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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涌 暴风雨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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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我和哥哥一路狂奔到娘的寝室,却见门从里面锁着。顾不得礼仪规矩,哥哥一脚踹开房门,我们闯了进去。只见娘背对着我们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我们急忙走过去。“……娘?”我走到娘的面前,娘置若罔闻地呆坐着,失魂落魄,娇容惨淡,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原本会语的含水明眸如失了灵魂一般,空洞无神;左边脸颊上一道细长的伤口狰狞着,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嘴角也破了,整个人像一具精雕细琢的玉人,失去了所有生气。
“娘?娘!您怎么了?您说话啊!我是湘湘啊!您别吓我……”我惊慌失措地摇着娘的手,试图唤醒她的意识。
仿佛是很久,娘缓缓转过头,对上了我的视线,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一般,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生疼。娘的眼中迅速蓄起一层水雾,紧接着珍珠般的泪水一滴一滴顺着娘姣好的面颊流淌了下来,混着血滴在我的手上,像一粒粒晶莹剔透的血水晶。
“湘湘……湘湘……”娘泣不成声的一遍一遍地唤着我的名字,仿若那是她最后的救赎。娘浑身不停颤抖着,痛苦的模样让人锥心。
我极力忍耐着心中的恐惧和不安,轻轻地摇摇娘的手,安抚道:“娘,怎么了,湘湘在啊,湘湘一直都在您身边啊!别怕,别怕……湘湘一直都在这儿……”
待娘慢慢平复下来,细白无骨的柔荑还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哥哥拿来热水和药膏,我用丝绢占了热水轻轻地擦拭着娘脸上的伤口,拭干净了再涂上药膏。我将丝绢丢在盆中,血渍在水中晕开,丝丝缕缕殷红刺目,缠得让人心慌。
娘缓了缓,慢慢向我们讲起今日在宫中发生的事:“今日一早,黎贵妃就招娘进宫。”话一出,我和哥哥都紧张地对视一眼,继续听娘叙说。“我们温家从未与黎贵妃有过过多接触,本以为,贵妃娘娘只是和平日里一般,招娘进宫叙叙家常,没想到却是将娘一把推入深渊……”
——鸢鸯殿
沈雁卿一人等候在大殿中。大殿里雕龙刻凤,金碧辉煌,华美奢丽,巨大空旷的殿堂此刻十分静谧,阳光被长长的飞檐挡在殿外,衬得整座大殿显得阴暗异常。沈雁卿一时有些茫然,她静静地立在殿中,心思恍惚。
“娘娘驾到——”忽的一声尖细的嗓音惊得她回过神来。她转过身,福下身子对着殿内门。不一会儿,一个衣着华贵,打扮艳丽的贵妇出现在门口。瓜子芙蓉面,吊梢丹凤眼,螓首蛾眉,窈段身姿,魅惑无限。头戴孔雀金玉瑁冠,发梳流云飞燕髻,身着五彩银丝牡丹裙,修剪精细的指甲涂着大红豆蔻,尾指还带着镂空咬丝银指套,黎贵妃仪态雍容地扶着内侍的手,迤迤然走入殿来。
“臣妾沈氏拜见贵妃娘娘!”沈雁卿朝着座上之人跪拜下去。
“尚书夫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鸣玉般婉转甜美的女声却透着丝丝寒意,不若平日的温和委婉,却仿若带着彻骨的恨意。“本宫最近闲来无事,又得一好消息,特将夫人寻来好好叙叙。”说着有些慵懒地倚靠着雕有鸾凤祥云的坐榻,冷冷地瞥视着沈雁卿,“夫人多年深受尚书大人的宠爱,温大人甚至为了夫人不惜违抗王命,再三拒绝王上所赐的女子,夫人真是好大的容面啊!真是令本宫羡慕非常啊~”突然微吊美目迸射出寒光,“可最让本宫难以释怀的,却也是如此!本宫与温大人也算是故交,怎么温大人对本宫却如此冷漠无情呢?温夫人,你可知为何?”
“臣妾惶恐,只怕是贵妃娘娘对我家大人有些误会,大人与臣妾是万万不敢对贵妃娘娘有半点不敬的。”沈雁卿低着头,语调平缓不卑不亢地说道。
黎贵妃恨恨地瞪着下面恭敬却无畏、平静无波的女子,银牙暗咬:“哦~是吗?本宫从不知温大人与夫人对本宫如此尊崇啊……”眼波流转,突然吃吃地笑了起来,突兀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着,震得沈雁卿一阵心慌。“本宫得你们惦念甚是安慰,本想近来邀你们一聚,却不巧温大人奉命出征了,真是遗憾呐……战场上刀剑无眼,不知温大人能否全身而退呢?哦——对了,昨夜听王上说,似乎前线战况堪忧啊,温大人他……”
“若廷怎么样?”沈雁卿心中一紧,顾不得礼仪抬头询问道。却见黎贵妃身形一晃便到了近前,沈雁卿来不及反应已被她“啪!”的一声重重地捆在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殿中显得格外响亮,沈雁卿被这力道打得扑倒在地。
“谁允许你这个贱人这么叫他的?好大的胆子!你凭什么能够独自占用他?我凤鸢黎哪儿比不上你,他看都不看我一眼?你们这对狗男女,我要你们生不如死!”尖利的指套滴着血,在烛火照映下流溢着红光。黎贵妃胸口起伏着,狂怒的丽容有些扭曲,在烛火映衬下显得有些狰狞。
沈雁卿面色惨白地伏在地上,对脸上的痛全无知觉,心中只觉得有个地方在崩塌,若廷……若廷……若廷!
过了许久,黎贵妃看着下面冷静不再的佳人,舒展面容,语调轻缓地笑道:“哎呀~本宫怎么会如此不小心,伤了温大人的爱妻呢?温大人可是要心疼的,到时候怪罪起本宫,本宫可担当不起啊~”
她弯下腰,在沈雁卿耳边咬牙切齿地轻声说道:“只是不过,战场上是最难以预测的了,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你说他都自顾不暇了,还怎么顾得了你呢?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还能和你这个贱人双宿双栖、白头到老!”
她直起身,扬声唤来侍从:“来人——送尚书夫人出宫,都给我好生照料着,不然仔细着你们的皮!”说完扶着内侍的手向里殿走去,走到门口突然停了下来,回首一笑:“夫人,你就在家等着好消息吧~呵呵呵呵~~”
刺耳的笑声一直回响在沈雁卿耳边,久久挥散不去,黎贵妃方才的话让她深深地感到锥心刺骨,浑身冰冷。她慢慢站起,有些踉跄地往回走,脑中不断地流转着一句话:若廷啊,你答应过我会平安归来的,我和孩子们都在等你,你千万千万不要失约啊……那样的后果我承受不起……
听完娘断断续续几欲凝噎的回忆,我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爹爹看来遇到麻烦了!好狠的黎贵妃,好毒辣的心思,看来她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这可如何是好?她一个人要发疯,却要别人陪着,整个一更年期间歇综合症!可是现在应该如何应对呢?今日之事要不要告诉娘呢?
“娘,今日我们……”我刚要将今日的事告知于娘,哥哥却一下抢言道:“今日我们去了天锦楼,湘湘可是吃到了念了很久的水晶糕呢!”说完向我使了使眼色。
我会意,也笑道:“湘湘吃了好多哦,好好吃呢!”
娘含泪绽出笑颜,将我拉近一把抱住,就像小时候每次那样,紧紧的,白嫩柔荑慢慢地在我的背上轻抚。我的下巴搁在娘的肩上,用我的小短胳膊用力地回抱娘,极力压制心中的酸涩,生生地逼回将要溢出的泪水。绝不能再让娘担忧了,我要和哥哥一起守住这个家,直到爹回来……爹爹您一定要回来!
天涯舊恨,獨自凄涼人不問,欲見迴腸,斷盡金爐小篆香。
黛蛾長斂,任是春風吹不展,困倚危樓,過盡飛鴻字字愁。
半个月过去了,爹还是音信全无。娘的眉头一直紧锁着,平日里总是将自己关在书房,一遍又一遍地临着爹爹写的诗词;晚上将爹的衣物拿出来缝补,然后抱着爹的衣物对着红烛呆坐到天明。一个人整整瘦了一圈,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间,却无从安慰。我的心也在煎熬着,想着远方生死未卜的爹爹,胸口就一阵窒息般的难受。哥哥的脸更是沉得一如这夏日暴风雨前的天气,阴郁黑沉。整个温府像是笼罩在低气压的中心,沉闷压抑。又过了五日这般忧心的日子,我实在忍受不了默默等候,于是叫上春晓,换了男装溜出去走走,看看能不能探到点有用的信息。
春晓一脸不赞同地跟在我身后,“小……少爷,”见我瞪她急忙改口,“这样不好吧……夫人会担心的,少爷要是知道了会罚奴婢的!”
我转身拍拍她的肩,“放心,他们不会知道的。退一步讲,就算他们知道了,我会帮你求情的,不会让你受罚。还有,别再自称‘奴婢’了,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说着来到了西江月,三层楼的茶楼很是气派,名家所书的楼匾及对联又为之增添了许多清雅文韵。走进去只见大厅内满是前来喝茶闲聊的清儒雅士。
我拉着春晓上了二楼,挑了一个靠窗的桌子坐下。
“两位客官,要点什么?”小二殷勤道。
“一壶夏洱,两碟喜乐果子。”我顺风顺路。
“好咧——您等着!一壶夏洱,两碟喜乐果子——”
不一会儿,茶和点心就上来了。我不理春晓的推阻,拉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感动地道了声谢,坐下喝茶。
我慢慢品着香馥满溢的夏洱,看着窗外热闹的街市,感受着这一时难得的清宁,有些怔怔。
“各位听说了吗?此次对翼作战,我军大败啊!”一声言语拨回了我的注意。我看向声音来处,原来是隔壁一桌青年在议政,一个青衣男子正神秘兮兮地望着其他人。
“怎么会?楚离大将军从来都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怎可能大败!”一身着褚褐色儒衫的男子不满地反驳道。
“哎呀,你有所不知啊,这次军中出了奸细,将我军军事分布图和战略计谋泄露给敌军,这才导致大败的啊!”先前那个男子痛心疾首地说道。
“真是太可恨了!那个叛徒是谁?”
“真应该把他千刀万剐!”
“无耻之尤!无耻之尤啊!”
一桌愤怒的青年七嘴八舌地骂着那个不知名的奸细,仿佛要将之生吞活剥了才解恨。
“听说好像抓住了,已经关起来了,说是等到战事结束再审判处理。”青衣男子又说道。
“还等什么,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就该就地处决!”
“就是,就是,他可害惨了我军了,不忠不义!”
……
我转过头,不再听那群愤青的怒骂。我不关心两国的战争如何,我只在乎爹爹的生死安危。现在总算得到了一点有用的信息了。军中出了奸细,爹爹怕是要辛苦了吧,不过既然已经抓住了,战争应该很快就会结束了吧……那黎贵妃所言又是何意?她为何如此笃定爹爹会有危险呢?难道她还设了其他什么圈套……
“……手,放手!这位爷,有事请找徐妈妈,小女子还有事,恕不奉陪!”正想着,街上突然传来女子羞怒的声音。
“妈的!你个小贱人装什么正经,到床上还不是脱光了伺候大爷?乖乖跟我回去,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放心吧,爷我自会派人去跟徐妈妈说。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心你那一身细皮嫩肉受苦。”粗哑无赖的男声得意着,“来人,给我把这个小婊子带回府里!爷我要好好地整治整治。嘿嘿嘿——”
探出头,就看见几个粗壮家丁拉扯着一个妙龄女子,旁边一衣身富贵的矮胖男子摇着扇子,咧着嘴□□。獐眉鼠目,歪鼻斜眼,一看就不是好人。我足尖一点,飞出窗口,回旋一踢将那几个壮汉踢出几米远,轻盈落地,立在那名女子身前。
“你是什么东西?毛还没长全,居然敢坏大爷我的好事,不想活了是不是!来人,给我拿下!”矮胖男人气得哇哇大叫。
“小弟弟,多谢你仗义相助,素馨记下了。这个人不是你惹得起的,你快快走吧。”身后女子焦急地说道。
我看着四面扑上来的家丁,眯起眼睛,笑道:“好姐姐,你叫素馨?真好听,我喜欢!”说完拔身而起,立掌为剑,刺、挑、劈,只是短短十招就让所有人都趴在地上起不了身。
“反了!反了!一群废物!都躺着做什么?还不给我起来废了那个小子!”矮胖男人气急败坏地踢着地上的仆人。我一个栖身逼近他,屈指为爪一把扣住他的咽喉,“再叫啊,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说着手指收紧三分,他的脸立刻呈猪肝色。
他在我手下颤抖着,却依旧嘴硬道:“臭小子……你……你可知道我……我是谁?快……快把我放开,不然有……你好受的……”下面的话被我掐没了。
我扬着嘴角,“哦?是吗,我好怕哦!阁下是哪位啊?也说出来吓吓我。”我手松了松。
“咳……咳咳……我是……国舅爷……咳咳……的侄子……”他边咳边摆出“你知道害怕了吧,知道就快放了我”的表情,好不滑稽。
我“哦——”了一声,松了手,趁着他得意的劲儿,暗中运气飞起一脚,正中那个垃圾的心口:“不认识。”他被踢得飞出去,撞到墙跪倒在地上。他挣着指着我:“你……你……”半天说不出话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地上爬起来的家丁手忙脚乱地抬着他急忙逃走,最后那人还不甘心地叫嚣:“你等着,老爷迟早扒了你的皮!”我一扬手,他就抱头逃窜而去。旁边的百姓都拍手叫好,看来这个祸害已经猖狂很久了。
“小……少爷!你没事吧?吓死我了!”春晓奔过来。
我转过身,摇摇手:“别担心,你家少爷是什么人啊?那几个小喽喽还不是问题。”转头对那名女子笑道:“倒是这位姐姐受惊了,你没事吧?”
容长脸,柳叶眉,杏眼雪肤,我眼前一亮:好一个水灵美人!此刻美人正面带愁容的看着我,红润小唇微抿着,似有话要说。
我一伸手指点住她的唇,“姐姐什么都不用说,别担心。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素馨姐羞红了脸,瞋了我一眼。秀颊染粉,眼韵流转,瑰丽无双。她轻声说道:“小姑娘还真是调皮,姐姐我是青楼女子,那种地方你是不便去的,你还是早些回家吧,万一裘老爷(国舅侄子)再来寻你的麻烦就不好了。”
好一个灵锐率真的女子!我拉起她的手说道:“姐姐是个真诚善良的好人,我才不管他青楼不青楼呢,姐姐出淤泥而不染,我就愿和姐姐结交!妹妹湘湘见过素馨姐姐。”说完便朝她一揖,不等她拒绝就拉着她说:“以后咱俩可就是姐妹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惜妹妹现在没办法赎你出来,姐姐今后有何困难直可去东城温府找我,我一定帮你!”
素馨惊讶道:“原来你是温尚书家的小姐!真是个可人儿,萍水相逢就愿仗义相助,还丝毫不介意我的身份。能有你这样的妹妹,姐姐我真是三生有幸呐!姐姐就在唐子街孔雀楼,妹妹有事可托人到那儿找我。今日有事,姐姐就先走一步了。”说完捏了捏我的手转身离去。
我让春晓先回府,自己暗中跟随素馨姐护送她回去。穿过几条街后,一座奢华的三层建筑进入视线。外面雕花镶金、涂红染绿,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里面浓郁的脂粉香味儿。
我避在廊后,看着素馨姐走进去,正准备转身离开,却不想撞到一人身上,由于身形差异,脚跟还没站稳的我理所当然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随着我一起落地的还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玉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