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
-
夜如泼墨,几点星子若隐若现。
灵云观的内院却灯火通明。
最靠北的那件厢房内,时不时传出女人隐忍痛苦的呻吟声。几个女冠端着木盆面色焦急的进进出出,没一会那木盆里竟全是暗红的鲜血。
月弥拿着浸湿的帕巾拭去床榻上女子额角的汗渍,宽慰她道:“姑娘,再用点力,就快要出来了。”
女子面色蜡黄,憔悴不堪,闻言瘦弱干枯的手紧紧抓着盖在身上的罗衾被,那被面似乎要被拧出一个洞来。
“出来了出来了”趴在床尾的女冠从罗衾被中露出一张带着喜色的脸,“是个男婴”女冠用裹布包好婴孩,小心翼翼递给月弥,眸中的喜色又被担忧覆盖“师姐,怎么他不哭呢”
月弥将婴孩抱在怀中低眸一看,襁褓中的男婴双目紧闭,面色紫红,已无呼吸。
月弥颤抖着将婴孩放入床榻旁的小榻子上,正要思索如何救治才出生就断气的男婴,忽闻床榻上女子更为撕心裂肺的呻吟声,没一会儿一阵响亮的啼哭划破灵云观静谧的夜空。
女冠激动的抱起又出生的女婴,朝床榻上累得精疲力尽的女子道“姑娘,这次是个女婴,很是康健”
女婴微微睁着双眼,因为啼哭小脸通红,小嘴一张一合很是可爱。月弥接过月弧手中的女婴,揽在怀中,对着床上女子道“姑娘,你看这女婴面色红润,眉眼无双,很是像你。”
女子闻言拧着眉毛,将头侧向一边,有气无力的开口:把孩子拿开,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生那人的孩子....
月弥与月弧对视一眼,皆叹了口气,月弥望着小榻子上一动不动的男婴,遗憾道“姑娘为生双子九死一生,只是这男婴却独不成活”倘若师父不曾外出游历,以她的医术,这男婴恐还有一夕可活。
榻上女子挣扎着坐起来,月弧赶忙扶着她又将几个软枕塞在她背后,女子的长发散在身后,几缕头发贴着额角,她神色狠厉又带着浓浓的恨意“既然不成活,就投入后山的幽碧泉中,倒也一了百了。”
“姑娘,这.....只怕不妥,既为母子,实则有缘,您怎能....”
“道长,我早已被那人害得家破人亡,他以幼弟性命要挟我委身于他,如今我从府中逃出,恐怕他早已发觉,幼弟只怕也已经丧命,我为何要与他的孩子齐乐和美,看着他们,我只觉得厌恶!”女子眼中蓄满泪水,神情却清冷至极。
月弧拿着帕子替她擦了擦身上的虚汗,却看见床榻之上到处都是血,掀开罗衾被一看,吓得面如土色“师姐,快来,姑娘怕是不好了,流了好多血!”
月弥闻言忙将怀中女婴安置在小榻子上,替那女子把脉,过了半晌叹息道“我医术不精,若是师父在,恐还有一丝希望”
月弧一时控制不住情绪,竟哭了起来。与姑娘短暂相处的几个月,月弧早已在心底将她视为朋友,一听得她命不久矣,一时之间哭的不能自己。
“莫哭了”女子靠在软枕之上,眼底涌出丝丝暖意“若不是那时饥困潦倒被你们相救,也许我早就.....”她淡然一笑,眉眼弯弯的极为貌美,月弥心底忍不住暗赞,虽然姑娘面色蜡黄,形容枯槁,但眉目如画,过去一定是个极俊俏的美人。“如今,我方得解脱”
门外响起嘤嘤哭泣之声,月弧擦了擦眼泪拉开虚掩的门,一团暗蓝色身影直奔屋内,站在半腰高的床榻边,握着榻上女子枯瘦的手哭个不停“姑娘,我舍不得你,姑娘,你别走”小道姑约莫五六岁,一身浅杏色衣衫外罩着暗蓝络纱外套,眼眶红红的,抽抽搭搭呜咽不止。
月弥揽着小道姑的肩声音温和“弦儿,你去看看小婴孩,师姐要给姑娘喂几颗凝华丸。”凝华丸是师父早年外出游历之时,巧遇高人因缘而得,这丸药入口即化,缓解病症去痛效果极佳,月弦抹了抹眼睛,依依不舍的松开女子双手,往小榻子上走去。
“你这又是何必,我吃了药,难道还能重活?”女子将药丸吞了下去,喝了几口温水,遂觉体内痛楚稍有消减,她拉了拉身旁的月弧问道“怎么月弘还没来?”
话还没说完,朦胧中便听见有人扯了帘子进来,她睁开眼就见月弘抱着女婴站在床侧,月弘面色极为不忍:姑娘,你不再看看这女娃吗?
女子摇摇头,略有歉意道:“原本说好将男婴送过去的,只不过他刚出世就没气了,你快把女婴送走吧,莫要让那位夫人久等了。”
月弘小心翼翼将女婴放置在食盒当中,看了眼屋内的众姐妹,抬起泪眼对着月弥道“师姐,我自知私下做这样的事为你所不耻,只是今日,我送走这孩子之后,便不会再回,我辜负了师父和大师姐的嘱托....我.....”她又不舍的看了看月弧与五六岁的月弦,不待月弥回答,便抹了眼泪匆匆奔入深沉的夜里。
月弦看着月弘离去的背影,在月弧怀里泣不成声。榻上女子咳嗽不止,月弧红着眼将月弦拉至在小榻子旁边对着她道:“你抱抱姑娘生的小婴孩吧,他....他虽无气,但你陪他说说话,他在黄泉路上倒不至于寂寞无助。”月弦认真的看着榻上面色紫红的男婴,乖顺的点点头。
月弧对着在床边替女子扎针的师姐道“师姐,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去给你们做点粥吧”
此时,青州城东另一处大宅院里,丫鬟小厮步履匆匆,正厅内站在一位瘦削男子,面上带着焦急和紧张,来来回回在厅内踱步,每一次听见卧房内夫人痛苦的叫喊,眉心的紧皱就更重一分。
卧房内,女子用被子蒙在身上,浑身上下汗流不住,她眼睛里带着慌张与不安,朝着坐在床边的一位妇人道“娘,怎么月弘师父还没有来?会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妇人看了看四周,赶忙捂着她的嘴急道“乖儿,你莫要这么大声,为娘与她约好的,不会有岔子”她朝身旁的妈妈使了个颜色,那妈妈忙端了碗桂花粥递给女子的大丫鬟,语气带着宽慰:“夫人尽管放心,老奴与师父约好,准儿会来的,您先喝了这碗粥。”
女子勉强喝了几口,心底一直不安,把被子掀起来,将圆鼓鼓的“肚子”从怀里掏出来,胸口一阵烦闷:“不知被夫君发现我其实并无身孕,该如何解释?倘若那师父出了岔子,夫君岂非要休了我?”
妇人看着自家女儿神情萧索、泪珠在眼里打转,一阵心疼的将女子搂在怀中“自从你五年前滑胎之后,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石,可曾有效?为娘怎也不肯让你如此受罪,既然如此,何不赌一把?天可怜见儿的,可让咱们遇到了,听月弘师父说那女人怀着双胎,诊过脉为一男一女,把两个婴孩儿抱来做你的孩子,岂不皆大欢喜?”
女子窝在妇人怀中,眉心隐隐透着一丝不安,忽听身旁的大丫鬟道:“月弘师父来了”,赶忙从妇人怀中起身,赤着脚就要下榻,被一忙的妈妈拦着了:夫人,您可得仔细身子。
“什么身子,我可没病,快让我看看孩儿”慌张着看着月弘打开食盒,红色裹布包着一个粉雕玉砌的婴孩儿,喏糯着樱唇睡的正香,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放在脸侧,极为可爱讨喜。女子心如化了般将婴孩儿抱在怀里,眸子里的温情只增不减。
看着月弘欲言又止的模样,妇人朝妈妈使了使眼色,那妈妈将婴孩儿的裹布一扯,瞬间脸色微变,朝着月弘冷言道:“师父,您说的倒是好,怎抱来的只一个女婴?当初可说好是一双儿女,再不济也是男婴才是!”
月弘脸色带着一丝灰白,喃喃开口:“男婴一出生便没气了,只余这女婴了。”
妇人气的手指发抖,指着月弘压低声音恨道:“当初是你说保证送个儿子,这会子可好,一个女婴,我儿要着有何用?”
月弘是第一次做这事,原本心中愧疚至深,再加上妇人和妈妈齐声埋怨,便狠一下心将女婴抢回怀中道“既然如此,我便抱着这婴孩走了便是,不日我便亲自上门向大爷解释!”女婴原本睡得正香,被月弘的动作吓了一跳,哭了起来,声音洪亮清越。
妇人闻言,惊慌不已。那女子初为人母,原本抱着怀中一团温暖正独自欢喜,却被月弘又重新抱走,此时又听见婴孩哭个不停,心中痛苦不已,朝着妇人道:“娘,我就要这个婴孩,你把银钱给了月弘师父,我要做这个孩子的母亲。”
妇人思索半晌,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又对着立在身侧的妈妈道“你将这五百两银票拿给月弘师父,再备好马车,连夜将师父安全送出青州”
妈妈应了声,从匣子里拿出银票,趁着夜色,带着月弘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正厅的男子听到若有若无婴孩儿的哭声,清瘦的脸上扬起了笑意,卧房内女子的大丫鬟喜气连连的朝着他行礼道“恭喜大爷,夫人生了位小姐,声音洪亮,极为康健。”男子一听,眼中笑意更浓,朝着大丫鬟道“快去禀报父亲母亲,今日众人皆有赏”,抬脚刚跨进卧室,似是想起什么,对着大丫鬟道“给灵云观接生的月弘师父重赏”大丫鬟笑着应了声“省的了,夫人早已赏过。”
一辆马车在道上狂奔,隔着依稀朦胧的月色,车内的帘子被挑起一角,月弘望着背后愈来愈远的青州城,心中极为恸苦不舍,眼泪婆娑不止。
厢房内,月弥望了望窗外夜色,边替女子顺气边扎着针,让她痛楚稍减一些。月弦趴在小榻子边,捏捏男婴的小手,又将男婴翻过来不断的抚摸着男婴的后背,嘴里喃喃低语。
没一会她似是感觉男婴动了下,忙睁大眼睛抓着男婴的小手又捏了捏,没想到那小手似乎用力抓着了她的小拇指,怎么挣扎都不肯丢。
月弦惊喜的将男婴抱在怀中,朝月弥喊“师姐快来,小婴孩似乎还活着呢!”
月弥闻言赶忙停下手,朝小榻子走去,床上的女子微微睁开双目,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月弥在男婴背上扎了几针,很快男婴便轻轻蠕动起来,一阵细弱蚊蝇的哭声响起,月弥欣喜不止,抱着男婴朝床上女子道“姑娘,他还活着!上苍庇佑!”
女子仍不抬眼,微闭着双目,语气嫌弃“哭声细弱,岂能养活?不若扔了吧,我不愿见那人的孩儿,你快把他带走!”
暗夜深沉。
曲江上缓缓游过一只小船。船不大,但是装饰精美,里头一应物品俱全。
甲板上立着一盘棋局,一男一女对坐下弈。
忽听一阵细小的婴孩哭声,女子凝眉朝江岸上望去“夫君,怎么这处有婴孩哭声?”
男子爽朗一笑,似是玩笑“夫人耳中怕是幻听了吧”
女子瞪他一眼,朝着身旁立着的丫鬟道“浣儿,你说,是不是听到婴儿哭声”
浣儿俯身答“似是隐约有哭声”语毕,朝岸上一看,忙喊“老爷夫人快看,岸上有个提篮呢,哭声似是从那篮中传来”
男子赶忙吩咐停船靠岸,自己一个翻身轻松跃下小船,没一会便小心翼翼提着篮子上来,一脸的不知所措。
女子朝篮中一看,只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婴儿在篮中低低哭泣,手脚不停摆动,似是极不舒服。女子立即将婴儿抱入怀中,很快那婴儿便不挣扎了,沉沉的睡了过去。“也不知是谁家的婴儿,这裹布之中还写着生辰八字,似是刚出生没多久。”
男子站在甲板上,静静看着自家夫人怀抱着婴儿的模样,朦胧泼墨的天际,一点点月光划破暗云照在她身上,说不出的静美温柔,男子心中一软,便揽着女子的肩,声音带着一丝坚定“夫人,不如我们来做这婴孩的爹娘如何?”
女子闻言,惊讶的抬起脸,忽而眼中泪光闪烁“我嫁与夫君十年,皆无所出,夫君不嫌弃我便罢,怎还同意养这婴孩,我.....我.....”
男子闻言笑出声来,眸子里爱意甚浓“我只问夫人,是否喜欢这婴孩儿?”
“自然是喜欢的...”
“那便是了,从今日起,他便是咱们的孩子”
“谢谢....谢谢夫君”
小船渐行渐远,岸边的榕树后走出一位玄色衣衫的女冠,她望着那远去的小船喃喃道“好孩子,望你日后平安顺遂。”
待她返回灵云观时,却听到一阵哭声,心道不好,刚踏进门,就看见月弧和月弦趴在床榻边泣不成声,看见她回来了,月弦哭着扑进她怀里,哽咽道“师姐,姑娘她...姑娘她去了.....”
月弥抹了抹眼角,来到床边,床上的人儿似睡着般,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暖柔的笑意。
月弧将掌心中的一个金丝线串成的小链子递给月弥,神色凄婉“这是姑娘走前让我交给你的,说是以后师姐遇到有缘人,便把这南国鲛珠赠与那人吧。”
月弥将鲛珠放在手心,眼角渐渐泛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