忘了这一茬！现在在楚国能一手遮天的也只有他了，只有他才有这种狠绝！
　　祁侯慢慢踱到上座，一撩后摆怡然坐下，偏首对着身旁侍从示意，侍从便拿来了一张纸，一盘朱砂放在娘的面前。
　　“温夫人，咱明人不说暗话，本侯也就不和你绕圈子了，签字画押吧～”祁侯眯着狭长的凤目，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案桌上不紧不慢地敲着，那声音着实让人心慌。
　　娘仍旧未给予任何反应，我一把抢过那张纸，只见上面用赤红朱砂写着“认罪状”三个大字，刺目非常。
　　“认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有什么罪需要认，有什么过需要押！？”我愤怒地吼道，双手一扯一揉，纸张便呈碎屑扬撒在空中。
　　“哦～本侯以为，这状书上已经写得很明白了，你个小丫头不明白没关系，只要温夫人明白就行。东旭，去教教她，该怎么跟本侯说话～”话音刚落，一个青灰色的身影闪至眼前，“啪！”狠狠的力道将我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旁的柱子上，身后剧痛，血气翻涌，喉口一甜，我一口血喷了出来。
　　“小姐——”写意和音韵见状就要扑上来，却被衙役紧压着不能动弹。我挣扎着从地上撑坐起来，抹去嘴边的血，无畏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祁侯爪牙，准备承受下一次的重击。
　　“住手！”却见娘轻轻放下爹的头骨，快步移来，紧紧将我护在怀里，含泪的美目里迸射出强烈的恨意，直直地射向座上的男人：“你要如何？”
　　祁侯低低地笑出声：“本侯以为温夫人都明白了，怎么还会如此询问本侯呢？”
　　“要我们画押，你休想！那岂不是坐实了若廷叛国的罪名？我怎能让你们称心如意！”娘斩钉截铁地说道。
　　“是吗？那就要看看你们的骨头有多硬了～东旭！”一声令下，两个彪悍衙役便一把一个将写意和音韵抓起，分别按到左右两边的柱上。“刺啦——”刺耳的裂帛声传来，伴随着两个女子的惊呼，震得我胸口剧痛，我扑过去想踢开这些畜生，却被那个叫东旭的男人一把甩在地上，制住穴道，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在写意和音韵身上发泄着□□。
　　娘再也忍不住，哭喊道：“住手！住手！快住手……你们这些禽兽不如的混蛋！快放开她们！”声嘶力竭，心力交瘁。
　　祁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那些人停下了手，刑堂里一时充溢着写意她们隐忍的低泣。“温夫人想好了吗？不想再遭此罪的话，还是乖乖画押了的好，不然下一个可就轮到你可爱的女儿了～我想想，户部的黄尚书最喜娈童幼女了，你说我要是把你那国色天香的小女儿送过去……那会怎么样呢？”说着形状优美的薄唇溢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娘虚起美目：“好！我画！你不可再羞辱伤害她们！”说完纤手往朱砂里一按，便按上了状纸。
　　“娘！”
　　“夫人！”
　　我们亟亟叫道，却见娘一挥手：“什么都不必多说！”
　　“好！爽快！本侯就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来人，将她们带下去，等候发落！”一干衙役又降我们押回牢里。
　　祁侯看着温府一众人犯走出视线，他眯眼看向青空，眼神迷离：黎儿，你恨的人我很快就会送去地府，你什么时候才能对我真心一笑呢？半晌，不知想起什么，一挥袖向刑部行去。

　　牢里，娘对着写意和音韵突然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惊得写意她们连连退后：“夫人！您这是做什么？这不是折杀奴婢们吗？”
　　娘再抬首已是满脸泪痕，她凄然说道：“写意、音韵，你们两个从小伴我长大，而后随我嫁给若廷，一直伴我左右，我早已将你们二人视为姐妹，现如今累你们遭罪如此，心中很是愧疚。现受我一拜，以表达对你二人不离不弃的感激之情！”
　　写意和音韵赶紧将娘扶起来，哭道：“夫人，奴婢们从不觉得委屈，您从小待奴婢们甚是亲厚，您的恩情奴婢们无以回报，只有贱命一条，只要夫人您和小姐少爷平安无事，奴婢们就心满意足了。”
　　娘摇了摇头，转而拉过我的手，放在写意和音韵的手上，说道：“在我眼里，你们都是我的亲人，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贵贱之分。今天半夜里会有人来救你们出去，待平安出去后，你们一定要互相照顾，相亲相爱。”
　　我心里一阵惶恐，拉住娘的手：“娘！您呢？您难道不和我们一起走？”
　　娘微笑着抚摸着我的脸，替我抹去脸上的血迹，整理好凌乱的头发，然后抱着我用平时温柔的声音对我说：“湘湘啊，你还小，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以后会有很多人伴着你，陪你一起走。原谅娘不能再陪着你了，你爹爹他需要娘，他在等着娘，所以娘不能丢下他一个人。”
　　这时，牢壁突然传来一阵轻敲，娘将我推开，在牢壁上复敲几下，一阵闷响之后，牢壁上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矮洞，一个浑身包裹在黑衣里的人从中钻了进来，对着娘一抱手：“夫人！”
　　娘轻轻额首，将我推向他：“快带她们走吧！”
　　我死死地拽住娘的衣袖，拼命摇头：“不！不！娘，求您了！和湘湘一起走吧！”
　　娘笑着摇摇头，像小时候笑叹我的幼稚一般，坚决地挥开我的手，向后退后几步，我发了疯一样要扑上前去，却被黑衣人点了穴道，倒挂在肩上。
　　娘转头对着写意她们：“好妹妹，湘湘和涧儿以后就拜托你们了！”
　　写意点点头，一咬牙拉起悲伤欲绝的音韵，跟在那些黑衣人身后走出牢房，我拼命地摇着唯一能动的头，用眼神恳求着娘跟我们一起走。
　　娘却笑着挥挥手，转身将牢门外的火把够到手，点燃了牢里的干草，然后一手抱起爹的头骨，轻轻地吻了吻，一手将去年娘生辰之时爹送给她的凤钗狠狠地插进了心口！
　　“娘！！！！”我如遭雷劈，巨大的殇恸撕扯着我的五脏六腑，牵动了旧伤，我再也承受不住，喷出一口血，昏厥过去。
　　意识消失之前，我的脑海里满是火光中娘流泪微笑的脸，清雅绝伦，美艳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