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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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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他们考完了最后一门课,季思承和谢轩、曲逸鑫合资买了一个花圈。
第七天,阳光正好。
季思承觉得有些讽刺。
前天晚上的狂风带走了天空中最后的一丝白云,露出蓝的透亮的天空,入夏的太阳炙烤着地面,热浪扑鼻。
这天,他们起了个大早,穿了身素色的衣服,除了手机,什么也没带,白钰坤前一天就已经回到了寝室,魂不守舍,他麻木地考完了一场试后,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动不动。
路上,几个人都很沉默,一天过去,白钰坤整个人依旧浑浑噩噩,不停抬头看站点,计算着还有多久能到。
车子刚到站,他便迫不及待地第一个冲了下去。
那是一个一层的大厅,从外面看就跟一般的礼堂没什么区别,就是陈旧些,没有礼堂装饰地那么精致,只是它旁边的一家家丧葬店出卖了它真实的用途。
季思承五人在门口排成一条长队,按次序进去登记,登记完毕以后他们的胸前多了一朵白色的小纸花,手里握的是一朵真花,正是绽放最美的时候,碧绿色的茎在季思承手里格外冰凉。
他们走了进去,所有人站成了一个方阵,季思承的左边顺次是谢轩和曲逸鑫,右边跟白钰坤之间隔着一个赵波。
那是个大厅,四周摆满了花圈,在最左边站着一排东方寰的家人,季思承在人群里虽然看得不真切,但想也能想出来,他们此刻心情到底有多沉痛。
在他们面前的是被鲜花簇拥着的,被一层薄步盖上的,东方寰的……
遗体。
承认并认清这点,说实话,他觉得很难,即便一切已成定局,但直面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这几天总是能想起一个星期以前,那时的东方寰虽然看起来已经有些病态,但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单手挽住白钰坤的胳膊,对他俏皮地笑着,告诉他,他打游戏很厉害。
他听见面前有一个人正用悲戚的声音诉说着东方寰短暂的一声,离那人不远处放着一张张东方寰的照片,很美,有一张她抱着一束鲜花,季思承记得那朵花是白钰坤送的,那年的七夕,他硬是拖着他们宿舍的三个人和季思承去了市中心的花店,让他们给自己参谋到底买哪种花比较好,最后他们几个人想法不一,争执不下时,白钰坤还是选了束东方寰最喜欢的花,虽然在几天前,东方寰自己已经买了一束,但白钰坤的这束更大些,季思承记得清楚,花的最上面,还放了个卡片,这是他们怂恿白钰坤写的,那时他们还提了不少肉麻的建议。
如今花早已干枯,人也已不在。
渐渐地,周围细小的啜泣声滑入他的耳际,季思承双手握拳,指尖掐了掐手掌,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他听见谢轩的呼吸声变粗,他同自己一样在压抑着什么,季思承想。
而后,哀乐四起,左边的家属们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哭声响彻整个大厅,激起一阵阵的回声,悲戚的音乐回荡在季思承的周围,他顺着队伍,走到东方寰身边,把手里的那朵花放在她身边。
“走好。”他在心里默念着,眼角有些湿润。
他走出去,白花还在胸前,谢轩在他身边,赵波和曲逸鑫揽着白钰坤跟在他们后面,他们走到了一个角落。
白钰坤单手遮住眼睛,红肿的眼中包裹住的眼泪此刻纷纷下落,他刚刚压抑下的声音这一刻在不受束缚。
季思承突然说不出话,想要安慰,却无从开口。
“节哀。”谢轩低声说道,他伸手,三个人齐齐抱住白钰坤,沉默良久。
后来,所有人都出来了,他们上了一辆大巴,车上几乎没有人说话,气氛沉闷。
东方寰的父母坐在最前面,等车到了,一路领着大家往前走着,这时季思承才敢偏头,细细打量这对父母。
他们比季思承之前看到的样子还要苍老,原本乌黑的头发中间白发丛生,深凹的眼窝下一片青色,眼白也布满了血丝。
此时,这对父母正拿着手机,同早在这里的亲戚们打着电话了解路线,东方寰母亲的嗓子依旧沙哑,但她语调平稳,叙述条理清晰,冷静地带领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隔间,无疑,这是个强大的母亲,除开第一天到芸市,和得知东方寰的病情外,他几乎没见过这个女人流过泪,一双坚毅而又脆弱的眼神,让季思承对她肃然起敬。
他们走到了一个空地上,每个人手里被分到了一打纸钱,并排站在焚烧池前,在白钰坤奶奶——这里除开白钰坤后唯一的本地人的指导下,虔心把这些都烧了,之后,他们又经历了许多。
下午一点整,他们停在了一排装置之前,那是个两边都有高高挡板的传送带,传送带的尽头,是焚烧炉。
里面熊熊燃烧的火焰足以说明这是干什么的。
几乎所有人都围在这个装置周围,东方寰的妈妈身边已经有两个女生搀着,白钰坤的脸色煞白,摇摇欲坠,他的奶奶劳累了半天,已经被东方寰的同学带出去休息。
季思承、谢轩、赵波和曲逸鑫四人靠得离白钰坤近了些。
他们没有等多久,被包裹好的东方寰的遗体由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抬着走了过来,而后被放入传送带。
“三鞠躬。”工作人员在一旁缓缓说道。
季思承闭眼,虔诚地跟着大家一块深深鞠了三下。
“走好。”他默念道。
开关打开,传送带徐徐前进。
季思承的心突然被搅在一起。
从脚到头,他眼睁睁地看着东方寰没入装置,从开关打开的那一刻起,东方寰的妈妈便再也支持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之前没发觉,在东方寰被放入焚化炉后,他便意识到,他心中,或许不只他,所有人心里都系着那么跟若有若无的线,一端连着一丁点希望,自欺欺人地觉得只要整个人还在,就不是终结,如今,一把剪刀把这根绷紧的线剪断了,炉内的火舌一下下不断翻涌,像是在兴奋地迎接着谁,噼啵的燃炸声如同它们在厉啸,东方寰渐渐离开了他们的视野。
她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认知狠狠地冲击着他。
季思承之前看电视剧,看着主角得了绝症,只觉这桥段太老套,虽然这些影视作品的某些情节来源于生活,但总觉没那么残酷,这些都是无数悲惨的现实拼凑起来的,像电视剧里那种把美好摔碎在眼前的情节,现实更不会有。
可惜,这次他又错了,现实有时真的比电视剧更加残酷。
他想起当年白钰坤跟东方寰两个人说毕业结婚时候的情景,他那时还认真的想象过他俩结婚时的样子,心里想着只要等到毕业,他就能喝上工作以后的第一杯喜酒。
如今,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季思承记得在那之后,他跟着大部队离开了这个地方,在路边吃了点午饭,和谢轩他们找了个阴凉地坐下了。
白钰坤还在里面,等东方寰的骨灰。
“结束啦……”赵波咬了口面包,仰头,一声长叹。
汗珠顺着他的额头留下来。
谢轩低头,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握在手中不断收紧:“嗯,回去以后好好休息吧。”
一阵沉默,任谁都没有聊天的兴致。
季思承吃完饭后,帮他们四个人把垃圾扔了,回头坐在原地,这时,他的位置已经被无孔不入的光线照射得有些热了,他往回看,白钰坤依旧没有出来的迹象,他担忧道:“你们说,白钰坤他什么时候能走出来?”
这几天白钰坤像个行尸走肉,灵魂好像都随东方寰而去了。
“很久吧。”一言不发的曲逸鑫开口说道。
季思承心中一腔情绪不知从何说起,他的十指纠缠着,想要避开这个话题。
“其实,东方寰这一生虽然短,但他有很多人穷极一生都追求不到的东西。”谢轩抿唇,“她有一个和睦的家庭,待她优厚的父母亲戚,她几乎经历完了她所有的学生生涯,大学的时候,得到了很多荣誉,每一年都拿了国家奖学金,而且,她有一个爱她的男朋友,老白对她的爱几乎用尽极致,她永远停留在最让人羡慕的年纪,这样想,她离开的时候,或许没那么大的遗憾。”
“也对。”季思承道。
“唉,不过说实在的,这事,太,太突然了。”赵波咬着牙,他现在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曲逸鑫闭眼,幽幽道:“谁不是呢。”
赵波咂嘴:“我现在还真的有种过了今天没明天的感觉了,搞不好哪天就突然……”
他现在有些不太想说“死”这个字。
“你在那瞎说个什么?” 曲逸鑫瞪了他一眼
“我这不是有感而发吗?你就没有一点这种感觉?”赵波质问道。
曲逸鑫没有说话了。
“所以,我现在觉得‘及时行乐’这个词还真有一定道理,我就只能活一回,我还是更愿意开心点不留什么遗憾,免得我哪天真的,呃,以后,还不能瞑目,那多惨。”
季思承重重地点点头:“说的太对了。”他现在也这想法,对于赵波的观点不能再赞成。
人就活一回,还是顺着心意开心点好。
谢轩不可置否,拧开瓶盖喝了口水,说道:“嗯,开心最重要。”
“其他的见鬼去吧。”曲逸鑫泄愤般说道。
过了段时间,太阳挪了窝,原本还算阴凉的地方也开始接受炙烤,季思承四人正打算换个地方坐着,不想,白钰坤出来了。
他身边是东方寰的家人和自己的奶奶,几个人走得极慢,簇拥着白钰坤手里拖着的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四方木盒。
那里装的无疑是东方寰的骨灰。
白钰坤把盒子拖在手上,视若珍宝,他的奶奶在他身边,撑着把全黑的伞,罩在木盒上方,阻隔了阳光,这应该是芸市的习俗,整场葬礼在习俗方面几乎都是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在负责,无论是从教东方寰的妈妈和同学们用纸钱折小船,再手把手地叫他们如何烧掉,还是这最后的撑伞,一应包办。
所有在等待的人都站了起来,走向大巴车,白钰坤抱着骨灰盒先行进了一辆通体漆黑的私家车,奶奶收了伞后,点着了身旁的一大捆枯草,他们依次从上面跨过,缭绕的浓烟呛得季思承只想咳嗽,他隐约听到奶奶和蔼地说了声:“好了。”后,他才如释重负,一脚踏上大巴。
回去时同之前一样,东方寰的家人坐在最前面,唯一的不同是他们的路线,司机在离火车站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东方寰的父母站起来,同他们道谢,那深深的九十度鞠躬,让东方寰妈妈扎的马尾辫无力地调了个方向,也让季思承觉得受之有愧。
他们下了车,季思承透过车窗看到白钰坤也从私家车里走出来,骨灰盒上已经盖了一层黑布,他深深地最后一次用力抱住它后,递给了东方寰的父亲,在所有人的目送下,他们向火车站走去,隐没在人群中,季思承再次听到白钰坤声嘶力竭的哭声。
在熙攘的街道上依旧清晰。
七月初,他们永远地告别了个如阳光般明媚的姑娘。
暑假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