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心安》温渡不渡

37、第 37 章

　　季思承和谢轩不知道在夜色中走了多久，终于找到了一家超市，他们在里面买了不少东西，回去的时候，所有人都还没睡，他们把吃的分给大家。
　　季思承把一块小面包递到东方寰母亲面前时，他突然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一双干枯的手接过季思承手里的面包，随意地放在一边。
　　“谢谢。”她沙哑地道了声谢，神情恍惚。
　　“不客气，您，要振作些，东方寰她不会有事的。”季思承艰涩地说道。
　　回答他的是沉默，最后是东方寰的父亲在一旁艰难给了他给微笑，向他道了声谢。
　　季思承依照约定的那样，他和谢轩值前半夜，后半夜他缩在椅子上，但怎么都睡不着，闭上眼睛，其他感官更加敏锐。
　　细碎的声音和极力压抑的啜泣声他听得真切。
　　唉，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二天，过来看望的人多了起来。
　　白钰坤的父母让季思承他们强制把白钰坤带回了宿舍，好好休息。
　　他们回去，换了身衣服便躺在床上睡了一觉。
　　季思承睡前去隔壁宿舍了一次，白钰坤比他们都早地躺在床上，衣服来不及换，便僵硬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
　　季思承叹了口气，回到宿舍补了一觉。
　　下午，在白钰坤的催促下，他们再次回到医院。
　　听说，早上东方寰又被送去抢救了一回。
　　所有人的表情几近灰败，季思承不敢向东方寰父母的方向看，他依旧坐在白钰坤身边。
　　白钰坤整个人像丧失了所有的生气，他痛苦地抱着脑袋说道：“你们别再让我回去了，我就想在这陪陪她，我回去也睡不着，睁眼闭眼全是她昏迷时候的样子，所以，不要白费力气，就让我在这吧。”
　　沙哑的声音诉说着这一遍遍的祈求。
　　其他人无法，只能答应。
　　今晚守夜的是东方寰的同学，季思承他们回宿舍休息。
　　自然这个“他们”不包括白钰坤。
　　又一天过去，季思承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第三天，这是医生约定的最后一天，要是东方寰挺过来了，就可能有一丝希望，而且今晚还有个北京的医生会来会诊。
　　季思承过去的时候，白钰坤不再像前几天那么歇斯底里，他整个人都异常冷静，泪痕早就在脸上风干，他坐在原处，静静等待每次探视的机会，就连东方寰的家人也是，没有再哭泣，全都安静地坐在那，眼窝更深地凹进去。
　　他依旧不敢看东方寰的父母。
　　晚上，因为一场期末考试，一传十十传百，东方寰的同班同学都来了，季思承四个人把位置全都让了出来。
　　白钰坤还在监护室里没出来，他们见人多这里一时半会也不会需要他们，于是几人结伴出门吃了顿晚饭，他们思量今晚有个重要的会诊，在会诊之前估计就是把满汉全席放白钰坤面前他都不会动一筷子，所以打消了给他带饭的打算。
　　他们走到医院侧面，季思承正好看到东方寰的一个闺蜜正爬到一个栏杆上面，借窗帘的缝隙一直相离张望。
　　这个角度看，应该是在看东方寰。
　　难得的探视机会，她把大部分都给了东方寰的父母，另一部分给了白钰坤，她进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所以，她猜想出这个方法见见东方寰吧。
　　季思承叹口气，假装没看见，不动声色地扭过头，跟谢轩他们继续找吃饭的地方。
　　一连压抑多天，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他们都想吃一顿好的，而且今天该轮到他们守夜，晚上自然要吃多点保持体力。
　　四个人走远了点，谢轩提议吃火锅，季思承举双手赞成，赵波和曲逸鑫没有异议。
　　他们点了很多东西，将原先粘在衣服上的一股消毒水味硬生生变成了火锅的油烟味，谢轩这次没让季思承碰一点辣椒。
　　“整天吃辣椒，对胃不好。”谢轩轻描淡写地把另外三人吃鸳鸯锅的建议给否了个彻底。
　　季思承觉得谢轩这几天有点神经质。
　　总之，吃完一顿饭，他们又该换衣服了。
　　八点他们准时到了医院，正好和出门的白钰坤撞了个正着，他正打算去和东方寰的家人参加会诊，他一言不发，只是无声拍了拍季思承几人的肩膀，便一路小跑错身而去。
　　大厅依旧喧闹，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坐满了人，那里暂时还是用不上他们，因为外面太热，赵波和曲逸鑫还是选择进去吹吹空调，躲在某个角落玩玩手机，等白钰坤出来。
　　季思承和谢轩嫌太挤便在医院外的人行道上漫无目的地来回走着。
　　这一带的人行道被修得十分有格调，路旁栽种着一排梧桐，在长到高处的地方，两个结实的枝丫向不同的地方延伸，路的最外还有精心围成的哥特式围栏，欧式的路灯吊在围栏上方，季思承实在想不通，这种地方为什么要修得那么好看。
　　离他们不远处还有两个情侣在吵架，季思承记得那个女生好像是东方寰的同学，至于他们吵架的原因，季思承听得不太清楚。
　　他侧过头，一手搭在围栏上，一手抹过脸上渗出的汗珠，问道：“谢轩，你猜这次会诊的结果是好是坏？”
　　“你怎么问我这个问题？我不是医生，而且就算是，我也没那本事知道。”谢轩哭笑不得。
　　“猜猜嘛，反正现在没事。”
　　“我猜，结果是好的，我刚刚听说东方寰的烧退下了点，而且今天最后一天，之前都挺过来了，没必要在最后一天出岔子，再过一天，她就有救了。”谢轩想了半晌，总觉得这话逻辑有漏洞，但他却不怎么想修改。
　　季思承舒了口气：“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又不是医生，你放心什么？”
　　“我就是相信你啊，你之前跟我分析的事情都中了，这次也一样。”
　　“我之前？跟你分析过什么？”
　　季思承愣了半晌，一时间他也忘了，反正他就想无条件相信谢轩，无论从感性还是理性。
　　他摇摇头，一脸天真：“我忘了。”
　　谢轩哑口无言。
　　六月份的芸市，在烈日的照耀下越发的热，即使华灯初上，车水马龙的街道，依旧涌起一阵又一阵的热浪，再加上季思承他们身边的那对情侣越吵越起劲，季思承有些厌烦了，看看时间，再过段时间，白钰坤估计就出来了。
　　他们决定离开那个是非之地。
　　情侣吵架的声音被他们甩在身后。
　　白钰坤他们比想象得要迟很多，半个小时过去，一个溜进会诊现场的女生才跑进他们的视野。
　　白钰坤和东方寰的父母依旧不见人影。
　　那个女生被团团围住。
　　“琦琦，怎么样？那个医生怎么说？”
　　“是不是还有希望？”
　　“那个医生什么时候从北京过来？”
　　……
　　诸如此类的问话不绝于耳。
　　那个被称为“琦琦”的女生面对那么多问话，并不急于回答，她接过身边一个人递来的一瓶水，她拿起水杯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喝着喝着，她眼中慢慢积蓄起泪光。
　　她放下水杯，闭眼，眼泪从她眼角滑下。
　　“医生说，东方寰的病症很罕见，即使，即使熬过今晚，也，也……”之后的话不必多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原本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
　　琦琦吸吸鼻子，继续道：“医生说，她的情况，即便是早三个月查出来，也没救，而且因为病症罕见，他们建议最后将遗体作为医用，建议拔管，反正，反正都是徒劳。”说对最后，她泣不成声。
　　季思承突然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他搞不懂，明明今早情况好转了的，明明东方寰退烧了，明明她已经熬过了两天。
　　为什么？他感觉上帝又跟他开了个玩笑，连谢轩的话都不灵了。
　　没想到他们认为的最后的救命稻草，成了压死他们的磐石。
　　谢轩拍了拍沉浸在悲伤情绪的季思承。
　　“我们去找老白吧，东方寰的班主任已经过去了，我怕老白他撑不住。”谢轩用他不稳的声调说道。
　　他们四个人默默从人群中退出来，马不停蹄地朝白钰坤那里赶。
　　季思承依旧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等他回过神，他们已经扶白钰坤回到了大厅，白钰坤一个人靠在墙上，把眼睛深深埋在胳膊中，肩膀不停地耸动，他们站在白钰坤的身边，不停用着苍白的语言安慰着他。
　　周围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季思承对着声音再熟悉不过了，那属于东方寰的母亲，她现在站也站不起来了。
　　季思承感觉自己喉咙像是被人狠狠勒住，他艰难地说着一句又一句安慰的话语，那些话，他自己都不信，什么振作起来，什么或许还有希望，除开最后让白钰坤接受现实的那句，其他都像在放屁。
　　他的安慰的话对这现状来说太过美好，美好道无论说多少遍，他都无法将其当真。
　　但他依旧像念经一般不停地说着。
　　着了魔似的。
　　白钰坤依旧无声地哭着，什么也不说，季思承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到他们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人都平静了下来。
　　白钰坤抓着谢轩递来的一张纸，把挂在眼角的眼泪擦干。
　　他的眼睛依旧黯淡无光。
　　这时，东方寰的家人走了过来，季思承他们自觉让开了路。
　　“小白，这两天辛苦你了，现在跟我们一块出去吃一顿吧。”东方寰的爸爸说道。
　　“嗯，也跟我们讲讲她在学校的事。”她妈妈继续说道。
　　这两天的的时间已经让这两个中年人迅速苍老，深陷的眼窝，眼下的青紫，他们似乎真的平静下来，只是无悲无喜。
　　细看才知道，他们眼中写满绝望。
　　这是，季思承第一次好好直视东方寰的家人。
　　但这短短的时间，耗光了他的勇气，他又开始胆怯起来，他不敢再看向他们。
　　今晚，不用守夜了。
　　季思承坐在公交车上，头靠车窗，路上的车明显少了很多，他身边是谢轩，赵波和曲逸鑫坐在车的尾部，离他们还有不少距离。
　　他的衣服，又开始蔓延起令人麻木的消毒水味，闻得季思承胃里一阵翻涌。
　　此时，他心绪良多。
　　“谢轩。”季思承唤了一声。
　　“什么？”谢轩转头看向季思承，他的下巴已经长出了点胡茬，看起来十分疲惫。
　　“其实，东方寰的妈妈有时候会挺讨厌看到我们的吧，她心里或许一直很矛盾。”
　　“或许。”谢轩领会到了季思承的意思，淡淡地回道。
　　即便这样，季思承还是抑制不住自己倾诉的欲望，他总觉得他要是再不说些什么，他也快被悲伤淹没了：“要是我是她妈，见到跟自己女儿同龄的那么多人，他们都健健康康地坐在自己身边，说话中气十足，即便是伤心，但脸色依旧饱满，‘为什么只有我女儿在那里面，为什么上天那么不公？’我一定会这么想，即使知道他们出于好心来，我根本没有生气的立场，但总还是控制不住。”
　　刚意识到这茬的时候，季思承偷偷换位思考了一下，那一刻他真的想撕破天幕，去问问上天，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安排。
　　“或许这就是东方寰班主任最后让我们都离开的原因。”
　　“嗯。我真希望这是我的一个噩梦，梦醒了，一切还是跟从前一样，我带他们上分，他们给我带各种零食。”
　　谢轩苦笑一声：“可惜，这些都是现实。”
　　“嗯。”季思承拿手遮住眼睛，他不想哭，他只是感觉心一阵阵的疲惫。
　　最后，季思承在车上睡着了，等他醒过来，他正靠在谢轩的肩膀上。
　　他给谢轩道了声谢，他现在的心没有办法再容下除开医院的其他事物，在生命面前，一切好像都微不足道了。
　　第四天，季思承他们没有去医院，而是去考了一场试，赵波前一天加了一个东方寰的同学，听说今天东方寰的妈妈让舍友们给她带了件东方寰最喜欢穿的衣服。
　　所有人好像都在等待那个既定的结局。
　　第五天，早上十点，白钰坤给他们发了一条消息——
　　“她走了。”
　　三个字，字字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