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有阳光》分心木

2、奇怪的旅客 我心里想着

　　少年没有再跟我说话，他将地上的水墩干净后便去了帘子后边。我略有点尴尬，也有点后悔，怎么在这时候犯了职业病。青春期的孩子本来就敏感，只怕我刚刚的行为冒犯了他，还是尽快回去得好。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外面，雨已经越下越大，天也快全黑了。我开始焦急起来，这里的小巷子都没有路灯，等天黑了，就算雨停了我也不敢走了。我瞥了一眼眼女人刚刚放在一边的伞，决定跟老板借把伞回客栈先。

　　好一会儿，少年一家都没有人出来，刚刚才得罪人家，我也没好意思自己进去，就倚靠在柜台上等。那柜台上面很干净，只放着一个玻璃的烟灰缸，烟灰缸里面并没有烟灰。后面是一个简单的陈列柜，上面放着一些普通的烟酒。最底层放了一些书，我看了看，有些教科书，还有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看来这少年是个高三的学生。不过今天又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他怎么没去学校呢？我不禁有些疑惑。

　　又过了一会儿，男人终于下来了，他已经洗了澡，换了一身干衣服。见我站在门口，便探头看了看屋外道：“这雨比刚刚还大了。”

　　“对啊，我看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大哥您能不能借我一把伞，我明天带过来还你。”我指了指女人刚刚放在一边的伞。

　　“这......”男人似乎有点为难。我知道他是怕我拿了他的伞不还，便拆下手上的一条银手链递过去给他：“这个虽然不贵重，但也值几百块钱，就放在您这抵押，明天我拿伞来换。”

　　男人见了，并不接东西，连退了两步：“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雨这么大，天又这么黑了，我怕路不好走。”男人急忙解释，而后又问道：“大妹子你住的是哪家旅馆？”

　　“镇口那家桃花客栈。”

　　我回答道，那是这里最大的旅馆了，网络上有很多人推荐。最重要的是，那家旅馆装了热水器。

　　“那反正也不远，我送大妹子回去吧。”

　　“那真是太感谢大哥了，我明天一定过来吃午饭。”

　　我心里想着这大哥简直人太好了，明天我一定上他们家来消费。就在这时，在里间厨房的少年突然掀起帘子道：“今晚就在这吃饭吧，我做了你的份。”

　　我跟男人两个都愣在了门口。

　　“外面雨那么大，打了伞也会淋湿，你有几套衣服能换。”

　　少年说完，又放下帘子进去了。

　　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第一句话是对我说的，第二句话是对他爸说的。

　　他们家刚好还有一个空房间，于是我便留了下来。虽然这三年我一直只出不进，钱包越来越瘦，实在不应如此豪气的在两家旅馆开房间。但内心深处，似乎，我是想留下来的。

　　因为这一家三口，已经激起了我的强烈的好奇心。

　　男人进去帮少年做饭，被少年赶了出来，让他坐着歇一歇。男人很听少年的话，便在一边坐下，双手双脚始终局促着，好像这不是在他自己家里。三十秒过后，他终于坐不住了，拿过一条毛巾，开始擦桌子。

　　桌子很干净，但他还是擦得很用力。那动作虽然看起来很笨拙，但比起他坐在那的时候，自在多了。

　　一来无聊，二来好奇，我跟他攀谈起来。

　　“大哥您儿子多大了，很听话嘛。”

　　“十七了，特别听话。家务也做，学习也好，特别孝顺。”说起这些的时候，他那一直愁着的脸，终于展开些笑容。

　　“快考大学了吧？”

　　“是啊，高三了，还有一个多月就高考了。”

　　“今年就高考了？那他怎么没去学校？学校放假吗？”

　　想当年我上高三的时候，那可是连节假日都不会放假。

　　“是小飞他妈生病了，就接他回来住几天。”

　　我回忆了一下刚刚看到的女人，面色红润有光泽，怎么看都不像是生了病的样子。不过她跟眼前的男人竟然是夫妻，看起来还真是一点也不般配。我便鬼使神差的说了句：

　　“您爱人长得真漂亮。”

　　他听了，突然变得局促而又羞涩起来。桌上的抹布被他抓在手里反复地揉搓着，黝黑的脸颊上飘上两朵红云，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是很漂亮，我，我跟她站在一起是不是特别不般配？”

　　他双眼直勾勾地望着我，期待着我的回答。看他这样子，在这场婚姻里应该挺自卑的，我还是不要说实话打击他比较好。正琢磨着措辞，这时，有人进来了。

　　“真他妈的晦气，早不下雨晚不下雨，老子在外面的时候就下雨。”

　　循着声音看过去，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高一米七左右，身材微胖，剃着光头，左耳上带了一个耳环，一脸凶相。他身上穿着深色的牛仔裤跟T恤衫，上面肉眼可见的新旧污渍告诉我，他很久没换过衣服了。

　　“吴老板，您回来啦，马上就吃晚饭了。”男人立即迎了上去。桃花镇的人有个习惯，他们会管外地来的男客人叫老板，不管那人是不是老板。

　　“吃你娘的饭，快给老子拿条干毛巾来擦擦脸，没眼力见的东西。”

　　光头男人的口音听着像是北方人，但看他这模样，也不像是喜欢观光旅游的文艺青年，他来到这里，肯定有特别的目的。

　　男人听了，立马去柜台下面拿了一条干毛巾双手递给光头男人。光头男人拿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朝地上吐了一泡口水，上楼去了。

　　光头男人刚刚上楼，又进来了一男一女，都大概二十来岁的样子，带着眼镜，背着一个相机包，两人共撑着一把伞，应该是一对学生情侣。

　　男人这次学乖了，见有人进来，立马拿了两条干毛巾送过去。结果人家只要了其中的一条，两人你给我擦完，我给你擦，独留男人举着一条毛巾，尴尬地站在一边。

　　我抬手揉了揉额头，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男人还真没什么眼力见。

　　大概又过了一刻钟，少年已经做好了饭。五菜一汤，都是用大碗装的，分量特别足。我扫了一眼，一道是腊肉，一道是鱼肉，一道不知道什么蔬菜，一道不知道什么成分的丸子，还有一道豆腐。汤是炖的鸡汤，特别香。

　　“小飞，现在就吃饭吗？李老板还没回来呢。”男人道。

　　“我们每天都是七点吃晚饭，现在已经到点了，总不能让别的客人等他一个吧。”

　　听少年这样说，男人也没再多言语，便过去帮着少年摆餐具。这时候，少年的母亲，光头男，还有小情侣都下来了，看来吃饭大家都挺积极的。

　　光头男一下来就扯了张凳子坐下了，小情侣中的女生见了，拉着她的小男友坐在了光头男的对面，估计是不想挨着着光头男坐。剩下我跟少年母亲，一人坐了一边。少年跟男人替大家盛好饭，也坐下了。少年跟我坐在一边，他的父亲坐在他母亲那边。四方桌，现在坐了七个人。

　　大家入座后，便开始吃饭。我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菜的香味也早勾得我口水直流。我也不管什么长胖不长胖了，夹了两块瘦中带肥的腊肉放进嘴里，味道还真不错。

　　我正吃得起劲，突然注意到坐在我对面的女人，她一直没有动筷，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看，像是再看什么人。

　　“妈，你在看什么呢？”少年问道。

　　“没，没什么。”

　　女人有点慌乱，她收回目光，机械地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那是一块辣椒。

　　“妈，你不是不吃辣椒吗？”

　　女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吃了一块辣椒，急忙吐了出来。男人早送上一杯水，女人接过去喝了两口。

　　这时候，门口传来了停车的声音，不一会儿，便走进来一个人男人。四十岁左右，个子很高，面容英俊。穿着很考究，皮鞋、西裤、立领中长外套，左手带着一只价格不菲的腕表，右手提着一个公文包。此时他皱着眉头，神情复杂。

　　“李，李老板，你回来啦？快来吃饭，我们也是刚吃。”

　　男人立刻放下碗，起身迎了上去。他想帮李老板拿公文包，那李老板瞥了他一眼，没接受他的好意。

　　李老板走到饭桌前，斜眼看着少年的母亲，少年的母亲紧张地看着李老板。男人见了，尴尬的走了过去，隔在两人中间，问李老板道：“李老板，吃饭吗？”

　　李老板在光头男旁边坐了下来，但并没有动筷，脸依旧阴沉着。光头男见了，咬了一块腊肉，十分不悦地道：

　　“要吃饭就吃饭，不吃饭就给老子滚蛋。别一脸丧气的坐在老子旁边，老子晦气。”

　　李老板听了，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他扫了一眼饭桌上的人，又憋了回去，起身拎着公文包上楼去了。

　　光头男见李老板走了，一脚将他刚刚坐的椅子踢翻在地。嘴上还骂道：“什么鸟人，真他妈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