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夏天》北斋小城

2、纽约篇（2）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我呆坐在第一排的黑色皮沙发上，撑着脑袋，一双空洞洞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天花板。
　　“Rachel...”
　　有人在背后轻轻扯我的衣服。
　　叶绯。
　　我的脑海里全是她站在门口的模样。阳光正好，轻轻勾勒出她侧面温柔的轮廓。就像以前中午在学校午睡的时候，我一只手撑在桌上，侧脸看着她。她就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头枕在一只手臂上，唇角勾起，笑着回望着我。
　　现在想来，好像一个世纪以前的自己，生长在田野里遍地盛开的向日葵中，不知忧愁不惧烦恼，那时天真还未被黑色浸染的我，似乎已经跌落在万丈悬崖之下，粉身碎骨。
　　“Rachel...”背后的人无奈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啊。。。“我回过神来，”怎么了吗，Diana”
　　身后的黑短发女子耸了耸肩，“自求多福。“
　　“叶锦时小姐。“
　　是那个讨厌的，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子，却能让人寒毛乍起的声音。
　　我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这才反应过来我在今天下午专为我开的例会里。在场的只有组里的几个成员，大家都比较分散的坐着，显然是想避开今天坐镇例会的老油条部长。
　　只有Diana为了提醒我把座位挪到了后面，Carolina坐在走道的另一端，打了个哈欠，一副看好戏的表情。Tom和George两个男生坐的离我隔了几排，两人都一脸担忧的看着我。
　　所以最后果然只有我一个傻傻的坐在了第一排。
　　我抽了抽嘴角，老老实实的站着不动，任由老油条的视线上下扫视。
　　”我很抱歉，Jefferson先生，可能昨天执行任务回来有些累了，还没休息好。“
　　我向他挤出一个笑容，不由得再次钦佩起自己控制情绪的能力。
　　Jefferson部长是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头发往后梳起紧贴头皮，戴着一副边框眼镜，身上的西服直接勾勒出他圆滚滚的身材曲线，乍一看以为只是一个整天窝在办公室里的普通人，这几年里一直都是我们组的顶头上司，他在高层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虽然在我眼里他除了抽烟喝酒打牌没啥擅长的，不过这可是在间谍机构，轻敌可是最忌讳的一件事，对他我暂时不予评价。
　　老油条这个外号自然也是从此而来，虽然大家都只敢私下里叫叫，我还是以为这是一个能够定义Jefferson的极好的代号。
　　没有实力的人是无法在UIPC生存的，这是所有人都认定的一条真理。
　　这个男人，越是看上去没用，真正的实力应该极为可怕。
　　”没有关系，执行任务可是一件很辛苦的工作呢，我记得上次叶小姐出任务回来后可是隔了一个小时就去执行下一个了，对吧？”Jefferson看似和蔼的笑笑，我却觉得背上起了一层寒毛。
　　”我还记得哦，那可是一个连续刺杀六人的任务，包括了三名妇女还有一个不到九岁的孩子呢，“他的语调变的阴冷起来，“这样的任务，叶小姐也可以毫不犹豫的去做吗？”
　　这是在试探我？
　　”任何事情都当以任务为先，不可以被私人感情影响，Jefferson先生。“我尽量使声音平静下来，皱着眉回答。
　　”啊，不愧是她的女儿呢，义正言辞的说出这种话。“
　　他的话语又成了轻松的调子，我有些不舒服的往后退了一步，有些摸不透今天的Jefferson在想什么。
　　他刚才，提到了母亲。
　　在UIPC呆久了我明白了一个活下去的要点：永远隐藏自己最真实的感受，尤其是关于母亲。我不明白她在组织里究竟遭遇了什么，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站出来表达自己仍对她的死亡怀有疑虑无疑是送死的行为。
　　Jefferson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后总算是把视线移开了，他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这份文档，是那位先生点名让我直接交给你的，有关于你母亲的，秘密。“
　　我盯着桌面上的那份文档，一时间有些拿不准是不是该去接过它。
　　我是无比的渴望着能知道母亲的消息，我绝不相信那样厉害的母亲会像人间蒸发一样莫名消失，还有父亲，我那从出生开车就没有见过的父亲，现在究竟还活着吗？
　　可是我不敢冒险，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让自己送掉性命。
　　这样的我，究竟还是以前的我吗？
　　“拿去吧，这是这次的任务。” Jefferson见我犹豫，伸出手直接把它递给我。
　　”不过这只是任务的一小部分，这是绝对机密，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不可让任何人知道。“
　　他忽然凑近我的耳边，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后就往后一趟倒在讲台后的长椅上，看上去就像是在递给我文件后直接累到倒下了似的，会议室里除了我外其他人都没留意到任何异常。
　　他果然不是普通人。
　　队长Carolina走上前，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那是作为掩盖这次任务的真正目的的顺手解决的小任务，我心里暗暗想着，把我手上的那份文件夹收到包里。
　　翻开文件，Carolina盯着看了一会儿后，脸色变了变。
　　”A班，仓库集合，准备行动。“ 随后她面无表情的把文件夹收起来，向Jefferson行了个礼后径直走出门外。
　　纽约郊区的山林是大自然赐予凡间的一份宝藏，熟悉了城市里高分贝的噪音，呆在这种不染尘世的环境里反而不习惯。
　　可惜，这片净土即将染上血迹。
　　我万万没想到，Jefferson给我掩盖真实目的任务的目标，是去杀掉上次刺杀六人任务中因为和保姆出去玩而逃过一劫的一个孩子，他的哥哥当日已经死在了我的枪下。
　　他是一个年仅六岁的女孩。
　　我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她，保姆早就吓得逃到国外去了，把这个姑娘丢在荒山野外的路边，她不懂得什么在丛林中隐藏的技巧，只是乖乖的坐在小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听着保姆的话等着她回来，这让顺着水源找的我省了不少事儿。
　　我在小溪边找到她的时候，其他人都在另一个方向寻找着，我走在草地上，一步一步靠近她，小姑娘因为缺少食物快要饿昏过去，只因为小溪边有水才勉强还有意识，看来那个保姆还有点儿良心吗，没让她因为缺水而渴死。
　　不知是什么心理作祟着，我没有急着动手，只是慢慢的坐在了石头旁，小姑娘趴在石头上，歪脸看着我，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了叶绯。
　　“大姐姐，你有吃的吗，我好饿啊。”她向我露出一个微笑，开口道。
　　阳光从树荫间洒下，照进她的眼里，我怔愣了半分，仿佛是看见了一个太阳。小姑娘是一个标准的美国白人，她本该拥有一个美好的家庭，姑姑和外婆不远千里从佛州赶来为她庆祝生日，谁也没想到藏在庆生别墅屋檐下的，会是层层杀意。
　　我不知道她是谁，她的名字，她的出生，她的家庭得罪了什么人，为什么要被秘密除掉，我只知道，现在的她身上没有任何罪恶，只是一个世间最干净，纯洁的灵魂而已。
　　我沉默的点点头，避开她灼热的目光，从腰包里掏出一块面包，今天早上新鲜切的，Diana趁我不注意放在了包里。
　　还真是一个爱管闲事的家伙。
　　我笑了笑，刚才的阴郁情绪被扫开了一大半，我把面包递给她，换来金发小女孩一个感激的笑容。
　　“谢谢你，大姐姐，你人可真好。”
　　“。。。”
　　心被什么刺了一下，我别过头，翻起了包里Jefferson给我的关于母亲的消息。
　　在封面上有一小块用黑色的水墨笔写的小字，确是黑里隐隐透着红色，是UIPC特有的专门传达秘密任务的水墨笔，我低头读了起来：”如有任何发现，立刻汇报，不得有误。“
　　果然如此，怪不得会给我母亲的消息，原来是想借我的手解开母亲给我留下的谜吗。
　　说是消息，其实也就是一个字条，纸片因为年代的久远而微微泛黄，我从枝叶斑驳的阳光阴影里依稀辨出了母亲的字迹：
　　“ρτεμι.”
　　古希腊语？
　　我皱起眉，在脑海里寻找着这个词，我自然是不会古希腊语的，但盯着这个词看久了也有了点印象。
　　“Artemis”
　　古希腊神话中的那位狩猎和月亮女神，据说还是特洛伊战争的一个导火索。
　　母亲怎么会留下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消息？
　　我抬头扫视着丛林，既然任务派我来到这里，那就说明这个消息就是在这儿发现的，可是不应该啊，这跟希腊神话又有什么关联？
　　”姐姐是在找什么人吗？“一旁的小姑娘一边欢快地啃着面包，一边跟我说话，”要是找人的话，前天晚上有一个大叔叔来过哦。“
　　”哎？“我愣住了。
　　”那个大叔叔走的很急呢，当时很晚了，我又冷又饿都没看清他的脸。“小姑娘想了想，继续说，”他遇到我后显得很高兴，给我留了一点儿东西吃。“
　　”那个人，那个人还说了什么吗？”我走上前去，握住她的肩膀，脑中闪过一个很可怕的猜想。
　　前天晚上，这片森林里，匆匆路过，太巧了，这和母亲线索被发现的时间联系起来，都太巧了。
　　“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小女孩想了想，笑了，“其实也不算是一句话，他好像是唱出来的。“
　　”是什么？“ 我紧盯着她的眼睛。
　　小女孩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皱起眉努力回忆了一会儿，低声唱起来：”光荣属于你们，宙斯的孩子们！高唱美妙的歌曲赞颂永生不死的神圣种族吧！他们是大地女神该亚、星光灿烂的天神乌兰诺斯和黑暗的夜神纽克斯的子女，以及咸苦的大海蓬托斯所养育的后代。”
　　我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这句话的调子阴阳怪气，与其说是歌，不如说是把这句话用一个完全不同的音节念出来，一个小姑娘用很平常的声音唱，就像是天使在歌颂地狱的挽歌一样，空气中的寒冷一下子密集起来，侵入衣襟里，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我再清楚不过了。
　　这是希腊神话里，神谱中宙斯创世的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