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缘》兰雪汐

14、云染番外——多情总为无情苦

　　身在结界之中，她看不到星痕苍白的面容，听不到莫溟有些急切的呼唤，能感受到的，唯有面前男子清俊的面容。
　　就是这样的面容，让她痴迷千年，万劫不复……

　　她的名字叫做云染，却自她有记忆起，便很少听到有人这么唤她。
　　他们都唤她做，巫祝大人。
　　母亲死后，虽然仅有七岁，她却接任了巫祝的职位，凭借自己极高的灵力，庇佑着本国的人民，为他们向天上的众神祈福求雨。
　　自小便寡亲缘，接任巫祝后又高高在上，后来已没有人记得她还是个孩子，是个少女……
　　甚至，连她自己也已经不记得……她只记得，自己是巫祝。
　　活着的意义，便是庇佑这一国的百姓。
　　有一日，从手下巫侍那里听说居巢今日刚搬来了一对夫妻，男的白衣朴素温和文雅，女的青衣干净清冷中又带温柔，夫妻二人合开了医馆，凭着高超的医术和施药的善举，很是受百姓们的喜爱。
　　莫名的就上了心，一日得空便去了那医馆。
　　午后人少，女主人并不在，只是男主人执了书卷侧靠在窗旁，散漫的读着，粗布白衣穿在他身上，却是一身高洁。
　　听到这边动静，便放下书卷，侧过头微笑，“原来是有贵客前来……”
　　谁才是贵客，云染却是看的分明。
　　旁人虽是看不出区别，云染自幼灵力极高，加之近些年一直寡欲修行，是以进屋看到男子的一瞬，便已知道他不是凡人。
　　那一身轻灵浩然的气息，明显是经过了掩饰，原本的实力，必定深不可测。
　　云染修行这么多年，却还是第一次见到神人，心中微动，回神之后，连忙俯身想要行礼。
　　手臂一暖，那人已到面前，握住了自己的手臂，轻轻一托便让自己站回原来的样子，耳边声音清和，“多余的礼数便不用了……如今在下也不过是一介凡人而已，姑娘如何称呼？”
　　“上神可唤我作云染。”
　　云染低眉垂目，答得毕恭毕敬。
　　“上神这称呼我可不喜欢，姑娘若是不嫌弃，唤我作莫言便好”
　　莫言莫言，君莫言……
　　云染自是听出了这名字的深意，自这次后，从未向旁人透露他的身份。
　　她却不知，这位唤作莫言的上神，却为她所守护的居巢，带来了灭顶之灾。

　　初见望舒羲和时，云染已经淡然许多，毕竟已经有了个莫言在，再见神什么的也不足为奇。
　　绯衣女子笑的春光灿烂，紫衣男子却是一脸冷漠高深。
　　如莫言一般，她二人也未告知真名，只是让云染唤他们做，“憬，忆”便好。
　　上神之间的事物，并不是她一介凡人能参与的，她能做的，也只有奉命行事。
　　只是下意识的向着那叫做“忆”的紫衣男子多看了几眼。
　　并非因为他容貌俊美，毕竟莫言已经算是风采翩翩，只是他身上的气质……
　　那样的气质，才是她心中一直所想的，真正的上神气度。
　　冷漠，高贵，不可亲近，黑眸中幽深却隐见悲悯。
　　心中一至仰慕的形象实体化，便不自觉的将视线落在他身上的时间多了一些。
　　是谁说，倾心，便先从注视开始……
　　注意的越多，发现的也越多。
　　比如他虽是看起来冷漠，却极是温柔，她便曾多次看到他在众人不知的情况下，为普通百姓疗伤治病，虽然在他那，只不过是一挥手一抬臂的动作罢了。
　　又比如他看起来虽是难以接近，待人疏离却有礼，虽是高贵隐带清傲，却也会俯低了身子扶摔倒的孩童起身。
　　当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已经将太多的时间放在他身上时，她有些慌了。
　　知道这是不对的，知道他是上神，对他的感情，只停留在仰慕崇敬便好……
　　更何况，她也不止一次的看到，在绯衣女子转身轻笑时，他落在她背影上温柔的过分的目光。
　　以及在名叫憬的女子与莫言谈笑时，他隐隐露出的落寞的神情……
　　这些，都是云染不该知道的，她便逼自己忘掉。
　　直到……居巢天灾。
　　那一日，憬握着她的手，满脸愧疚，她说，她可以设法救整个居巢的百姓，却独独救不了她，只因她是居巢的巫祝，与神最为接近的人……她若不死，天帝必有所觉。
　　自己怎么能怪她？她能救居巢国民，便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而自己存在的意义，不就是守护居巢么？如此一死，也算是求仁得仁，又有何可怨？
　　只是所有人，连同她自己都已经不记得，如今的她，只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女而已……
　　那一夜，她沐浴净身后，躺在床榻上，等着自己命定的劫数。
　　早晚不过是一死，生死之事，她早已看淡。
　　只是在闭上的眼睛的一瞬，眼前却莫名的浮现了紫衣男子淡漠的容颜。
　　紫衣潇洒，容颜清俊冷漠，黑眸幽深却带着隐忍的温柔。
　　才猛然忆起，自己也不过是一介凡人，是少女而已。
　　即使看到的他永远是侧脸，是背影，却已深深的镌刻于心。
　　罢了，虽是已到生命尽头，我已爱过，算是圆满了……
　　然后便是让人无法忍受的剧痛，痛到仿佛身体和灵魂被生生的扯开……
　　黑暗过后，她却又醒过来……
　　茫然中，侧过脸，便看见靠在窗边闭目养神的羲和。
　　彼时仔细束好的黑发，散了一身，衬着苍白的过分的容颜，少了平日里的淡漠凌厉，多了分脆弱文雅。
　　如此看着，心里便是重重的一跳。
　　仔细的起了身，生怕惊醒了他……身体仿佛脱了力，费了好大的劲终是坐正了身子，回头，他却依旧未醒……
　　像是累极了……
　　眼光有些贪婪的滑过他的面容，却在他紫色的衣袍上一顿。
　　清冷的紫袖，却带着点点鲜红的血迹……目光下移，便看见他手腕，竟是受了伤，没包扎，血还蜿蜿蜒蜒的流着……
　　她张口想要惊呼，却一瞬感觉到唇齿间腥涩的味道……
　　为何天劫过后她却仍旧未死，为何他血染衣袍，一瞬间，都有了答案……
　　内心再也压制不住那些感情，就这样冒了出来……
　　还未回神，泪却已留下，顺着她的面颊，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感受到那泪的重量，他皱了皱眉，醒过来，看着面前梨花带雨的女子，先是微怔，随即回过了神，淡道，“你醒了便好，如今天劫已过，往后你亦不用担忧。”
　　平日清朗的声音如今却多了几分低哑。
　　云染垂下头，闭了闭眼睛平复下情绪，“多谢上神救命之恩……”
　　眼前紫光一晃，他已站起身来，只是起身一瞬身子微晃……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记挂在心。”
　　说完转身便要走。
　　云染心里一急，唤他道，“你的伤……”
　　离开的步子一顿，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伤，默念了什么决，只见金光一闪，再看手上的上已不复存在。
　　随即，便不再犹豫，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云染有些颓然的坐在床榻上。
　　举手之劳，不用挂念……
　　又如何能够忘记？
　　原本便已快要骗不了自己，快要忍不下这份感情……现如今，又让他给了自己重生的机会。
　　如此，便真的要就此沉沦，万劫不复了……

　　这份感情，却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人……
　　居巢天灾后，他们二人，加上莫言夫妇，离开了居巢。
　　临行时，憬曾来问她，是否要同去。
　　她只是浅笑回答，就算居巢没了，自己也要守在这里，这是宿命。
　　只因她实在不知道，离开了居巢，她还能去哪里？离开了居巢……她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即使如今只剩了个空壳，也……让她继续守着吧……
　　至少这里，曾经有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居巢凭着曾经诸位上神停留所收集的灵力，聚敛来了许许多多的精怪，她虽是舍身为灵，但凭借羲和的血，收复妖精们不是难事……那些妖精们便尊她为长老。
　　虽然称呼变了，虽然她已不是人，虽然居巢已不是从前的居巢。
　　她却仍旧守着它……
　　这期间，她曾再见过忆……
　　是为了那个叫莫溟的孩子……
　　父母双亡后，莫溟便由他托付给她照顾……为了找到他，他亦是费了几番周折，送到居巢时，只有四五岁模样的孩童，紫眸中却充满了防备与敌意。
　　她知道他是为了谁才对这个孩子如此上心，却不想去想……只是高兴着，终于能为他做些什么了。
　　羲和临走前，在居巢四周下了结界，一般人难以进入……
　　可是他却低估了六界生灵对这神农唯一血脉的觊觎之心……终于有一日，居巢结界被打破，她拼命护着那个孩子逃跑，但是，虽是有羲和的血，她却只是个灵而已，如何能和力量强大的神魔相抗？
　　身上剧痛传来，再也无法忍受……思绪坠入黑暗之前，想的却仍是，他给了自己命，自己却无法完成他的托付……
　　好在……望舒及时赶到……带走了莫溟，总算是没有铸成大错……
　　那次她重伤，居巢亦是元气大伤……她醒来时，便见到了那个男子。
　　青衣的男子笑的温柔，替她疗伤，也帮她恢复居巢秩序……
　　他说他叫扶风，因为爹娘分别是柳妖和鱼精，便处处受到欺凌排挤，只希望有个容身之处。
　　自此，扶风便留了下来，一直一直陪着她……
　　后来的事，她便知道的不甚详细了……只知道望舒曦和封印了莫溟，驱散了妖界……
　　然后便是获罪贬下凡……
　　记得她初闻这些消息时，手一抖，执的茶杯便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避开一旁扶风担忧的目光，径自回了房……
　　贬下凡受轮回之苦，旁人看来自是十分凄惨，她却知道，他必定是不在乎的。
　　甚至，能和她一起轮回，他必定会生生世世伴在她身边，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只是不知道为何，如此一想，脸上露出笑容，心里却是针扎似的痛……
　　此后她便时时出神，常想着，如今他又是哪一世？今世的他是风流才子，是英武将军，是富贵皇子，还是逍遥侠士……
　　他与她，今世又是怎样一番相遇，相知，相离……
　　一世又一世的，她已习惯了这种想象，这种等待，直到它变成了她的一种执念，变成了她千年孤寂生活的一部分……
　　直到那日又见莫溟，得知他今日竟要来居巢……
　　那种心情，恍若近乡情怯……她不敢见他。
　　所以吩咐了槐米它们，等到那四人来到，便回了他们的话，催促他们赶紧离开……尤其是身着蓝衣背着剑匣的少年……
　　她每世都会用水镜见他容貌，自是对他如今的长相了如指掌……
　　岂料，一直温顺的跟在她身边的扶风却为了助她横生枝节……
　　不过也……罢了，纠缠了一千年，总该有个了断……
　　她却不知道该如何了断……
　　今日却有了最好的机会……
　　见他以身养剑，只为救她，云染心里几分苦涩，果然应了她之前的预感，每世，为她，他总是不顾一切的……
　　踏入结界时，她未曾犹豫。
　　她知道如今自己只是灵，踏入结界，贡献出曾经羲和的血，自己必定会消散于六界之间……
　　可是，如果不魂飞魄散，那自己这份纠结的情便始终不会有终点……
　　更何况，自己这一命，原本就是他给的，如今还给了他……也是理所应当。
　　她想，如果能将此身一命还了他，也许就能换回自己遗落在他身上的心，断了这段让她苦楚了千年的情……
　　人常道，多情总为无情苦，他对那个女子多情，却对自己无情……
　　而自己，为这份情苦了太久……也该有个了断。
　　可是，却始终无悔……
　　只是遗憾……
　　遗憾当我倾心于你，你却已心许他人……
　　遗憾我痴情，你却比我更痴情……
　　遗憾我倾慕你千年……却未曾换来，哪怕一日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