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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聊了一会儿,俩人上楼休息,郑秋往飘窗上扔了个靠枕躺上去。
      “秋哥你把窗户关上,一翻身跌下去就成新闻了。”张大伟坐在一米八的大床上,只占了小小一个角。
      这房间什么都好,隐藏在角落里进去却别有洞天的洗手间还能洗澡,还是坐便,却只有一张大床。
      订房之前郑秋犹豫过,但看张大伟情绪高涨一派坦然,也就没说什么。
      大床上有张小炕桌,样式古旧颜色泛黑,只上了一层清漆。
      张大伟不午睡,开了电脑趴在小桌上,键盘鼠标若有若无地轻响。
      正是盛夏,老屋有些荫却又不冷,也不用开空调。
      郑秋开了一路车,有些累乏,在这若有若无的哒哒声中犯起了迷糊,直到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

      客栈门口那条小街,上午看着挺窄,老板还站在街对面和他说话,现在怎么看着又宽又长?
      街对面好多人一边叫着一边飞快地跑过来,可怎么也跑不到跟前。
      一派兵荒马乱中,郑秋费力地想睁大眼看清楚,一股热流自额头滑落,印入眼帘的是一片殷红。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想说话,张不开嘴也发不出声。
      有一张脸近在咫尺又遥在天边,眼神中满是绝望和恐惧。
      头疼欲裂,可以想象到的痛不欲生。
      只要继续睡过去,就不会疼了。
      郑秋阖上眼,果然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有人一边摇着他的肩膀,一边执著地叫:“郑秋?郑秋!郑秋醒醒!”
      郑秋不想说话,这人叫得不耐烦了,手下吃力,推了一把,郑秋顺势向外滚去。
      失重的感觉从未如此鲜明,郑秋想起自己还在飘窗上躺着,猛地睁开眼。

      还是那个梦。
      人虽然还在飘窗上,但窗户确实是关着的,没可能掉下去。
      胸前背后全是冷汗,渗入皮肤,直达心底,一片冰凉。

      “秋哥?”张大伟被忽然坐起的郑秋吓了一跳,跳下地走到他跟前,轻声问:“做梦啦?醒了没?”
      心底的冰凉溢到四肢,想抱着眼前这个身体,他知道它是温软香暖的,或许可以抵抗。
      可实在是冷啊,只怕这温软香暖也会一起变冷。
      终究抬不起手。
      郑秋镇定一会儿,哑声答道:“醒了,我去冲澡。”
      张大伟没有让开,忽然伸开双臂,轻轻抱了过来。
      “摸摸头,吓不着,揪揪耳朵吓不着;摸摸头,吓不着,揪揪耳朵吓不着。”张大伟个头不算高,郑秋坐在飘窗上,正好被他抱在胸口。
      温软香暖。郑秋把头埋在这个怀抱里,深嗅一口,听他来来回回念着这两句经,身体终于回温,想让他抱得更紧一些。
      可是一只手忽然自他后背移开,放到头顶,当真轻轻摸了起来,郑秋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好了。”郑秋一把推开张大伟,迅速起身进了卫生间。
      张大伟张着俩手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胸前被沾湿的那一小片深色痕迹,愣住了。

      细细的水流自花洒倾泄而下,郑秋站在水流下发怔。
      哭了?怎么好好地就哭了?
      张大伟……应该是看出来了吧?
      前几天是那副样子,今天又是这副样子——郑秋叹口气,这个“哥”的形象怕是要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大伟敲门叫他。
      郑秋才意识到自己进来时间够长了,顺手又把汗湿的背心也洗了,那点儿情绪才完全平复下来。
      临时起意出行,没带换洗衣服。
      郑秋光膀子一出浴室,就打了个哆嗦,赶快扯了衬衫套到身上。
      张大伟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起身接了湿衣服往阳台走去。
      郑秋扣好衬衫,觉得屋里闷。看了一眼飘窗,想过去打开窗户,没勇气。
      张大伟晾了衣服跑进来,看他站在门口,问:“现在就出去吗?”
      郑秋一刻也不愿意多呆,只想马上逃开,赶快点点头。

      老板在楼下小偏厅里坐着陪人聊天。
      这人大概四十上下,老板一口一个“老师”,那份尊敬的语气平白给人家添了有五岁。
      郑秋笑着和老板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张大伟跟着跑下来,脖子上挎着相机,问老板要纸和笔。
      “多大的纸?干什么用呢?”老板边问边起身。
      “网上有人给咱们镇子画过俯瞰图,还是手绘的,画得可好看了。就是清晰度太低,手写的那些小字儿都看不清楚。我琢磨着给它修复一下。有张白纸就行,弄个草稿。这么大——”张大伟伸手比划了一下。
      “呀,那你这敢情好啊。我给找去!”老板笑眯眯地往屋里去了。中年人饶有兴致地看了张大伟一眼。
      不一会儿,老板拿了纸笔出来,还给了个帆布袋子,说方便他放纸笔。
      “你是也打算手绘呢,还是电脑上做呢?”那个中年人忽然问。
      “哎,介绍一下。这位是云州大学的关教授,您二位是——”老板看着郑秋。
      “关教授好,我们就是游客,随便走走看看。”郑秋说完,下意识摸口袋想掏名片,想起自己没带包,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可手绘不了,人家那个图上戏台柱子的节疤都画出来了,我就电脑上处理一下,重新加字,写清楚什么地方在哪,方便人们参考。”张大伟老实回答。
      “你看过的那个俯瞰图,原图说不准是我画的。最早以前拍了照片冲洗出来又扫描上传的,所以精度差。晚上我拿过来你看看,要是的话就重扫一下,你在那个基础上标注,好不好?”中年人说话很温和,轻声细语,让人听着很舒服。
      张大伟愣了。那张图是他在那篇攻略里看到的,攻略里写得很清楚,是笔者亲自手绘的——如此说来,他竟然是见着作者本尊了?
      “关老师,你还弄过那个?”老板也很吃惊。
      “大概是,我猜的,旁人也未必有这个闲情,十好几年了。”关老师没打算多说,笑了笑,端起了茶。

      俩人相跟着出了客栈,郑秋不由自主抬头去看窗户。
      张大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扭头冲屋里喊:“老板!我们那屋窗户麻烦您给开一下!”
      听见老板应了声,俩人才又往前走去。
      阳光正好,不燥不热,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从外到里的那一片冰凉很快褪去。
      张大伟有目的地走着,郑秋无意识地跟着,经常一头撞到张大伟身上。
      “秋哥,那有个茶吧,你要不先去歇会儿?”张大伟又一次停步拍照,又一次被郑秋突然撞了之后,无奈建议。
      “好。”郑秋刚应完,老鞠来电话了,说是看完他发回去的那个协议草案,运维公众号没问题,至于涉及到开发功能需求,还都只是个空话,先不管它。对方应该是想借做这件事,把之后的价格压下来。
      但老鞠不想和这件事捆绑着做,靳副总先晾一晾。
      吃了定心丸,郑秋把心思又落到活动上来。
      这个小镇是挺有意思,但按市里的想法,是要搞个规模大的,一个镇子能量显然不够。
      只是这样的地方有一个就很难得了,还能找着几个?
      就算真能再找着几个,还要考虑彼此之间的距离远近和交通便利程度,如果有做成特色主题旅游线路的可能性,就好照着这个思路走了。
      不然事情成不了不说,还有可能被人误会拿了什么好处。
      郑秋拧着眉头想事,张大伟不操这个心,把他领到茶吧,自己跑了。

      茶吧里没几个人,放着的音乐很冷门。
      “陌生的人呀经过我的村庄,听我像风中的树叶为你歌唱,这歌声啊是黑夜做的衣裳,你听见我的心跳和血在流淌——”
      茶吧实在简约,柜台都没有,靠墙钉了几排木板,每排木板上都摆满了造型曲折的阔口玻璃瓶,里面是形色各异的茶。有那么几排姹紫嫣红的,应该是花草茶。
      小范爱喝这个,隔三岔五网购一批回来给人们分发,说是常年在电脑前坐着,喝这个又能这样又能那样好处多得不得了。
      张大伟分到的那捧颜色很美,他也不喝,找了个小玻璃瓶子放进去拿回家,摆在飘窗角落。有时候眼神无意中扫到,象黑夜里的一抹鲜红,放肆的艳丽,让人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茶吧似乎也没有服务员,有个电子小黑板立在门口,写着“茶具自取,茶水自泡,每位二十元,扫码付钱。”
      郑秋拿出手机冲着小黑板正上方挂着的二维码扫去,想起老板说过的那个主业是盘了朋友家汽修店的发小,不靠这店活着。
      “微信支付收款到帐,20元。”不知在哪儿响起的机械女声夹杂在“像草一样”里,格外突兀。
      那几个客人看着郑秋一脸茫然笑了起来。
      “帅哥向后转,墙上有个小窗口,等一下茶具就从那里出来了。”有个女游客主动搭话。
      话音刚落,小窗口里“嘟嘟”响了两声,伸出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是一个茶壶和四个茶碗。
      郑秋犹豫一下,只取了茶壶和一个茶碗,小托盘收了回去。
      小窗口后面忽然传出一声惊呼,紧接着是一阵瓷器碰撞的脆响。
      “想喝哪种茶自己舀,开水在那儿——”女游客伸手一指。
      郑秋刚才进屋注意力一直在右边,这会儿才发现左边一大片空地竟是别有洞天。
      那一块空地上方,屋顶是透明玻璃,日光倾泄而入,打造出了和茶吧相通的一个假装露天的小院子。
      地面铺着白的粗砂,点缀着青的飞石,靠墙立了个石灯笼,赫然是一小块枯山水。
      粗砂盘成回旋纹,漩涡处趴着几块扁平的怪石,自墙上通进来一根竹管,就着竹管还做了个醒竹。有水滴自上而下落入石砵,需要细听才能听得到。
      若有若无的水滴声,衬着竹子的一点绿意,给这一片灰白黑带来些许活力。
      郑秋看得发呆,没顾上冲茶。

      “哎,有空让老何再给琢磨琢磨,怎么就能判断出客人是几位,需要几个碗。要不是我手快,那三个茶碗就又完蛋了。”声音很有特点,郑秋扭头去看。
      小窗口上露出张脸来,是个中年男人,左脸上好大一片疤痕。
      “你就懒死吧,一天也没几个客人,坐个台能有多难?”说话的是那个女游客——看来不是游客,是熟客。
      小窗口关上了,不一会儿,人从墙后面转了出来。
      “您好,选好茶了吗?”疤脸男客客气气地问。
      郑秋随便指了一种,坐下来享受疤脸男坐台服务。
      疤脸男脸上的疤有主有副,十分拥挤。
      主伤疤从额头斜到嘴角,副伤疤就不好说了,盘根错节乱成一坨,看着吓人,象烧的又象划的。
      好在这人眼神和善,伤疤反倒添了几份味道。
      不过这味道,郑秋全无兴趣。
      伤在脸上的疤触目惊心,旁人看到会惊讶,甚至想一探究竟。
      伤在心里的疤,人人都有,却未必肯逢人就掏出来展示二三。

      “倒不是我懒,只是这模样不合适接客。上回有个学生给我偷拍了,还发微博上,叫什么有故事的茶老板——小柔可笑话了,说肉麻得看不下去。”疤脸男给郑秋舀了茶,端到墙角去冲开水。
      “你让小柔给他讲啊,说她爹这一脸的疤,是最后一次跟人飙摩托车摔了落下的,江湖儿女多奇志。”另一个人笑着说。
      似乎说得是家常闲话,却也不背着自己,郑秋有些不好意思,仿佛无意中窥到别人隐私。
      “客人从哪的来?”茶老板浑然不当回事,还主动问他。
      “云州。”郑秋赶忙回答。
      “哦,关唯家也是云州的吧?”茶老板回头去问。
      “是呢,今天回来了,上午在车场看见他们的车来着,”有人答,“给老何打个电话,晚上凑一桌。顺便给你解决怎么判断客人有几位茶碗要几只的科学难题。”
      茶老板笑着摸出手机,走开去打电话。

      张大伟在门口探了个脑袋,看见郑秋在才跑了进来。
      “秋哥,上午咱们见的那个带木头对联的院子,你猜猜是谁家的?关老师!我刚刚在那儿拍照,碰着他回去啦。”
      屋里几个人闻言都扭过头来看着他俩,郑秋疑惑,也回看过去。
      “那院子可不是你们关老师家的,你是他学生吗?”有个人笑着问张大伟。
      “我不是,啊,那是我搞错了,不好意思啊。”张大伟吐了一下舌头,扭过头把脸贴在桌子上,挑起眉毛夸张地瞪着郑秋——WTF???
      郑秋笑着摇摇头,他也一头雾水呢。
      茶老板打完电话,看见又多了一位客人,“啧”了一声,道:“老何不行了。这还要判断之后会不会再来客人,得会算卦。”
      几个人笑了起来。
      郑秋从进门到现在,关于茶碗和客人的纠葛听了个全套,忍俊不禁,也跟着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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