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心安》温渡不渡

33、第 33 章

　　最后还是邱霖的男朋友一通电话，结束了他们两个的聚会，之后邱霖对季思承暗恋的事情只字不提。
　　季思承觉得邱霖可能是怕说出来让他伤心，但他觉得邱霖的担心毫无根据，他已经看开了，怎么还会伤心呢？
　　又过了几天，季思承坐上回学校的火车，心里盘算要怎么让父母慢慢接受他是个同性恋的事实。
　　呃，总感觉他真的会被他妈打断腿……
　　过年期间，他们近亲不多，没怎么走亲戚，整天窝在家里，电脑给季思媛看动画，电视给吴落梅和季禹看新闻，他就整天捧着手机刷刷时事热点什么的，最近“校园网贷”这个话题整天上新闻，听他爸说，他的一个当老师的高中同学带的学生就因为这事，差点自杀。
　　听起来怪吓人的。
　　但他总感觉这事吧，离自己还有些距离，仔细想想，他身边这些人一个二个理智的不行，应该不太会陷进去。
　　所以，当他回到学校，所有的展板清一色全变成抵制网贷的时候，他才慢慢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
　　这个时期，他们每个星期都会开一次班会，老师在讲台上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强调网贷的危害，每周他们都会统计班上有欠款同学的名单，就连季思承也因为要买个保温杯，在某宝上用某花呗借了二十块钱，被登记在册，还被老师督促还过一回。
　　大三下学期课明显变少了，于佳雪也开始抱着各种复习资料正式入驻图书馆。
　　而谢轩没有回学校。
　　他寝室的床铺也是空的，季思承问赵波他们，他们也纷纷摇头，只是在开学前给他们发了条消息说他可能会晚几天到学校，后来因为谢轩每次回消息回的晚，他们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据说，他的一个发小出事了，他在配合调查。”赵波说得颇为神秘。
　　季思承一颗心不由提了起来。
　　他转头又去问了于佳雪和王雨辰，他们三个同班，又经常一块写代码，可能会知道得多些。
　　但她俩一个寒假都没跟谢轩联系，知道了还没他多。
　　季思承无奈，只好打开微信，点开谢轩的头像，希望他能赶紧回复。
　　上一条消息还是两周前的，谢轩跟他抱怨了一下人际关系的复杂，他那会还开导谢轩来着，他现在结合赵波说的情况，可能那个时候谢轩就已经陷入他发小的事情里了。
　　“谢轩，你发生什么事了吗？听赵波他们说，你在配合调查？”
　　季思承发完这条消息，其实不怎么指望谢轩能多快回复，上次他开导谢轩的时候，谢轩都是每隔一两个小时才回他个消息。
　　但这次，季思承没有等太久，一分钟以后谢轩回复了。
　　“我明天的火车，事情有点复杂，我当面跟你说吧，我没事，老赵他们知道的也不多，别被他们说的话吓到。”
　　季思承不知怎么形容他看完这条消息后的心情，如释重负？他觉得他像是一个从不会水的人，终于从淹没过脖子的水潭中走出来了，压在胸腔几天都没有退散的憋闷感瞬间消失。
　　总之，他心情很好，晚上点了一大份麻辣香锅，吃得他差点走不动路。
　　几天后，谢轩如约出现在了季思承的宿舍门口，他拖着个灰色的行李箱，风尘仆仆：“怎么样，没骗你吧，我回来了。”
　　季思承剜了他一眼：“下回能说明情况再玩失踪吗？你知道有多少人担心你不？别别别，别道歉了，回去歇着吧，看你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谢轩似乎真的累狠了，见完季思承便回到宿舍，一天都没出门。
　　之后的几天，季思承依旧没怎么见到谢轩的人，谢轩在微信上跟他说，他还要把事情上报学校。
　　之后，学校更加密集地跟他们进行“拒绝网贷”的教育，季思承前几天刚借的几块钱某花呗，也在班主任的连续催促下提前还掉了。
　　会不会谢轩的事跟网贷有关？季思承胡乱猜测道。
　　最近他们宿舍的另外三个人开始忙着准备考研，每天看不到人，季思承晚上开始出去兼职挣钱，还是家教，但教的是另一个家庭，因为他大一是计算机专业，又加上他记性不错，那些知识点他都差不多还记得，所以有一家人想让他教自己孩子学C语言，价格开得比他之前上的课高一点，但听说跟真正计算机专业的学生的薪水还是差了点。
　　这家人同之前的那家不一样，他们有些难相处，对季思承总是一副刻薄的样子，小孩子还好，大人总是怕他不好好教书，看他的眼神充满防备，这让季思承感觉很不舒服。
　　好在除了商量工资的时候跟家长有些接触，其他时间都是和那个小孩子相处，季思承感觉时间也没有那么难熬。
　　几天以后，谢轩终于闲下来了，他和季思承约了个时间，就近在季思承兼职附近找了家店吃饭。
　　谢轩最近看起来比较憔悴，人也整整瘦了一圈，因为忙完后他就在寝室好好睡了几天，所以黑眼圈不是很明显。
　　他现在正坐在季思承对面，用白开水涮碗筷。
　　季思承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摆弄着一双筷子，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他磕磕巴巴地说道：“谢轩，你……”
　　谢轩放下手里的活，饶有兴味地说道：“听说你用花呗买了点东西，然后还被老师硬逼着还钱了？”
　　“呃。”季思承嘴角抽了抽，这事怎么也传得那么快……
　　谢轩笑道：“老赵他们说的，听说班上只有你一个人在网上赊了点账，虽然不是新闻里的那种借贷平台，但还是把你当典型抓了。”
　　“唉，老师他们实在是……”
　　“见风就是雨？”
　　这时，菜上齐了，季思承夹了块油亮亮包菜，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对，就是这个词。”
　　谢轩低头，挑了一筷子饭，慢条斯理道：“如果我说，学校那么紧张网贷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呢？”
　　“嗯？”季思承顿了顿，这又是什么情况？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就是跟这个有关。”
　　“洗耳恭听。”季思承坐直了身子，一副听故事的孩子模样。
　　“其实这事我说起来还挺难受的……”
　　“你记得我跟你提过的我那个发小吗？贺肃，在土木学院。”谢轩问道。
　　季思承对于这个名字印象深刻，不消得细想，他立刻回道：“嗯，记得，你提过好几次，跟你关系特别好的那个。”好到能穿一条裤子；好到能在谢轩最“中二”的时候指认贺肃这一个朋友；好到在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心意相通”地填了同一所学校；好到让谢轩对他说出“我和他曾经关系可能比我和你现在的关系还要好。”的人。
　　怎么会不记得嘛。
　　季思承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轻抿了一口。
　　真酸。
　　“你记得的话，我就继续了。”
　　“说吧。”
　　谢轩给两人倒满了水，深吸口气，低沉的声线自他口中传出，像是首缓和的交响乐。
　　事情要从谢轩放寒假的时候说起，那时，他因为整个学期都在忙各种事情，所以打算给自己放松放松，没有选择在期末考完后留实验室，而是在微信上联系了两三年都没有见的贺肃，两个人对上时间，准备一块回家。
　　在火车上，他们相谈甚欢，虽然许久未见，但依然有不少共同语言，谢轩难得热情高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贺肃极力掩盖的阴郁神色，或者说，他注意到了，只是没有去深究，再之后，谢轩犯了他认为的最大的错误——毫不犹豫地告诉了贺肃他的新手机号。
　　谢轩记得，在贺肃得到手机号的时候，眼睛里迸发出的喜悦，带着贪婪的色彩。
　　他眼皮一跳，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个十分鲁莽的决定。
　　下了火车，他们便没了联系，将近年关，谢轩和他舍友通过一次话，那个时候白钰坤正在东方寰家里，受到了一家人的盛情接待。
　　看来好事将近，谢轩打算过年的时候存点钱。
　　跟他们通话没过多久，谢轩便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声音粗犷的男人，说话直入主题，开口就是让他联系贺肃，让他还钱。
　　谢轩觉得莫名其妙，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但心里已经有些狐疑，没过多久他还没来得及分析事情的经过，他的电话又再次响起，这次换了个人，语气中带着点威胁，连带“问候”了他的家人和朋友，言语丝毫不客气，谢轩气得直接掐了电话，并且把号码拉黑了。
　　这两通电话一结束，谢轩再没了分析事情经过的闲心，他打算直接问问贺肃，他不能让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无缘无故被威胁。
　　但这个时候贺肃已经联系不上了。
　　之后的几天，谢轩每天都被不同的电话骚扰，拉黑了一个号码又来个新的，层出不穷，全都是催促贺肃还钱的。
　　将近年关，家里事情又多，谢轩也不能关机，否则家里人联系不上他更会凭增他们的担忧。
　　他每天早上一边帮父母干活一边拉黑号码，晚上难得关机，但脑子里全都是早上被电话骚扰时的情景，夜不能寐。
　　谢轩抱头，语气颓丧：“那个时候，我把每通电话能够得到的一点有用的信息拼凑了起来，这才慢慢意识到，贺肃他网贷了，但还不知道数目，只是那段时间快被电话折磨得神经衰弱。”
　　季思承见谢轩像已经陷入了什么泥淖中，而且刚刚想起些谢轩和贺肃的往事，心里总憋着一股子气，他用筷子随便巴拉了一下自己盘子，不知道要吃些什么，他伸手，用筷子撕下面前那盘烤鸭最好吃的部分，鬼使神差地放到了谢轩的盘子里。
　　“谢谢。”谢轩惨淡一笑。
　　“没，没事。”
　　“我还是继续讲吧。”谢轩把季思承给他的鸭肉沾了酱送到嘴里，感觉心情好了不少。
　　“后来，我实在被烦的不行，就直接关机了，就是那段时间你联系不上我的，我爸知道这事劈头盖脸地把我狠狠地训了一顿，说我太没防范意识。”谢轩自嘲的笑了笑。
　　“然后我记得大年三十吧，警察找上了我，跟我说贺肃失踪了，好像是在躲债，而我作为他唯一的担保人，我需要去警局做一个笔录。后来的那段时间，我不敢再关机，每次接到电话都会跟警方反映，每天要么是和贺肃的家人一块想办法找人，要么就是在警局笔录，再者就是回家，被我爸训。”
　　“因为我的关系，我们家的这个年也过得鸡犬不宁。”
　　“那个时候，我特别恨贺肃，尤其是想到我们小时候情同兄弟，更恨，他怎么能这么坑我？我一方面怕他出事，跟他家人一块积极找他，另一方面在心底狠狠地咒骂他，要不是他，我这个年不会这样，我也不会整天整天的失眠，季思承，我那个时候就在想人心是真的会变，以前再好的朋友，经过时间的淘洗可能都会变，不复往日。而我，我明明只给了个电话号码而已……”
　　谢轩有些语无伦次。
　　季思承注视着谢轩，这是谢轩在他面前最狼狈的一次，尤其是那句“人心会变”，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充满失望，让季思承觉得坐在他面前的不是平时的那个谢轩，那种对友谊彻底绝望的样子，让他真想大吼过去：他季思承不会变，别把他和别人相提并论！
　　谢轩或许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他喝了口水，滚烫了开水滑过他的喉管，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平复了心情，说道：“吓着你了？我那会真的是各种负面情绪爆发，现在想想我那会好多想法都偏激又绝对。”
　　季思承点头：“嗯，我也觉得，像我，我觉得咱俩的友情过多久都不会变的！现在是朋友，以后还是朋友。”
　　他笃定的神态让谢轩愣了愣，这是句鼓舞人心的话，但对于如今心里有点脆弱的他听来，却像是柄尖刀，把他刚刚调整好的心又划出一道裂缝，不深，但足以让外界刺骨的风顺着那道缝钻进他的心，吹得生疼。
　　“哈哈，我相信你，咱俩的关系很铁。”谢轩佯装开心道。
　　“然后呢？贺肃咋样了？”
　　“然后？开学那天，有人发现我们那江边有个人轻生，最后被人救起来了，那个人就是贺肃，那个时候，他的贷款利滚利已经欠了几十万，所以想一死了事。”
　　“再后来，事情处理完了我就回来了，跟校领导报备了一下这事，就坐着跟你吃饭了。”
　　“季思承，差点，那最后几天，我都以为我要去一趟殡仪馆了，还好人好好的，就是还钱麻烦了点，他家里人对他不太好，当初贷款就是不太想花家里人的钱，本来打算赚够钱了就还过去，没想到被坑了。”
　　谢轩懊恼地抓了抓脑门。
　　季思承看在眼里，心里有点不乐意，听谢轩好像在为贺肃开脱，他打抱不平道：“他被坑了，怎么也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吧。”
　　谢轩勾了勾嘴角，露出个惨淡的笑容道：“所以，找到他以后，我就把他拉黑删除了。”
　　“这还差不多。”
　　“哈哈，吃一堑长一智，我怎么还会留他的联系方式，等他在坑我一回吗？”
　　谢轩只顾着说话，饭没吃几口，这下该说的说了，该倾诉的也倾诉了，他突然感觉有些饿，就近夹了几口菜放在碗里，伴着饭一块囫囵地吞下肚。
　　“季思承，我就是无聊了说说，那里面不少负面情绪，你听过就算了，别被我影响了，你跟贺肃不一样，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种着一簇竹子，青翠欲滴，正随风摇曳。
　　季思承看向窗外，突然道：“那，那个时候你不是感觉贺肃神情不对了吗？怎么还把电话号码给他？”
　　谢轩叹了口气：“是我太相信他了，我们从小玩到大，我没把他往坏的方面想，而且，那时候觉得给个电话也没什么，真的是受教训了。”
　　太相信，没往坏处想……
　　又是这样。
　　季思承见谢轩懊悔的样子，突然道：“我感觉你对谁都真真诚诚的，怎么对我反倒遮掩了。”
　　“嗯？”谢轩抬头，有些不解。
　　季思承拿起筷子，戳着盘沿一点点地跟他说道：“你有喜欢的人那次，你说是于佳雪八卦出来的，你跟我说没到时候，我信了；这次你出事，赵波他们知道的情况也比我多，你说他们只是知道点，我呢？一问三不知，这一次巧合，两次呢？谢轩你倒是跟我说说这怎么回事，我放假的时候可是问了你好几次，你都跟我说没事的。”
　　谢轩没想到季思承会有这么大反应，他以为这些事季思承早忘了，他苦笑道：“抱歉，第一次真的是因为没到时间，我保证，我一定会跟你说清楚，这第二次，我是怕你担心，想让你过个好年所以才一直没说，我的错。”
　　“那你之后能坦诚点吗？”
　　“能。”谢轩回答得毫不犹豫。
　　季思承叹口气，总感觉谢轩这话有口无心，他闷闷道：“我之前觉得你挺成熟，怎么就在这看不清呢？朋友间最重要的也是坦诚啊，要不然，你什么都不说，说是怕我担心，但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加胡思乱想，你知道我因为你的事，放假的时候也没怎么睡好吗？现在还好，我们在一所学校，想见面就见了，有问题就直接说了，那之后呢？我们工作以后很可能就不常见面了，你如果还这样，我们会越来越不了解彼此，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在步入社会以后，迟早有一天我们两个的友情也会跟你和贺肃一样变味，或许真到那一天，你站在我面前，我都不太能认出那个时候的你，谢轩，我真的不希望这样。”
　　他想起寒假那会跟邱霖的谈话，他真的不愿意最后随着时间，他还是和谢轩形同陌路，那他现在选择对自己的感情沉默，让这份心里的萌芽最后化为尘土，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季思承不禁皱起眉头，眉心一条深深的沟壑，谢轩觉得有些刺眼。
　　他正色，笃定道：“放心，再一再二不再三，我以后一定不这样了，你可以监督我，或者我还有这种趋势的时候，骂醒我，我也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季思承，我真心的。”
　　无论以什么样的身份，他都希望永远能站在季思承身边，为此，他愿意做一切的努力。
　　四目相对，季思承看出谢轩眼中的真挚，还有些恳求。
　　“好，我也没什么要求，你可以有秘密，我也可以，只是我希望我在知道你的一些事情的方面，能跟你其他的朋友信息对等，别再独独瞒着我了。”这样猜来猜去，他挺累的。
　　他恶劣地想着，要是谢轩再这么来一次，他就直接跟谢轩告白后拉黑删除他。
　　反正都是一个结局，那他这几近大半年甚至一年来的纠结，苦恼甚至于最后的一个人消化全成了徒劳，他又是为了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坚守这个秘密。
　　与其这样，倒不如说出来，虽然自己没感觉了，但恶心恶心谢轩，他还是挺乐意的。
　　也给他添添堵，不枉费自己那么久的单恋。
　　哼。
　　当然，谢轩并没有察觉到季思承现在“邪恶”的想法。
　　“好，我发誓。”他真诚道。
　　此刻，谢轩的眼睛格外澄澈，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季思承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
　　他有些招架不住，他随意捏着筷子，轻轻地敲了敲碗边：“行，信你一回，吃饭吧。”
　　他这么扒心扒肝地说了那么多，真希望有些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