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心安》温渡不渡

35、第 35 章

　　当天，季思承没什么事，又在那胡乱转到了中午，一个人自得其乐地吃了顿海底捞，对面坐的是一个小半人高的熊，黑葡萄一般圆溜溜的大眼睛，拉着完美弧度的嘴占据了下半张脸的大半部分，手里捧着一个“天天开心”的小抱枕，看起来憨态可掬。
　　因为是一个人，他这顿饭吃得格外墨迹，每上一道菜他都不忘拍张照片给谢轩发过去，顺道再给他看看面前的熊，他跟谢轩在一块学到最多的就是不要太在意他人的目光，以前他总觉得一个人去吃火锅会在人群中格外突兀，甚至会尴尬，但他现在不这么认为，而且店里的人都忙着吃自己的，根本没人会注意到他，以前的那些脑补纯属庸人自扰，至少他现在感觉很好。
　　吃饱喝足，他又溜达了一圈，因为中午吃得太饱，他这一消食就消到了下午五点，市中心这一带都被他走遍了，有些之前没发现的近道也在这次被发掘了个干净。
　　看看时间也不早了，他坐了最近的一班车。
　　车上人不多，还有几个空位，季思承找了个可以开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户开出了小缝，任车外阵阵清风透过缝隙喷洒在他脸上，带走了车上原有的汽油味，季思承身心放松，这一天过得对他来说颇具戏剧性，没想到会遇到谭旻，更没想到他会建议自己去沿海。
　　季思承把头搁在窗边，望着窗外，华灯初上，绚烂的色彩照亮了他半边脸。
　　沿海城市啊，他长这么大好像连海都没见过，也不知道那里到底长什么样，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最后渐渐陷入浅眠。
　　最后还是手机的一次震动把他从假寐中拉了回来。
　　他被吓得一震，而后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擦了擦眼睛，定睛一看，一个陌生的名字出现在微信消息的最前列。
　　宋萍诗。
　　是谁来着？
　　可能是白天遇到谭旻的原因，他的思维无意被带去了那次志愿者活动，没一会，他就想起来宋萍诗是谁了。
　　这不就是那次他带的一个学妹吗？
　　那次是因为志愿活动方便联系所以才互加了微信，活动之后他们没再联系，他记得宋萍诗第一次见谢轩的时候，好像还脸红了。
　　“学长，你今晚有空吗？我可以见你一面吗？在学校操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找他？让他帮忙给谢轩递情书？
　　而且，他们连熟悉都算不上，这样感觉好突兀啊。
　　最后季思承还是老老实实地看了看表，跟宋萍诗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等他一路小跑到操场后，他凭印象努力回想起宋萍诗的模样，终于想出了个大概，至少能认出人来。
　　季思承没往操场深处走几步，就看到了宋萍诗，她正站在一盏灯下，周围还有几个女生挽着她的手，看起来应该是宋萍诗的闺蜜。
　　季思承一路小跑过去，那几个女生看到了季思承，一下子兴奋起来，把刚刚头埋得极低的宋萍诗一把推到他面前。
　　季思承比宋萍诗高不少，他们现在一个低头盯着脚尖看不清表情，一个眼神根本不知道要往哪搁，只能尴尬地盯着人家的发旋看，季思承发现宋萍诗身后的那些女生一个个两眼放光地看着他，总感觉她们有点激动过头。
　　一时无言，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季思承觉得作为一个男生，他有必要先说些什么来打破寂静。
　　他挠挠头——他紧张时总会这么做，他轻咳一声说道：“咳，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季思承让自己的笑容尽量看起来亲和又不失自然。
　　他也不知道他的笑容怎么了，反正他隐约听到宋萍诗身后的那些闺蜜，纷纷发出一阵阵小小的惊呼，脸上洋溢出的色彩让他误以为快要过年。
　　这下，季思承彻底蒙了，她们到底要干什么？
　　“学，学长，你还记得我吧……”宋萍诗磕磕巴巴地闷出一句话。
　　季思承听得奇怪，总感觉宋萍诗在他面前格外紧张，搞得跟找哪个脾气古怪的老师改成绩的学生一样。
　　他自觉性格还行，不至于让人吓成这样。
　　他温和地对宋萍诗说道：“我当然记得你，要不然怎么会来？要是不记得，我早就把你当传销的给拉黑了。”
　　话音刚落，宋萍诗身后又是一阵骚动。
　　而宋萍诗好像也受季思承这句话的鼓励终于抬起头，操场上刚换新了一批照明灯，橙色的灯光映在宋萍诗娃娃脸上，上面浮现的红晕让季思承看得格外清晰。
　　真不是他想多了，这情况，下句话可能就是……
　　“学长，我，我喜欢你。”
　　对，就是这句话。
　　然后，季思承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其中，宋萍诗的最为复杂。
　　她一定还有很多话要说，只是现在说不出来而已。
　　季思承得到了这样的判断。
　　他想了想，眼神绕过宋萍诗，对她身后的几个人温和地说道：“我想跟她单独走走，你们……”
　　“回避，懂的。”其中一个女生了然地说道，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季思承回以微笑：“那多谢了。”
　　而后，他低头看向宋萍诗，温声道：“可以吗？跟你单独走走。”
　　“嗯。”宋萍诗抬头，懵懵懂懂。
　　他们走的是最外圈，人最少。
　　操场下午的时候刚刚被工作人员打理了一番，那些长得过高的都被一刀给切了，直到现在，专属于青草的香味隐隐约约伴随着微风吹入他们的鼻腔。
　　季思承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胸腔翻滚着淡淡的清香，他从旁看去，宋萍诗紧张地目视前方，双手紧张地搅在一块，时不时趁季思承不注意偷偷看过去一眼。
　　季思承顺着宋萍诗的目光看过去，前方是隐匿在一片黑暗的健身器材，只有微弱的一点点灯光打过去，留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哈哈地笑了两声，半打趣地说道：“我真没想到你会喜欢我，要喜欢，我以为你会更喜欢谢轩一点。”
　　宋萍诗依旧有些紧张，她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我也没想到。”只是那个时候，季思承在烈日下发现了快支撑不住的她，给了她一杯水后，那个在阳光下冲她微笑的学长，再也没能从自己的心中去除。
　　她一直不敢联系季思承，将这份心情偷偷藏在心里，慢慢发酵，不曾想，这感情就像是一缕在她脑中飞舞的丝线，她抓不住，去不走，只能任凭她在那游荡。
　　今天她把心事告诉闺蜜后，她们都建议自己来表白，她错过了跟季思承最佳的相处机会，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说出来，也算让大学时光无悔了。
　　而且，或许这将是个新的开始也未可知。
　　季思承自然不知道宋萍诗心里的那些丰富的活动，他随意地笑了几声道：“哈哈，说实话，你这么给我表白我还真的挺意外的。”
　　“我……”
　　季思承淡笑，平缓的声调缓缓从他口中流出，像是在跟人说着悄悄话：“但是，抱歉，你值得更好的。”
　　一阵寂静，就连风好像也停止了吹动。
　　过了一阵子，宋萍诗抬头，看向季思承，她的眼中流露出落寞还有种别样的倔强。
　　“那，我还有机会吗？我想，我既然说出来了，我短时间可能不太会放弃学长你了。”
　　呃……
　　季思承思前想后，总觉得以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谈恋爱，更不适合被人追，尤其对方是女生的时候。
　　但对于一个统共交流的话数不超过二十句的人来说，他并不想在宋萍诗面前坦白自己的性取向。
　　看来是时候祭出那句百试不厌的话了，季思承下定决心。
　　他挠挠头，笑得一脸憨厚：“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
　　嗯，这样的表情应该就不会被怀疑了吧。
　　“啊？真，真的呀。”
　　“嗯。”季思承脸有点红。
　　“那，那她……”宋萍诗眼中还有些挣扎。
　　还是不死心啊……
　　季思承决定彻底断绝她的希望，这样对谁都好。
　　“那个人啊，也是我们学校的，跟我同级。”季思承开始胡诌。
　　“是吗？她很好？”
　　“嗯。”季思承低头，“其实，与其说他好不好，倒不如说我正好遇到了那个适合的人吧。”
　　这下应该死心了吧。
　　季思承突然有些罪恶，他硬生生压住了想要去安慰宋萍诗的心情。
　　现在不是他同情心泛滥的时候。
　　宋萍诗紧咬下唇，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初夏尤带了些凉气的冷风灌进她的鼻腔，顺着气管飘入体内，像在她心脏周围兜了几圈，一片寒凉，周围都好似归于一片寂静。
　　她惨淡一笑道：“学长，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她，我，不怕你讨厌我，说实话我心里其实还是抱有些不该有的希望，学长你就当帮帮我，让我一下子心死的透一点。”免得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丢人，宋萍诗在心里补充。
　　“呃，哦，好。”
　　季思承没想到宋萍诗会细问，他现在脑子一片空白，这本来就是他编的借口，根本没想那么多，如今却有点不太好收场了。
　　这要说谁好呢？
　　季思承纠结半天，心一横，就凭感觉走吧，能说什么就说什么，再不济就临时编出个人来，反正她也不知道。
　　季思承又思考了半晌，开口说道：“名字什么的我就不说了啊，他呀，人很好，对我也很好。”
　　呃，有点说不下去了。
　　他偷偷看了眼宋萍诗，人家正睁大了双纯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下文呢。
　　他干咳一声，尽量不让她看出自己的端倪，接着说道：“我们现在还是朋友，嗯，但他一直都很好，呃，这点我是不是刚刚说过了？”
　　“嗯。”
　　“那，那我说点别的啊，嗯，他啊，看起来对人若即若离的，但很会照顾人，有次我感冒了，他送了我一大袋感冒药，还跟我说了好久的注意事项，而且总会限制我吃辣椒，说是伤胃，但我从小吃辣吃到大的，怎么会怕嘛。”
　　“还有啊，嗯，别人觉得他是个正派的学霸，但他有时候也会坑人，也喜欢看些新奇的电影，他总会在不经意间展现出自己鲜为人知的那一面，这样的他还挺有意思的。”季思承不由地傻笑了几声。
　　“他有时候也会让我很恼火，但我总狠不下心气太久，而且我有什么不理解的去问他，他总能帮我解答，但他的一些思考方式不太成熟时，我会给他点出来，他都能听得进去。”
　　“最重要的是，跟他在一块我很安心，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就像，就像天马上要塌了，他站在我身边，我就会觉得，天塌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更何况他还在我身边，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很希望能一直在他身边，要是哪天，我们分开了，我会，我会……”
　　季思承感觉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谢轩的脸庞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就像真实出现在他眼前，一双明亮的眸子里盛着漫天的星空，就这么伫立在那，看着他，忽然绽开一抹笑颜。
　　他好像真的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
　　一个念头正在他脑中破土而出，那颗他本以为被捻进土里幼苗，没想到越长越高
　　他以为他放下了，他看开了，不曾想谢轩的一切都早已扎根在他的生活中，早就磨灭不去。
　　当他想到这样一个人会在一年后从他生活中消失时，他就……
　　那种酸涩感再次袭来，它牢牢堵住季思承的喉咙，发不出一个音节。
　　“心如刀割？”宋萍诗颤声问道。
　　季思承闭眼，没错了，就是这个词，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那股酸涩感尤甚，就像要从他身体中迸发出来，融入漫漫夜色，搅得这片空气都快变了味。
　　宋萍诗不再说什么了，季思承的话和他现在的反应已经真实地说明了一切，她之前还报点侥幸心理，觉得季思承是为了拒绝他而找出这么个借口，但现在，眼见为实，她无话可说。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但眼睛依旧干爽，她明明以为被拒绝后自己会哭的。
　　她甚至有点如释重负。
　　她勉强勾起嘴角，轻声道：“学长，感觉你很喜欢她，你那么优秀，听我的，勇敢点把她一举拿下，绝对没错，我就不帮忙了，对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朋友都在等我，我就先走了，再见。”
　　说罢，落荒而逃。
　　季思承独自在灯光下慢慢停下脚步，看着身边匆匆或走或跑的人，他有些格格不入。
　　这片他和谢轩走过多次的操场，印满了两人的足迹，他低头，仿佛还能看见几天前他们留下的脚印。
　　原来，他还是一直喜欢谢轩的啊。
　　而且还到了那种非他不可的地步。
　　兜兜转转纠结了那么久，然后回到原点，甚至，不是原点，而是更远的歧途。
　　这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