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天堂》萧 佑岚

2、Chapter1

　　夜晚十点，Labirinto内。
　　刻意调暗的各色灯光如流动的霓虹在这个夜的世界内肆意地流窜。暧昧而喧闹的音乐混合着金属的质感伴随舞动的人们尽情狂欢。奢靡妖娆的气息穿梭在不断舞动着肢体间，男人和女人仿佛从未如此贴近过。
　　“小姐，再拿一杯黑金过来！”粗嘎而狂妄地口气响起，许美然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她吞了口口水，手脚麻利地从调酒师手上接过一杯新鲜出炉的黑金，缩手缩脚地朝那个非得窝在沙发上的醉鬼走过去。
　　“靠，没长脚啊……”美然小声咕哝着，却瞟了眼那个满嘴哈着酒气的邋遢大叔边上囤积的丰盛小吃。“咕……”单音节延伸开来，发自她瘪瘪的肚子。她尴尬地停住了脚步，努力地压抑着自己贪婪的视线。
　　真的好饿啊……她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俗话说的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家店是不是黑店啊，竟然不负责员工“补钢事业”！虽说时薪一百的高价已经算她所参加过的打工事业中最高的，但是她这么日以继夜地拼死拼活却仍旧只能支付那狗屁的安陵学院的学费，还不包括衣食住行费用……
　　再这么下去，她是真的支撑不起了啊……芷芸的给出的提议是很好，申请贫困生住校的确可以节省一大笔开支……不不不不。美然拼命地摇头，很快否定了这个可怕的想法。
　　……要是让大家知道她这个人气女王压根是个没钱还要来贵族学校念书而且还在夜店打工的穷鬼，还不如让她一头撞死算了。
　　“怎么这么慢啊？死了啊！”一声惊雷般的巨吼炸断了美然的胡思乱想。“来了来了！”她含糊地应着，急匆匆地跑了过去。不知是食物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还是她实在是饿晕了，那油头肥脸的家伙竟然不断扭曲着轮廓，变成了一只叉着叉子朝她走来的烤鸡，她的手一抖，整杯“黑金”以覆水难收的姿态欢快地泼向那泛着油光的脑门。
　　透心凉，心飞扬。美然心里咯噔一下，脑中没来由地冒出这么句话。但事实证明专业的工作能力绝不可轻视，莫名其妙冲了个凉的酒鬼刚要发飙，美然就已脚底抹油地送来了另一杯黑金，硬是把接下来那些难听的词堵了回去。

　　呼……美然刚长长地舒了口气，震耳欲聋的劲爆音乐倏地跳跃起来，点燃起心底深处最原始的兴奋。染着一头夸张红发的年轻贝斯手COYA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美然面前，他飞快指了指后台的方向：“大……大小姐你搞毛线啊，快点过去换衣服，下面就是你的个人solo了，快、快！”
　　一口气说完，他紧紧箍住美然的手臂以惊人的速度把她丢进了更衣室。身体与墙壁的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美然虽然痛得龇牙咧嘴，手脚却没有闲着。
　　拐肘，挺胸，扭臀，劈腿。
　　她简略地过了一遍从周末排完起早已在脑中练习了不下数十遍的动作。真糟糕，饿着肚子打两份工简直……不过如果不是这个条件，当初老大一定不会收下她的。当她摸遍整个钱包却依旧只摸出五元钱的时候，她决定到Labirinto来当服务生。只是起初任凭她如何舌绽莲花老大给的始终只有一句话：Labirinto从来不会缺服务生。直到她掘弃尊严跳楼价大甩卖表明自己的舞技足以登上Labirinto的舞台时，那双半合的眼眸才精光迸射：成交。
　　买一贴二的赔本生意啊，她就这么把自己给贱卖了！
　　夸张的警笛鸣音效果彻底掀开夜的华幕，喷射出的白色浓烟后，一道黑色的娇小身影背对着大家，停顿3秒，激烈的动作瞬间起舞。
　　台下，一片亢奋地尖叫。

　　一天十小时的工作后，美然浑身累得腰酸背痛，走出Labirinto的大门已是凌晨二点。清新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夜店里那种奢华糜烂的气息，也顿时让她清醒不少。她贪婪地呼吸了一大口糅合着花草香气的空气，习以为常地左右张望起来。
　　又是一阵风抚上了她单薄的身躯。
　　好冷！她双手抱臂，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间，带着熟悉体温的白色制服外套轻盈地落在了她的身上，温暖的气息轻松地驱走了她身上的寒意。看看，她就知道有人总是会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她雀跃着转过身，意料中地看到了那张熟悉而温柔的笑脸：“凌、瀚、学、长～”
　　“这么晚才收工，新学期第一天当心迟到哦~”姜凌瀚随意地站在路灯下，右手提着一个白色的购物袋。
　　“学长不也是吗！”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笑意盎然地贴了上去，贼兮兮的目光随即在姜凌瀚右手提着的白色购物袋上不断来回打转。
　　食物啊……尽管她已经很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欲望了，但那时不时从袋子中飘出的食物香味还是不断勾引着她。
　　“我的课题做完后睡不着出来买点东西，正好路过就看到你了……”姜凌瀚笑得十分灿烂，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华。“你很饿？”
　　她的表情难道真的有那么明显吗？念及在喜欢了很久的学长面前出丑，美然情不自禁地红了脸，随即又狠狠摇了摇头：“不，一点也不……呃。”
　　她的肚子还是很不配合地长叫了起来，美然的脸红得几欲滴血。
　　姜凌瀚忍不住笑出了声，朝着美然举起袋子：“宵夜，一起吃吧。”
　　丢死人了！此刻的美然恨不得地上有一个洞可以直接让她钻下去，听到如此和善而友好的话语让她突然有大唱赞歌的冲动，头也点得跟筛糠似的。
　　可是却没有地方可以坐呢。美然又苦恼地皱起了眉。像是猜透了她心中的想法，姜凌瀚微笑地拉着她来到街心花园。
　　两人随意地沿着花坛边上坐了下来。
　　肠胃被食物充满的感觉真是美好啊，美然发誓这是她活了十七年来最幸福的一刻。看着她满足得如同猫一样的表情，姜凌瀚忍不住失笑。
　　“很晚了，我送你回公寓吧。”绅士的凌瀚连在随意的场合都保持着用餐完毕送女生回去的习惯。
　　“嗯。”美然含糊地应着。她向来不能招架姜凌瀚的笑容，瞥到那张好看得如同天生的贵族一般的脸，她不由得心跳加速起来。尽管他只是把她当作最疼爱的小妹妹，可是只要能呆在他的身边，她就能感觉到胸口满满的。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保持到了家门口。
　　美然习惯性地摸黑上楼，却被堆在自己门口的不明物体给绊了一跤。沉闷的声音触发了声控开关，照明灯如同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一般迅速亮了起来。
　　Shit！
　　是谁这么没有公德心乱扔杂物！她恼火地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准备以牙还牙把这堆晦气的东西丢下楼梯。
　　咦，这个行李箱怎么那么眼熟？还有这个杂物厢，毛绒玩具，闹钟……咯噔一下，美然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她的脸色由青转红再转变为哭丧，活像一只有生命迹象的调色盘。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迅速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急切地去查看门。
　　一张黄色的便条嚣张地挂在门扉上，上面凌乱的字迹更是直接把美然打入十八层地狱：
　　许美然同学：
　　鉴于你已欠交房租3个月，我决定强制性取消你的居住权。
　　房东
　　绝望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
　　房东的话昏沉沉地在脑海里轰响，美然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忽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难道她原本就是露宿街头的命么，今夜无人入眠，入眠的统统都是猪！美然恶狠狠地诅咒着，一道热热的液体终于不可抑制地滚落下来：“哇……惨无人道啊！”
　　她哭，她要学孟姜女哭倒长城，把这群千刀杀没人性的家伙全部淹掉啦！呜……

　　叮呤呤——
　　闹钟毫无征兆地拉起了警报。美然努力地把埋在膝间的脑袋抬起来，一只手习惯性地去摸边上的闹钟。
　　喧闹声嘎然而止。
　　被子呢？她的脑中有着微微的刺痛，太阳穴处因失眠而胀痛得有些难受。她有些茫然于自己身在何处，等到睁开眼睛瞥见天空泛着黎明的浅白与夜晚的深蓝交接色时，记忆的碎片才纷纷重新回到脑海中。
　　想起来了，她昨天晚上哭得累到睡着。美然低头瞄了一眼钟面，五点整，刚刚好。
　　现在必须得慎重考虑一下生计大事了。她扒开行李厢，翻箱倒柜地找出纸笔，详细地列出了所有能够对她施于紧急救助的名单。
　　“姑姑，不行。远水救不了近火，划掉；凌瀚学长，不不不，怎么能再麻烦他呢……”美然咬着笔杆嘟哝着，划了又写，写了又划。经过无数次的排除后，望着纸上唯一一个留下的名字，美然的眼中放出了希望的光辉：“就是你了，芷芸！”
　　心动不如行动，美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迅速将大包小包整理好，一溜烟地向学校宿舍楼进行千米冲刺。
　　新学期第一天，怎么说也不能让良好的开端扼杀在苗苗时，神保佑她！
　　阿门！

　　安陵学院留校宿舍206室内，床上的人呼吸均匀。睡得正香甜时，韩芷芸忽然猛地打了个寒颤。突然惊醒的她感到一阵莫名其妙。不对呀，她明明有睡在温暖的被窝里的，怎么会无端寒由心生？而且左眼皮跳得那么严重，该不会……
　　正在胡思乱想间，一阵震耳欲聋的敲门声把她吓了一大跳。由声音就可以完全联想到门外的家伙是多么烦躁了，踢踹捶打样样都来，靠，损坏的门也是要赔钱的啊！
　　“叩叩叩！”
　　“来了来了！”芷芸蹙着眉慌乱地穿上刚找到的一只拖鞋一跳一跳地朝大门走去，“大清早的扰人清梦，有毛病啊真是……”
　　刚打开门，就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气喘吁吁抬起头，两个黑眼圈加上哭泣后的红肿双眼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打了一顿。她伸出颤抖的手向她倒来，宛若溺死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芷……芷芸……”
　　随即是两个行李厢和一大包乱七八糟地杂物被丢进房门，哗啦地散了一地。
　　韩芷芸怀疑自己是否得了严重的乱视。她不断地揉着自己的眼睛，自我安慰似的喃喃低语：“不不不，这一定是幻觉，幻觉。”
　　挂在她身上的人一记漂亮的钩腿将洞开的大门一脚踹上，然后继续抱着她声泪俱下地控诉：“芷芸，我被房东赶出来了……”突然，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冲进浴室：“浴室借我一用，我从昨天到现在还没有洗澡！”
　　“哇呀！！！”一声尖叫再次响起，韩芷芸仿佛听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话，一脸不能忍受地踹了一脚刚关上的浴室门：“臭丫头，那你还抱了我那么久！”
　　美然一头黑线。她忘记了，芷芸有一定严重程度的洁癖……
　　一番折腾后，美然呈大字状的趴在了芷芸的床上。宽阔的床，温暖的被子……她满足地享受着坠落云端的美妙感觉，胡乱地把被子裹在身上卷成一团。
　　“你给我起——来！”芷芸看着由于某人的到来而瞬间凌乱不堪的房间，几欲抓狂。
　　然而床上的卷轴只是翻了个身缓缓地蠕动了两下。
　　一个井字爆出芷芸的额头，她决定化力气为行动。
　　“啊！好冷！”一阵冷风席卷而来，浑身上下的皮肤都起了疙瘩叫嚣个不停。美然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哆嗦着睁开了眼。等到看清始作俑者正是闺密芷芸时，她不由地气歪了鼻子：“韩芷芸，你好狠的心啊！”
　　一记暴栗清脆地落在她的额头上，芷芸双手叉腰，气愤地指了指挂在墙壁上的钟：“你自己看看几点了啊，我好心叫你还没好报，你想第一天就被教导主任充军么？”
　　不，她一点也不想。
　　“还等什么，冲啊——”
　　两人拼了命一般地往学院内撒腿狂奔，一路过关斩将。后脚跟迈进校门的一瞬间，随着铃声铛铛铛铛响起，身后华丽得夸张的大门缓缓地关了起来。
　　好险！美然虚脱地抹了把头上的汗，心有余悸地看着门外几个来不及进入的倒霉鬼，正一一被教导主任拦了个正着。看着那一张张哭丧的面孔，对于新学期迟到的惩罚措施之严厉就不得而知了。
　　教室外正伸出一只脑袋，探头探脑地张望着。看到她的出现，那个女生迅速地将头缩了回去，随即一声大叫在教室里炸开：“美然女王来了！”
　　美然果然是当之无愧的人气女王，在这夸张的一声招呼后，大家都非常赏脸地鼓起掌来：
　　“美然，新学期旧气象，你果然像上次一样又是差点迟到啊！”
　　“哈哈哈！”
　　美然嬉皮笑脸地甩下包，肉麻兮兮地点点自己的黑眼圈：“看看，我可是为见到你们而夜不能寐啊，这就是证据！”
　　“嘘——”
　　在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中，美然微笑着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芷芸也只好摇摇头，紧跟着坐到她的身边。这家伙的人气还真不是盖的啊。
　　满满的温暖涨在她的胸口。安陵有她的朋友，有她的一切，就算再苦在累，她也要努力地在这里生活下去。至于房租嘛，聪明如她早在前个礼拜就物色好了一套更为廉价的小屋。
　　妈妈，你看，你的美然从来就没有让你失望过哦！所以，就算在天堂，你也要一直保持微笑着看着我哦……
　　唇畔牵起弯弯的弧度，美然轻轻抚触着挂在钱包上的小型相片夹。其中的女子始终保持着干净而温暖的笑容，温柔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