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墙》顾诽

14、洛伦磁力 “而是你希

　　蒋晴正埋头写小说，她抬起头大声说回来了啊。每次两人超过两小时再见到时她都会说这句话，语气亢奋热情。她举起手中的笔记本摇晃，“新写的。”

　　回忆杀中，男主角在呵起的毛玻璃上写“宋温暖”，在日记本上也写“宋温暖”，晚上睡觉时甜蜜得睡不着觉也想“我爱宋温暖”……

　　程周认真读完，没再吐槽女主角诡异的名字，只说感人。这么冷的天气送温暖除了感人也别的形容词了。

　　“你有没有爱的人？”蒋晴问，还沉迷在剧情当中，眼神有些忧郁，深情款款，非常琼瑶派。

　　程周在她的眼神下避无可避，她说：“我爱祖国和共产党。”

　　蒋晴眼神依旧飘忽，戳了戳李成文，“你爱谁？”

　　“我爱苍老师。”李成文打枪击类游戏，基围虾弯起一样的背冷不防弓直。

　　蒋晴拿书给他来了一下。

　　“姐姐，我爱你，爱你成不？”李成文拧着脖子地跳起来躲开。

　　蒋晴气得仰倒，把书递给程周，“帮我打他。”

　　程周二话没说接过给李成文背上扇了清脆响亮的一掌。李成文震惊地转过头，手里的游戏画面变成灰色。蒋晴大声鼓掌。李成文扔掉手机，不耐烦摆摆手说：“好男不跟女斗。”埋头睡觉。

　　班里何甜甜暗恋对象生日快到了，她想送一瓶折纸星星给他。何甜甜班里人缘好，许多女生自愿加入帮忙。蒋晴拿了几大条纸带，上课也折，下课也折，边折边美得不行。表白成功也有她一份功劳。她觉得自己在“谱写一曲旷世绝恋”或者促成一对“校园唯美恋爱”。

　　她问程周折不折。

　　程周说不会。

　　蒋晴说她可以学，以后能折给男朋友。

　　程周想了想这画面，觉得真是见了鬼，没伸手接。

　　“你借我物理笔记抄一下。”蒋晴突然看着她说。

　　这句话不轻不重，问得毫无道理。程周从来没记过物理笔记，蒋晴也从来不抄笔记。在得知程周没有后，蒋晴说：“苏皖南，可以借下你物理和化学的笔记吗？我笔记记漏了很多。”

　　程周看到她偏过脸认真地看着苏皖南。鬓发别在耳后，耳垂戴着一枚精致的耳钉。她没打耳洞，耳钉是夹戴的那种。笑意盈盈。

　　那个笑容整整持续了五秒钟，苏皖南没有回头，或者说没有回头的征兆。他的笔点在一沓打印资料上，飞速翻阅做记号。

　　蒋晴笑得有点僵。她没有看到他戴着耳机。程周起身，弯腰伸长手用笔帽敲了敲苏皖南的桌缘。阴影压盖了他的手，苏皖南突然回头，差点磕到程周尚未来得及收回的肩膀，两人都吃了一惊，但又同时掩饰住，不着痕迹错开。

　　苏皖南扯下耳机线，听到蒋晴重复那句话，他从桌肚里抽出两本笔记递过，“不懂可以问我。”

　　蒋晴伸手接过：“谢谢。”小心翼翼翻开几页。看了一会，她转向程周，“你要先抄吗？”

　　程周摆手，表示自己没有厕所里打灯的习惯。

　　几分钟后，蒋晴压低声音贴向程周的耳边，“请教你一个问题，如何在看不懂题目的前提下请教别人问题？”

　　闹心的是。苏皖南只画了图，旁边表明相应参数和应求值，后面跟着几个简略的步骤，没有答案，没有破题思路。本来想维持勤学好问的人设。要是连题都看不懂，大概只能在人心里留下一个傻帽的形象。

　　高智商男生可能喜欢蠢萌的女生，但侧重点一般落在后一个字。就像小说里的霸道总裁，重要的肯定是总裁两个字。

　　你要是有想法可以写一个霸道肥宅试试看。

　　程周指向某一处的横向椭圆螺旋线：“你问他这个粒子受到重力影响，速度不断在变化，洛伦磁力大小也跟着变化，不同位置点怎样分析。”

　　蒋晴一板一眼重复：“这个粒子受到重力影响，速度不断在变化，洛伦磁力大小也跟着变化，不同位置点怎样分析？”

　　苏皖南转过身，把草稿纸放在程周桌上，重新画了一个质点，两个箭头号，用笔尖指着那个点画了一个圆。

　　“在最高点时粒子速度为零，可以假设在那一瞬间水平有一个速度v和-v，方向相反，以v产生洛伦磁力qBv，粒子将做匀速圆周运动，并且以-v的匀速不断向反方向做水平移动，产生螺旋线。”

　　他垂着头，睫毛在眼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纸上勾勒上扁下宽的不规则螺旋线。指尖流畅，修长的中指抵在黑色钢笔上，微屈起来。

　　“由于受到重力向下的加速度影响，简单来说，轨迹的下半个圆周因向心力增大会被拉长成椭圆，上半个圆周则会变成一段劣弧。洛伦磁力不做功，再根据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定律，求出最高点依然为0，最低点的速度为2v，此处动能全部有重力势能转化而来，由此可求出下降位移。”

　　线条下滑，表明最基础的一个公式，mgh=mv。“g”不是平常的书写形状，而是印刷体，像一个音符。

　　“你明白了吗？”

　　蒋晴沉默了三秒钟，咳了咳，拿起杯子喝水，借助掩护小声对程周说，“我应该明白了吗？”

　　程周挪开视线，也喝了一口水。

　　“可能吧。”

　　李铭端着笔记本进教室，课堂议论声小了下去。期中位置大换，准备调动了。

　　蒋晴张开怀抱，假装抽泣，“舍不得我周……”

　　程周一番思想建设，在这个拥抱即将陷入尴尬之前举起了手臂。但即使她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这个拥抱还是陷入了尴尬。但蒋晴的视线越过了她的头顶，看到了分班座位表。

　　苏皖南坐在程周旁边。

　　程周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看到了自己灰黑色的相片。

　　晚上，校门口馄饨店。

　　“嘛呢你，吃个夜宵磨蹭个什么劲。”

　　王康成被他爹抽掉了一层皮，推门进来就躺椅子上哼唧，“你试试被皮带抽一小时，下床算我输。”

　　陈昊：“抽完地上的膘捡起没能熬几锅油出来？”

　　王康成哼哼：“熬干了爷照样能一屁股坐死你。”

　　陈昊：“来来来，你以为这个姿势爸爸就怕你了吗？”

　　王康成：“哎哟我操，这个人怎么思想这么龌龊，江哥你管不管了，这种不要脸的人怎么配混进我们的队伍。”

　　“操你大爷。”

　　两人一顿互掐。

　　江瑞撞了撞苏皖南，“有事？”

　　“说说呗。”

　　“让我猜猜，你期中年级第十三，发挥算正常，不至于。也肯定不是薛雅婷那傻妞，虽然这点屁事全校到处都在叨叨，但也不至于下午我苏哥这副表情。”

　　苏皖南似乎有点奇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什么表情？”

　　“不知道，”江瑞嘶了一声，“当时感觉你好像要砍我一刀的表情。”

　　陈昊一头雾水：“谁？谁敢砍我江大爷？”

　　江瑞一指苏皖南：“你苏大爷。”

　　陈昊双手捧出，假装手里有一把杀猪刀：“来，请砍。”

　　苏皖南：“收下了，等他结完账再砍。”

　　江瑞笑着拍陈昊脑袋一巴掌。

　　“什么事啊，南哥最近是有点不对劲。”

　　江瑞：“你看，胖子都看出来了。我就说吧，肯定有事。”

　　王康成：“哎，我感觉好像这学期开学之后就有点了，630班有什么欠抽的人？还是妹子招人烦啊？我觉得我要是长南哥这脸确实也有点烦，走哪都被瞄。关键是上厕所还有男的瞄，你说变不变态？”

　　“哎，太变态了。”陈昊一拍大腿。

　　“好像他自己没有一样，搞得我们南哥都不去教学楼没门的厕所上撒尿，老惨了。”

　　“哎，老惨了。”陈昊扼腕长叹。

　　江瑞看了一眼苏皖南，“哎，我祝你们俩早死早超生。”

　　“别啊，我不是把那人收拾了一顿嘛，到底什么事啊？不说兄弟怎么帮上忙。”

　　“不会又是薛大小姐吧，讲真，我觉得那女的也是绝了。光天化日搞那么大阵仗在学校，又是玫瑰花又是小裙子，虽然还挺好看的，但搞得跟求婚一样，我们南哥以后还怎么做人。”

　　“有时候觉得我们四个能玩到一堆真挺神奇的，智商好像都不在数量级上，”江瑞忍无可忍，“你他妈能不能不要打岔了！”

　　苏皖南笑了一会。

　　三个人六只眼同时看着他。

　　知道没法避过去。苏皖南沉默了片刻，措辞道：“如果你有一个困惑，直觉非常接近一个答案，而且某些线索也表明这个答案可能正确，但你不能确定这些所谓的线索是不是因为你过于敏感导致的反应过度，直觉并不靠谱，它假定了无数巧合串联存在，从理性来看，这一切非常扯淡。”

　　王康成：“这是个哲学的政治大题吗？你学的不是理科吗？”

　　陈昊肃然：“从哲学的角度来看，巧合其实是一种偶然中的必然。举个例子。”

　　“你爸爸生了你，你爷爷生了你爸爸，你太爷爷生了你爷爷，你的祖祖辈辈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南方古猿时期，研究表明每一次□□精子数量都能达到十亿以上，其中属于你这一条祖系只有十亿分之一，并且每个环节都不能有差错，然后你再把十亿分之一乘你的代数那么多次，这是一个数学都不承认的概率，你的存在是一个奇迹。”

　　陈昊摆手：“王胖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说了，没人关心你是不是浪费了好多，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已经存在了，既然事实已经成立，从开始推结果这个推导就不成立。你要从结果出发，只要结果对了，概率通通都是百分之百，绝对成立。管他巧不巧合。”

　　此人是传统的理工男，喜欢捣鼓机器模型，看科幻小说。讲起来总是长篇大论，旁征博引。

　　一口气不带喘说完后陈昊张开双手，接受大家的钦佩和掌声。右手甩到后头撞到服务员的盘子，被烫得一蹦而起。服务员手忙脚乱帮客人拿纸巾，王康成高度紧张馄饨汤，在下面伸手准备去接，场面有些混乱。

　　“日天说的意思我懂了。但我觉得问题的关键不是那个答案正不正确。”

　　江瑞想了想，笑道，“而是你希不希望那个答案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