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阿标番外】一生何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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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Julian时我还在加州读中学。
我有点惊叹他身上独特的亚洲美感，和之前我在电视或者图书上见到的那些单眼皮眼角上吊的一张张棱角分明的骨感方脸没有丝毫相同。
特别是他的眼睛，幽深的黑色像美丽的神秘深海，能吞噬除了他以外一切光芒。
他比班上所有人都小两岁，瘦瘦弱弱，个子大概只有到我的胸口。除了上课时偶尔翻动书页，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挺着笔直的腰杆，抿紧双唇，一动不动的凝视窗外。
一天中不同色彩不同角度的日晖，将他每一个角度都折射的美丽无比。他的发丝、眉毛，甚至睫毛上都不可思议的承载了淡金色的光辉，干净又温柔。
不过“温柔”是我对他的形容词，在别人口中我想应该是“懦弱、好欺负”。
七十年代初的美国，通货膨胀、水门事件一系列重击几乎让腾飞的美国梦崩溃，学校不是象牙塔，它比真实社会少了许多道貌岸然的顾忌，显得更加血腥残酷。
我念的中学的升学率在全州名列前茅，可照样力量至上，成绩反而会成为你被耻笑的症结。在这里，如果你不是施暴者，那就只能是校园暴力的承受者。
本来我这样一个成绩优异身世良好的乖乖牌应该是那群暴力狂的不二选择。
很可惜这是有一个梦想的马丁路德金遇刺身亡后的第四年，转学而来的Julian还有着格格不入的黄色皮肤。
一群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几乎把种族歧视当成了爱国表现，将满腔热血毫无保留的转化为任何死囚监狱里都不会有的酷刑施加在Julian身上。
或许我也没有资格批判其他人，因为我也在施暴者之列。
只是我始终保持冷静，对于欺凌弱小我实在无法产生任何兴趣。偶尔的参与是我不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保证自身安全的方法。
所以我能从疯狂的血腥兴奋中分出注意力来观察这个纤细瘦削的亚裔少年。
我渐渐发现他很聪明，冷静的近乎残酷。比如当他们对他拳打脚踢时，他会尽量护住头和裆部这些重要部位，然后在恰当的时机发出让别人满意的痛呼。
他竟然在尽可能的让暴徒们体会到施暴的快感，从而有效缩短每场暴行的持续时间。
对于勒/索，他的处理更加巧妙。他虽然是弱势一方，却操控别人着“试探”出他的极限。大多数时候他会不情愿的缴上全款，但有些时候即使被打到吐血他也没办法给出更多。
这群洋洋得意的少年自以为掌握了他的全部，其实却只不过是在他的控制范围内“大展拳脚”。
他和我之前所了解的所有人都不同，不仅仅是肤色。我有预感他会让我的人生完全颠覆。
可我还是不由自主的观察他更多，着了魔般被他吸引。
在每个晨光微熹的朝色中，他披着碎金般的光芒，板着一张稚嫩的脸面无表情的绕着操场跑三十圈。
这场景美的简直妖异，仿佛在白茫茫一片的天地间，只有他才是唯一真实而鲜活的存在。
我知道他一定不会永远是被欺凌的弱者，但没想到这个时机会来的这么快。
那个下午时间已经很晚，快要到黄昏。刚结束无聊社团活动的我躲在楼梯转角的清扫间透过门缝看到Julian被三个高大的白人少年推搡着逼进角落。
为首的小混混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红发，满脸凹凸不平的青春痘伴着他夸张的面部表情规律抖动，肥胖丑陋，恶心的让人作呕。
Julian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昏暗的光线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缓缓的将手伸进口袋，无论是那三个勒索者还是我，都认为他已经屈服，即将乖乖的把钱拿出来。
暮色笼罩下，他就像蓄积力量的幼狮，一朝狰狞的展露初具规模的爪牙。
他以手肘作为武器，凶狠又迅速的发力，撞向离他最近的少年。
我想那个人大概还没来得及愤怒，就因为鼻梁断裂的剧痛仰面倒下，失去行动和思考的能力。
Julian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没有片刻迟疑和停顿，他就挥拳砸向另一个还是目瞪口呆的少年。
那个人下意识举起手挡在脸前，而下一秒他就被Julian一脚准确踹中裆部，疼的大汗淋漓的跪倒在地。
红发少年终于反应过来，他愤怒的大吼一声，肥胖的身躯奔跑时带动地面都在嗡嗡作响。
我突然觉得鼻间痒痒的，有些好笑。他使我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动物世界里非洲草原上横冲直撞的野猪，没由来的让人觉得可笑又厌恶。
Julian这次没能做到一击制胜。他比对方矮了许多，也瘦了许多。在对方有意识的防护下，他的攻击只能落在脂肪厚积处，显得不痛不痒。
红发少年的进攻虽然毫无章法但蛮横霸道，让Julian为了兼顾防守而束手束脚起来。
战况逐渐清晰，虽然目前双方勉强平手，可Julian几乎没办法奈何对方，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体力消耗之下必然会露出破绽。
但他还是一派沉稳的表情，仿佛天塌下来也不值得他为之侧目。
我死死盯着他，却意外看到他破天荒般突然露出略显紧张的神色。
我猜他看到了我。在他的想象里，下一秒我就会加入战斗为我的白人同胞助拳，联手把他打败然后再用比从前更狠毒一万倍的方法来惩罚他的反抗。
我的确握住一旁的垃圾箱冲了出去。
然后我做出来当时的自己无法理解的动作——
我将全身的力气倾注在双臂，然后用力砸向那颗晃动的红色脑袋。
血花迸射。这红色是那么的鲜艳浓郁，比他的头发那种今人生厌的枯红更生机勃勃百倍。
勇气瞬间耗尽的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只能怔怔的愣在原地。
这时我听到了Julian的轻笑声，接着他冰凉的手握住了我还在颤抖的手指，然后半拖半拽的拉着我狂奔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牵我的手。
如果当时我意识到这一点，我一定会把手握的更紧一点，更久一点。
可当时我大脑空白，只有耳畔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急速有力的心跳声，以及指端冷冽却柔软的触感还算真实，世间其他的一切都在奔跑中离我远去。
Julian忽然扭头对我讲了一句话。
那是汉语，我听不懂。
但他说话时唇瓣的形状和清越的发音我一直牢记在心。
直到多年后，我几乎把汉语讲的比母语都熟练，我想起他曾说过的话。
少年清俊的脸上有浅淡的笑意，他字正腔圆道——
“你是傻子。”
是个陈述句。
那时我已经是Julian手下最得力的臂膀，随着他东征西战在群雄逐鹿的美国站稳脚跟，建立了属于他的帝国。
我对他狂热崇拜，盲目信服。
从不质疑他的任何决定，就像最忠心的看门狗为他一马当先的深入险境，出生入死。
于是他说要回到香港去，我立即毫不犹豫的和家人做了最后的道别，离开我祖祖辈辈世世代代所熟悉的土地，然后同他一起踏上对我而言完全陌生的国度。
那又是一段更长，更令人怀念的故事。
今天我想暂且回忆到这里就行。
因为这些记忆都是我无比珍贵的东西，我想用更爱惜的方式去提及它们。
89年的时候香港有个叫陈百强的歌手出了首还不错的歌。
他唱歌时嗓音温柔悱恻，不过当然不及Julian。
这歌我记得这样唱——
一生何求
常判决放弃与拥有
耗尽我这一生
触不到已跑开
一生何求
迷惘里永远看不透
没料到我所失的
竟已是我的所有
……
一生何求？
一生何求。
别无他求。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阿标番外】一生何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