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心安》温渡不渡

46、第 46 章

　　蒯鹏的婚礼一结束，季思承又开始忙得团团转，季思媛作业多，吴落梅整天忙着出门置办年货，年前大扫除的任务一下子落在了季禹和季思承这爷俩的肩上。
　　家里的有些角落差不多有一年没有打扫，当季思承拿着扫把在随意扫过那里时，总能牵带出不少蜘蛛网，有一次在他又捅烂了个蜘蛛网后，季思承没怎么注意，一只米粒大的蜘蛛顺着扫帚爬上他的手背，还好他及时发现，要不然这蜘蛛准会顺着他的胳膊不知道要爬到哪去。
　　这一打扫直接就到了过年，之后的几天季思承开始期盼着元宵，过年的事情太多，他都没能和谢轩好好说上几句话，家里的其他人早在他离家之前就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他之后又陆陆续续参加了几个同学聚会后，终于到了他和谢轩约定的那天。
　　在这之前，季思承给谭旻发了条消息，一则新年祝福，二则，他现在已经想好未来要去哪里，谭旻给的提议固然很好，却不是他追求的那一个。
　　火车是在晚上，季思承提前跟家人打好了招呼，一上火车，季思承放好行李只等车开，当沉重的车轮在铁轨上缓缓转动时，他已经迫不及待地穿过几节车厢，跑到了谢轩那边了。
　　谢轩在下铺格外方便，两人就这么坐在床上时不时闲聊几句，没话说了，两人便各做各的，分外和谐。

　　他们到达的第一天，季思承没有联系邱霖，放好行李后，谢轩去了学校，季思承调出地图，跑去面试了，上火车前他和HR定的时间在下午，这个点过去正好合适。
　　当初投简历时打差不多已经打算以后在北京发展，他原计划是先投一份简历试试水，这家公司在业内口碑非常好，他原以为没戏，没想到在他投完简历后没多久就接到了公司电话，那边的人也挺好，知道他还没有把现在的工作辞了，愿意等他到年后。
　　为了准备这场面试，他几乎把寒假一大半的空闲时间都贡献出去了，希望能有个好结果吧。
　　他去的时候正值公司的饭点结束，不少员工三三两两地结伴向公司的方向走去，季思承混在他们中间，心里又把面试的措辞和他准备的几个问题的答案在心里过了一遍。
　　面试过程比较顺利，一面很轻松就通过了，至于后面的事，好在他有对双胞胎表哥准备在天津做生意，等谢轩回学校了，他可以先在他们那住着，顺便搞定毕业论文，回学校答完辩直接享受他人生难得的长假。
　　毕业旅行也可以跟谢轩一块去，他想道。
　　走出公司，他给邱霖发去一条消息，邱霖那边很快给了回复，原来他真打算把自己的伙食费给包了，季思承着急地赶忙拒绝，只答应了他找个时间把谢轩带上吃个饭。
　　当晚季思承和谢轩讨论这件事的时候，谢轩原本有些抗拒，但拗不过季思承的各种耍无赖，到最后，季思承连撒娇都用上了，谢轩看季思承不自然地扭成一团的样子，他断定这应该是和于佳雪学的，可惜没学到神韵，违和感暂且不提，要不是对方是谢轩，季思承估计现在已经被当做疯子关进医院了。
　　他们原计划留三天，但谢轩的事情提前完成了，导致后面两天这两人的安排几乎都是空的，正好可以腾出时间来见见邱霖。
　　当晚他便跟邱霖确认好了时间，季思承放下手机，心里石头落地，他倒在床上，细数最近发生的种种，不得不感叹他的运气，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同学，面试通过，之后的住宿也有了着落，跟谢轩——
　　他扭头看了看正在擦头发的谢轩，心里像被猫爪挠过一样，痒痒的，他在床上一连打了好几个滚，他蹬掉了脚上的拖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觉。
　　“记得关灯啊。”他含糊地说道。
　　“好，我也已经洗漱完了。”说罢，季思承眼前一片黑暗，厚重的窗帘阻隔了外界的亮光，只留下隐约的鸣笛声钻进他的耳朵，房顶上的火情报警器闪烁着微弱的红光——这是他唯一能看到的东西。
　　他闭上眼，开始酝酿睡意。
　　“你往那边去一点。”季思承听到了谢轩的声音，虽然不知道谢轩要干什么，他还是依言朝窗户的方向挪了挪。
　　然后，空出的那半边床凹陷下去。
　　“你被子给我点。”谢轩一边说，一边把季思承原先掖好的被脚抽出，把自己也包了进去，一双熟悉的双手环住了季思承的腰，同时他落入了个温暖的怀抱。
　　“谢，谢轩？”
　　“怎么了？”
　　“我们，订的是标间。”季思承好心地提醒道，同时他发现两人的身体都有了些许变化，这让他方寸大乱，只想让谢轩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乖乖跑回自己的床上去。
　　“我知道。”
　　“所以——”你不该过去吗？
　　“空一张床也没什么，我们可以放行李过去，你的钱没白花。”说罢他侧身，把另一张床踢得离他们远了些。
　　“大冷天的，我好不容易暖和了，你忍心再让我去那冰凉凉的地方睡？”谢轩凑近，对他耳语道。
　　温热的呼吸像清晨的微风，洒在季思承脸上，毫不怀疑，他的脸更红了，他越发觉得谢轩无耻，这即将开春不说，屋里还有暖气，他可记得谢轩刚回来时一直抱怨这里太热来着。
　　“你要不要脸？”季思承咬牙呢喃。
　　“为了你，我可以不要一回。”
　　季思承：“……”
　　“放心，我只是想抱着你而已。”谢轩用下巴蹭了蹭季思承的脸，半安慰道。
　　季思承：“……”他觉得挠他心的猫爪一下子变多了起来，害得他也变得格外敏感。
　　嗯，不是心灵上的敏感，是身体上的。
　　事到如今，反倒是他有了些非分之想，但之后谢轩就真的不越雷池一步，正人君子一般地竟然就这么睡着了，季思承不自然地偷偷动了下，他自己又拉不下脸，只好就这么“火急火燎”地睡了，话虽如此，“火燎”是真，但他“急”在了其他地方，等真正睡着已经是凌晨的事了。
　　第二天醒来，他只觉得眼皮子肿的睁不开眼，谢轩精神似乎也不太好，季思承狠狠剜了他一眼，又躺回去补眠了。
　　他们在酒店咸鱼了大半天，下午在周边转了转，挨到约定的时间，他们相携走到约定的地点，季思承看见邱霖正朝他这个方向张望。
　　他拉着谢轩走过去，邱霖是个自来熟的，见到谢轩后热情地打了声招呼，以一种及其为妙地表情看向季思承，正当季思承摸不着头脑时，只听邱霖用他的大嗓门说道：“思承，找个那么帅的可以啊！”
　　季思承：“……”他嘴角抽抽道：“呃，你对象呢？”
　　邱霖眉角微挑，绅士地侧过身，一个身形匀称的人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人走上前，和邱霖并肩站着，季思承发现，这两个人的身高竟然出奇的一致，分毫不差，白净的脸，五官端正地镶嵌其中，书卷气息浑然天成。
　　他半鞠躬，冲季思承眨了眨眼：“洛广青，终于见到你们了，邱霖经常提起你们。”
　　“你好啊，我是季思承，你刚才应该已经知道了。”
　　“谢轩。”
　　洛广青对谢轩微微点头致意，他将眼睑微垂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嘴角划过一个完美的弧度，一切看起来都无可挑剔。
　　谢轩愣了一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又来。”邱霖嫌弃地拿胳膊肘捅了捅他，无奈道：“别装了，你就一衣冠禽兽，把我骗了还不够，还想去骗别人？”
　　洛广青无辜地眨眨眼：“我想骗的人一直都只有你一个啊。”
　　邱霖翻了个白眼，不打算理他了，他转向季思承和谢轩道：“我们已经把地方订好了，我们边走边聊吧。”
　　似乎是为了不让洛广青祸害更多的人，邱霖刻意把他拽到自己的左手边，他走内圈，洛广青在外圈，离最里面的季思承和谢轩最远。
　　“我这刚认识了思承，你怎么就不能让我跟他走进些？小霖，这不公平。”
　　季思承闻言往洛广青那里看了一眼，正巧捕捉到洛广青的眼神，他又冲自己眨了眨眼，一双桃花眼被主人物尽其用，同刚才截然不同，洛广青满脸写满了好奇和善意。
　　季思承出于礼貌，回了他一个微笑。
　　洛广青把这视为一个信号，他弯腰躲过邱霖的遮掩得寸进尺道：“思承，小霖是这么叫你的，我也这么叫你行不？”
　　谢轩淡淡地看了洛广青一眼，隔了两个人，他的神色并没有被对方察觉，洛广青现在满副心思全在季思承身上，谢轩眼下晦暗不明。
　　“啊？行啊，随便吧。”
　　季思承没想到洛广青会对他那么热情，诧异过后，他想，这或许是邱霖的原因。
　　邱霖瞪了洛广青一眼道：“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那么热情？还有，我只比你小两个月，你叫我‘小霖’合适吗？”
　　洛广青耸耸肩：“是你跟我说别让我装的啊，再说了小霖，我这称呼都叫了你那么多年了，你怎么还不能适应？”说话间，他越凑越近，到最后整个人都快黏到邱霖身上了。
　　季思承适时地跟邱霖拉远了点距离。
　　还不等邱霖发作，洛广青唰一下又站直了，换上个规规矩矩的样子，又是一身书卷气，让人不禁怀疑，刚才那个吊儿郎当的人是他们无端生出的错觉。
　　谢轩摸摸鼻头，笑道：“小霖？这个称呼乍一听，还挺有意思，对不对，思承？”
　　季思承不迭点头道：“对啊对啊。”他对着邱霖挑挑眉道：“你怎么就接受不了了，我觉得这挺好的啊。”
　　邱霖大手一伸，勾住季思承的脖子，咬牙道：“那我以后叫你‘小承’怎么样？”
　　“可以啊，我没意见，小霖。”季思承现学现卖，装出洛广青刚才的那副无辜劲，把‘小霖’二字咬得既标准又清晰。
　　邱霖加大了胳膊的力度，把季思承箍得嗷嗷直叫，但季思承嘴下依然不留情，像发现了新大陆，‘小霖小霖’地叫个不停，忽而还怂恿谢轩同他一起取笑邱霖，谢轩也乐得帮忙，闹得邱霖整个人都快扑倒他俩身上了，这样一来，他们自然离洛广青远了不少，尤其是邱霖，原先还跟个连体人似的，现在一下像被人硬生生锯开了一样。
　　同邱霖身边突然掺进不少冷空气，洛广青指尖微动，向谢轩瞥去，正好撞见对方的目光——一抹过分得体的笑容，眼底泛出冰凉，像正等着他有如此反应一样。
　　他轻笑两声，拉过邱霖的胳膊，把他的身板扳直了：“你再离思承近一点，我可就要吃醋了啊。”
　　邱霖撇撇嘴：“你吃个什么醋？我跟思承的那点破事你不早就知道了吗？少贫嘴，怎么，你醋罐子里泡大的？”
　　谢轩挑眉，之前季思承和他说过他和邱霖的事情，所以心里有数：“说不定还真是他还真是醋罐子里泡大的。”他说道。
　　洛广青会心地指着谢轩，一脸欣慰：“还是谢轩懂我。”
　　谢轩点头，温声道：“嗯，我懂。”
　　这一派心有灵犀的样子，季思承扯扯嘴角，心道：“你俩啥时候那么熟了。”
　　“你俩啥时候那么熟了。”邱霖看看洛广青又看了看谢轩，问出了季思承的心声。
　　谢轩一脸神秘：“谁知道呢？”
　　洛广青垂下眼眸：“可能是性格问题吧。”
　　两人相视一笑，如同深井的眼波，望不到底。
　　季思承不禁抖了抖，感觉刚才好像有冷风吹过，他瞥见邱霖好像也跟他一样，刚才抖了一下。
　　奇了怪了，他们明明穿的挺厚的，怎么会感觉到冷？季思承怎么也想不透。
　　但就在他思索的这小会时间，谢轩已经和洛广青聊开了，主题好像是……矩阵论？原谅他才疏学浅一个字都没听懂，这走得好好的，怎么就扯到学习上来了，他有些头疼。
　　“你们……够了，去吃个饭都要聊学习，在学校没学够吗？”邱霖也愣是没想清楚，他就只是走了个神，想着回去以后加件衣服，这两个人怎么就跟野马脱缰了一样，在学习方面聊得那么深入了。
　　谢轩的思路被打断，他一下子回过神来抱有歉意地看向邱霖说道：“啊，抱歉，我只是刚才发现洛广青他目前的研究方向和我的差不多，所以就聊起来了，我们换个话题吧。”
　　“没想到我们会有那么多共同语言，还有，谢轩你直接教我广青就好，思承你也是哦。”说罢，他又冲季思承挑挑眉，一个飞眼过去，被谢轩适时地拦截下来，他看着洛广青，眼神坚定。
　　洛广青耸耸肩，只好作罢，他其实也没想做什么，就是打算跟季思承套套近乎，把他的底子给挖出来，看看邱霖当年念念不忘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可惜了，回回被这谢轩打断，他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谢轩。
　　占有欲很强，保护欲更强，与之成正比的是他的脑子，这样的人，他很欣赏，或许他们真能成朋友。
　　谢轩见洛广青又猫回去装乖了，他也退回季思承身边，见季思承一脸疑惑，他只是淡淡道：“刚才有个东西想要飞过来，我把它弄走了。”
　　“有吗？”季思承皱眉，他怎么没发现？
　　“当然有了，你眼神不好，没看见而已。”谢轩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你眼神可真好啊……”季思承语气凉凉。
　　他双眼1.5的视力，谢轩是第一个说他眼神不好的，他偷瞄了眼谢轩，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服气地想道：“哼，谁眼神不好还不一定呢，也不知道是哪个眼神不好的，之前一直没发现自己被人暗恋着。”
　　“呦呵，思承，生气啦？”洛广青又来了劲，勾着腰，越过邱霖，朝季思承笑得一脸灿烂。
　　不等季思承说些什么，邱霖率先把洛广青掰正了，喝道：“你就不能消停点吗？要不你还是装着吧，也好对得起你爸给你取的这个名字。”
　　“嗯？”季思承睁大眼睛，好奇心在邱霖说罢后占了上风，把刚才关于眼神的问题，挤到角落里去了，他问道：“你这个名字很有来头？”
　　邱霖立马变了副表情，他乐不可支道：“那是！就因为这，我和他差点异地。”
　　洛广青的脸色开始有些复杂，他拽了拽邱霖的胳膊，服了软：“这话题就此打住行不行？我不调戏思承了还不行嘛。”
　　邱霖瞥了他一眼，选择性地无视了他的话，转向季思承，说道：“洛广青这个名字啊，可大有来头，”他拔高音量，顿了顿，见谢轩也转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继续道：“这位仁兄他爸，满腔热血一心报国，这位广青大侠在刚出生的时候，他爸特别喜欢一句诗，其中两句就是‘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他爸本来打算想给他取名为‘洛龙飞’——”洛广青咳了了一声，脸色更差了，邱霖又瞟了他一眼道：“洛龙飞，口干你就多喝点水，别再咳嗽了。”
　　洛广青蔫了回去，又端出一身书卷气，神色如常，只是嘴角抑制不住地抽搐着。
　　邱霖看他这个样子很是满意，接着说道：“但是，洛龙飞他妈觉得这名字太直白，不好听，怎么说都不愿意拿这名去上户口，所以他爸就拐了个弯，取‘龙城飞将’的卫青和李广这两个人的名，凑了下，才成的‘洛广青’。”
　　“所以，我高三那年，我爸发了疯的想让我去军校，我自认我实在不是什么当兵的料，而且让我和小霖分开绝不可能，所以，我拼死抗争，还好我一个堂哥去参了军，算是了却了我爸的一个心愿，我这才来的A大。”洛广青接着道，提及那时的情景，他现在都有些心悸。
　　“哇，挺酷的嘛。”季思承有些神游天外，语气中带着点迷离。
　　洛广青自嘲道：“是吗？可惜了我爸这一腔热血，被我这个儿子给浇得连火星子都没了。”
　　季思承：“你堂哥不是……”
　　“对啊，只是我上大学之后，我爸见我整天要死不活的样，也不指望我保家卫国啥的了，只要不被小霖骗，他就万事大吉了。”洛广青用肩膀碰了碰邱霖，抛了个媚眼。
　　季思承：“啊，啊？”
　　季思承听得一头雾水，他的眼神在那两人之间不断游移，怎么看，洛广青也不是什么要死不活的人，再说，他觉得，就算被骗，估计也是邱霖被骗的可能性高些，洛广青这人，一会安静一会跳脱实在让人摸不清他的路数，相比起来，邱霖显得要简单得多，虽然性格比以前收敛了些，但还是直来直去的，不用猜，他心里的想法也早就被自己抖出来了。
　　邱霖万分嫌弃地指了指洛广青，对季思承说道：“这家伙，在家安安静静的，要多乖有多乖，可不是现在这疯样，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他爸看我眼神，跟看洪水猛兽一样，总觉得是我让他‘误入歧途’的，恨不得当场把我拆了。”
　　“可不就是你吗？”洛广青眨巴眨巴眼，满脸无辜。
　　“去你的吧，再编？我以前小被你忽悠了也就算了，你以为过了那么多年，我还没弄清楚当年的事，不就是你先接近我的吗。”
　　洛广青顿时举双手投降，悻悻道：“嘶，你翻什么旧账啊，我这不是开玩笑的吗？”
　　邱霖：“滚。”
　　“好的。”洛广青灰溜溜地站直了，继续装乖。
　　季思承和谢轩看了看这富有戏剧性的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沉默不语。
　　他们在一旁静静看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