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风起 爹要出征！ ...
-
……天锦楼的水晶糕……恩……林记的卤汁鸡翅……好香……好想吃……
“啪！”眼前的美食顿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夫子怒气冲冲的脸。“温睿宁！你又睡觉，这是第几次了？真是屡教不改！”
我懒懒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臂，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地抱怨：“夫子，真的不能怨我，您讲的什么《古曰》，什么《虞书》我早就会背了，可您讲来讲去就这些，实在无趣。再说春日困倦，我一不留神就睡着了，真的不是故意的。”说完还配上天真无辜的表情。
“你……你……”夫子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身拿了戒尺就直奔我而来。我撇撇嘴，足尖一点，瞬间移到屋外，略略提气向着宁歆院飞去，将夫子怒吼甩在身后。
宁歆院是我的闺院，院里种满了花草树木，春天百花齐放，姹紫嫣红；夏天绿树成荫，郁郁葱葱。我来到院子东侧一棵参天古木下，轻点树叶，跃上树心里的一座别致小屋。这是五岁那年我央哥哥偷偷帮我建的，只可容纳两人，是我的“秘密基地”。
我一躬身钻进去，在干净柔软的青草褥上躺下。和风阵阵，耳边是鸟儿欢快的叫声，淡淡的花香和着青草味不时飘进鼻子，让我身心放松，我渐渐沉入梦乡。
“……姐，小姐——你在哪儿啊？”远远的传来春晓的声音。唉，麻烦，被她找到又要啰嗦了。我一翻身，不理。
“小姐又跑不见了？行了，我知道了，我来找她，你先下去吧。”处于变声期的男声却奇异的带着点磁性，将来这嗓音不知道要迷倒多少痴情少女。我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只见不远处春晓还未走出视线，一个银色的影子瞬间便闪上了我睡觉的小屋。眼睛还未完全睁开，鼻子就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捏住，我怒视手的主人，却见他满眼笑意地看着我。
白玉般的脸庞，远山眉下是一双像极了爹的凤目，如刀削般的鼻翼在脸上投下些许阴影，无端增添了丝丝魅惑，微薄红唇此刻正不怀好意的扬着。这就是我的好哥哥，温云涧。刚满十五的他才华横溢，文武双全，是烨京城里有名的美男子，并且成为烨京众媒婆眼中的“肥肉”。“湘湘啊，又惹夫子生气了？还躲到这里偷懒，小心娘知道了罚你。”“肥肉”笑道。
我满不在乎：“我才不怕呢，夫子教的我全都会了，翻来覆去就那些，无聊透了，我才懒得老实呆在那里，还是这里舒服。再说，哥哥一向是最疼我的了，才不会去向娘告状呢，对吧？”
哥哥无奈地笑笑，哀怨地瞪了我一眼，“你这丫头，真不可爱，偶尔撒撒娇都不行吗？非得这么不解风情，看以后谁敢娶你。”
我瞥了哥哥一眼，闭上眼睛，感受着习习清风，呼吸着无污染的清新空气，笑道：“不怕，我不是还有你这个好哥哥嘛，嫁不出去就由哥哥养着，只是到时别惹了未来嫂嫂的恼才是，呵呵……”
哥哥宠溺地看着我，突然说道：“真不知你这小家伙是从哪边冒出来的，这么古灵精怪。”
我吓了一跳，急忙掩饰，“能从哪儿来？还不是和你一样。”哥哥露出迷惑的神情，煞是可爱。我一把抱住他，咯咯的笑了起来，“笨蛋哥哥，当然是从娘的肚子里出来啦……”
哥哥把我从怀里扯出来，捏了捏我的小俏鼻，又好气又好笑，“你呀……真是调皮！”忽而一把抱紧我，在我耳边喃喃道：“湘湘是我们的宝贝，怎么舍得这么早把你嫁出去……”
我的鼻子顿时酸了，只能紧紧地回抱他，哽咽的重复着“笨哥哥”、“傻哥哥”，感受着上一世我所欠缺的亲情。
转眼十年春秋已过，当年襁褓中的婴儿已经长成半大少女，而那个有着精致小脸的男童也摇身一变，成为一名翩翩浊世佳公子。上一世的记忆已在我脑海中渐渐淡去，这一世爹、娘和哥哥给了我渴望已久的亲情，赋予了我“家”这个字的真正涵义，我贪恋着他们的温暖，幸福得有点害怕，总担心眼前的这一切不是真的，上天随时都会收走这种恩赐。
我们静静拥抱了许久，哥哥突然笑了起来，“湘湘啊，我忘了跟你说了，来的路上我好像看到夫子怒气冲冲地往父亲的书房去了，今天娘好像是要在里面练琴的吧……”
我一把推开他，“你怎么不早说！”顾不得身后幸灾乐祸的哥哥，转身向爹的书房飞去。
到了门口，我把门推开一条缝，偷偷向里瞄了一眼，呜呜——娘真的在里面，惨了，惨了！我在家横行霸道惯了，每每我闯了祸，不怕平时表面威严冷酷的爹爹，却独独害怕娘生气。爹爹嘛，我只要使出我的“撒娇神功”再眼泪攻势，爹爹就再也维持不住那严肃的形象，每次都无奈地摸摸我的头叹气。娘就不同了，不管我怎么“声泪俱下”地表示忏悔，娘都不为所动，却也不罚我什么，只是好多天不理我，偏偏我最受不了这一招，每每都要悔不当初，再三保证才行。为此哥哥常笑我：真是一物降一物啊！此刻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不知怎么办才好，写意从身后走来。鹅蛋脸，柳叶眉，瑶鼻檀口，又一个从画中走下的美人。
“咦，小姐怎么不进去啊？夫人在里面呢。”……我就是知道娘在里面才不敢进去啊～～看着写意手中的莲子百合羹，我眼睛一转，笑着接过碗盅，“好写意，你辛苦了，我帮你端进去吧。”
写意捂着嘴乐，“小姐怕不是又闯祸了吧，还是只有夫人制得住你。”我皱皱鼻子，不理她。转身推门进去，只见娘正站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静静地落在娘的身上，娘仿佛被笼罩在一层光辉中，美得不似凡人。
正当我看呆之际，娘突然搁下手中的笔，向我走来。我忙收敛表情，双手捧着碗盅，低头垂目作忏悔状。等了许久，手都捧酸了，娘没接却也没说话。我心虚，偷偷抬头，却见娘寒了丽容，严厉地看着我。我自知理亏，连忙认错，“娘，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娘缓了脸色，接过我手中的碗盅放在茶几上，抽出手绢细细将我脸上的污渍拭净，又从我头上取下了一片树叶，“又去树上了？”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心里却抱怨：臭哥哥！怎么不提醒我，害我出糗……
娘拉我坐下，没有责备我，却有些忧虑地看着我，“湘湘，你也不小了，不能再任性了，爹娘呵护得了你一时，却呵护不了你一辈子，你以后嫁人了怎么办呢？你的性子不能再这么野了，不然娘真的放心不下。”我刚想说嫁不了人就不嫁，却突然捕捉到娘话里的不寻常，正想开口询问，却见娘有些倦怠地摆摆手，“你回房吧，好好想想娘的话，娘想休息一下。”
我走出书房，碰上了门口的哥哥，看神情刚刚娘的话显然他也听到了，我们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着担忧。哥哥微抬下巴，凤目一转我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今晚去偷听爹娘谈话！
晚上我换上一身让春晓偷偷帮我做的夜行衣，蒙好脸来到和哥哥约定的地方。哥哥诧异地看着我，“打扮成这样做什么，又不是去做贼，小心被府中侍卫当刺客抓了。”我摇摇手，“你不懂，这叫专业！”哥哥显然不明白什么是“专业”，因为他一脸不满地拉着我轻轻跃上了爹娘的屋顶。
小心地掀开一块瓦砖，只见屋内烛火通明，爹娘还未安歇。爹在文案前写着奏折，娘则在软塌旁低着头缝补爹的披风。这件披风据说是娘嫁过来的第一年给爹做的，爹一直保留着，破了也不肯丢。而娘也从不假他人之手，坚持亲自为爹缝补。可见两人多么琴瑟和谐，恩爱有佳。只是烛光下爹的脸有些阴郁，他握着笔的手顿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娘更是一言不发，气氛有些沉闷。
等了许久，娘突然开口：“还有多少时日？”
“？”我疑惑地看了哥哥一眼，他也满脸茫然。
爹轻叹了口气，“你还是知道了，还有两个月，夏至一过我便随大军出发。”
“！？”我和哥哥大惊，再看去，娘已抬起头，幽怨地望着爹，美目已蓄满泪水，“你想瞒我到何时，等你走了之后吗？若廷，你不该瞒我，我们是夫妻，任何事都应该坦诚相待的。”
爹走过去，揽住娘，温柔地拭去娘的泪水，“卿儿，我只是不想你担心。翼国已公开向我国宣战，瀛罹大陆的平衡已被打破，朝廷向来有野心，主战不主和，这次与翼国一战在所难免。我身为兵部尚书，又被命为监军，怎能不去？只是苦了你了，涧儿和湘湘你就多费心了。”
娘哽咽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涧儿和湘湘，等你回来。”娘刻意加重了“回来”两个字，仿佛在向爹寻求一个保证。爹凝视着娘的眼睛，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正当爹娘情深意重时，我脚下一个不小心滑了一下。“谁？”随着一声清呵，一个不明物朝我射来。哥哥拉着我坎坎避过，飞下屋顶，就见爹一脸铁青地看着我们。
“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打扮成这样，三更半夜爬上屋顶，知不知道刚才差点你的小命就没了！还有，涧儿你多大了，怎么也陪着妹妹胡闹？”我和哥哥低下头，惴惴不敢言。
娘走出来，劝道：“若廷，算了，他们也是关心则乱，现在他们既然已经知道了，就都说清楚吧。”
爹无奈地摇摇头，对哥哥说道：“涧儿、湘湘，爹六月底就要随军出征了，你们在家要听娘的话，切不可像今日这般胡闹。涧儿，你身为兄长，又是温家唯一的男孩，要照顾好娘和妹妹，凡事不可冲动，三思而后行。明白吗？”
哥哥一改往日嬉笑的模样，肃起面容，“爹，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爹爹转而语重心长地看着我：“湘湘，你从小顽皮，惹祸不断，爹爹知你天性活泼并未加以约束，是希望你随心所欲地成长。但凡事都有度，这次爹走后你要乖乖听娘的话，不可再任性。你记住了吗？”
我却怔怔地望着爹，想说一个“好”字却怎么都说不出来，总感觉爹像一去不回似的。一时心慌，我一把拉住爹的衣袖，亟亟问道：“爹，可不可以不走？”
爹看着我笑了，那如沐春风般的笑容渐渐抚平了我不安的情绪。爹爹执起我的小手放在他干燥温暖的手心里，“湘湘，别怕，爹会平安回来的。”我感受着爹的手在我手上来回抚摸，似在安慰，手心的薄茧微微刺痛了我的皮肤，也刺痛了我的心。
我低下头，上前抱着娘撒娇，“今晚我要和爹娘一起睡……”娘笑我，“都多大了，还要和爹娘一起睡啊，不怕羞羞吗？”我不理，脑袋使劲儿在娘胸口上蹭啊蹭，将泪水偷偷地擦在娘的衣服上，才抬起头撅着小嘴不依，“我要嘛……我要嘛……”
哥哥凑到我跟前，用手指刮着我的脸颊，笑道：“小丫头，害不害羞啊，天一黑就缠着爹娘不放……”我佯怒，追着打他，爹娘在旁笑看着。这个夏夜的情景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上，不能忘，不敢忘。每每想起都忍不住微笑，在苦涩的泪水里体味这幸福。
短暂的欢乐似乎扫淡了刚刚悲伤沉闷的气氛，却抹不开娘眉间的忧愁，挥不去我心里的阴霾。
今夜黑得似乎比以往要沉，这天，要变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风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