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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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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罂一直都清楚自己中意殷。
她第一次接近大宗师时,便被殷发现了。大宗师刚刚遭受重创昏迷不醒,虚弱的躺在榻上。她见四周无人,便想趁人之危,偷盗榻上男人的金丹。但她只是刚刚伸出指爪,便被一柄长剑格挡开去。
殷手持着一柄红光潋滟的长剑,身着赤袍,面无表情的逼迫她离开的模样,她一直都忘不掉。
那时的殷刚刚长成,剑术很妙,实力却不高。但他死死守护着榻上的男人,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不让她靠近男人半步。
而当榻上男人睁眼的那一瞬,她直直地歪倒在殷脚边,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施展了她的魅术。
之后的半个月,是她精心照顾大宗师,直到他逐渐好转。
而殷愈发恨她。
大宗师请她一道回去,她注视着殷厌恶的表情,点头欣然同意。
其实当殷格挡开她的指爪之时,她便已经放弃了要抢男人金丹的念头了。
大宗师带着自己游历天下,领略奇景风光,间或会为她夺来他人的金丹讨她欢心。但每一次罂接下那从他人腹中生生挖出的金丹,她便能看到殷眉目中的厌恶之色更深一分。
渐渐地,她不再收下大宗师为她夺来的金丹了。
但大宗师却无法理解,甚至要挖出自己的金丹给她。罂无法阻止这个疯狂强势的男人,只有殷,一次又一次的以命相阻。
只因没有到最后决定生死的那一步,她才能若无其事的谈论自己与殷的百年争斗,若无其事的说着违心之语。
她不想让殷消亡。
即使殷杀过她一次,她也不想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她喜爱的殷。
除却那花妖、魅妖的身份,她也不过是一个为爱盲目的女人。
“不。”罂盯着应鹤鸣的眸子,“他不能死。”
谁不能死?殷?还是傅云朝?
没有区别了。
应鹤鸣站起身:“你的本体原本在他手中,他想要将之焚毁。”
罂垂下眼睫:“我不想让他死。”
“为什么?”男人问。
“他的金丹与他人不同,我想尝一尝。”
“好。”应鹤鸣爽快答应,“若他能够抗下天劫,我就为你取来。抗不下,我便是对抗那天劫,也会为你取来。”
雷云之下,傅云朝已陷入了一种极其玄妙的境地之中。他的灵体与□□已被天劫完全切断了联系,但他没有抵抗。他觉得,凡人肉身如此污秽,只有他的本源道体,那与大道亲和之物,才是真正的他。
天劫依旧持续着。那翻涌的黑云中,雷电源源不断的打落。傅云朝的身躯已经失去了生息,唯有他的剑形元灵,迎着雷劫,自愿赴死一般往黑云中直冲而去。
冲向雷云时,傅云朝心中毫无恐惧,只有兴奋。这上苍赐予他的雷劫,令他感受到了仙路的浩瀚气机。
但在那庞大气机的掩盖下,杀意,也开始渐渐显露出它的原形。傅云朝沉醉之中,对于那危险毫无所觉,他不知道,当自己真的与雷云融为一体时,他就将被这世间除名。
在心满意足中魂飞魄散,已经是雷劫所能给予的最大仁慈。
而在雷劫范围的边缘,一条不起眼的碧绿小蛇,缓缓的游进了天劫的范围。
察觉到陌生的气息,竟有人胆敢无视上苍的威严,天劫顿时暴怒。成百上千的雷霆一齐落下,将傅云朝盘坐的僵硬身体打得翻倒在地,也将那碧绿小蛇劈的皮开肉绽,尾尖僵直。
傅昕将自己的本源生生扯出了身躯,脆弱的灵体便就这么轻易地暴露在了凶猛的雷霆之下。极阴的气息不再被克制半分,瞬间散布开去。极阴本源,是所有修行者的大补之物,他将自己的本源剖开直面雷霆,使得那雷劫,竟也动了吞噬的心思。
无尽雷霆停滞了一下,乌云便缓缓下落。
雷霆尽散,傅云朝的道体从雷云中出乎他意料的,毫无阻碍的直直穿行而过。他疑惑的调转回头,甫一回头,便发觉自己的身躯竟已与死亡无异,而那条孱弱的竹叶青,正默默的人立在他的身躯边,扬着头,等待着雷云临身。
雷云临身的那一刻,便是它的死期。
雷劫被那极阴本源吸引,短暂的停止了。它知晓面前的极阴本源是要用自己的活路换那一心向道者的回头,但既然它要主动奉献自我,雷劫没有不收的道理。
那一抹焦黑的翠绿刺痛了傅云朝的双目。
元灵迅速回到了自己的□□,这具身躯的生机才被再次唤醒。傅云朝只觉浑身都是麻木的,要控制身体极为困难。心知自己刚才在雷劫中迷失了,是傅昕将雷劫吸引,才让自己有了机会收敛心神,傅云朝一回到身躯,便立即动作僵硬的向旁扑倒,将竹叶青压在了身下,护在了怀中。
雷云毫不客气的将两个身躯都吞入了体内。
……
痛。
是极致的痛。
是世间极致之痛。
傅云朝清醒的感受着这使他无比清醒的滋味,清醒的看到了雷云的内部是绵密如丝织的物质和跳跃的蓝芒,也清醒的看着傅昕艰难的扭动身躯,将他推出了雷云。
极阴本源崩碎而盛开的炽烈光芒,使乌黑的云褪色为沉黑般的墨蓝。
傅云朝忽觉心中酸楚。
他将傅昕带出乌镇,是错。
傅昕孤身来到这镜湖,是错。
他傅云朝明知天劫强横,明知自己为先天道体,会不自觉的被大道雷劫吸引,却还不够谨守心神,致使自己在途中迷失,更是大错特错。
元灵再次出窍,带着傅云朝无尽的痛苦和愤怒,化身为世间最为锋锐之物,冲入雷云,疯狂的切割。
他还未来得及厘清傅昕的身世,还未来得及开导他总是掩藏的压抑心事,还未来得及正式向他道一个歉……
再没有什么来不及,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雷云缓缓上升,那绵密丝织的内部和跳跃的电芒,被那元灵化剑割绞的再也聚拢不能。
乌云四散,缓缓漂浮开去,要回到天穹之上了。
傅云朝冲上半空,凝气为地,悲愤的怒吼出声。他仅凭着赤手空拳,将四散的黑云扯碎、撕裂,可黑云本就是无形之物,无论他如何大力出拳,也只是带起一阵隐形的狂风,而后重重击打在无形的空气中。
他在空中发泄着自己的怒火,徒劳无功的发泄着。
什么也没有留下,傅昕什么也没有留下。没有尸体,没有遗言,所留下的,只有悬崖边,那一句轻的即刻就要被风吹散之语:
是因为有你在,我才能够放心离开。
原来那个时候,或许还要更早,又或许在他傅云朝出现之前,他就已经心存死志了么?
傅云朝任由自己狼狈的滚落在地。
他抬起头,赤红的双目恶狠狠地盯向居高临下的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
“先天道体的金丹,本尊从未遇到过。”男人缓缓俯下身子,伸出利爪,在傅云朝面前摊开,“给我,你的金丹。”
傅云朝抖开软剑,直刺向对方面门。
剑尖被对方轻而易举的夹在了两指中,一声嗤笑入耳:“你的剑,太慢了。”
惊雷自剑尖爆响而出,男人缩回手指,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轻视之色渐收。
软剑在傅云朝手中如一条柔软雷蛇,狠狠地抽向男人的侧腰。
应鹤鸣脚下生风,翩然躲过。
“住手!”
罂走来,应鹤鸣极其自然的搂住了她的腰,柔声道:“怎么了?就算他已是元婴境界,但对我来说,也不足为惧。”
傅云朝虚弱的站起身,脚下一个不稳,栽倒在雪地里。
那白衣女子与青衣男子走来,将他的上身提起,又按住了他的两边肩膀,迫使他只能够跪在雪地中,跪在男人眼前。
罂微微撇过头去,听到了利爪破开傅云朝丹田的血肉撕裂的声响。
“咦?”男人微微惊讶,“没有金丹。”
他缩回手,抱歉的看着罂:“抱歉,他没有金丹,连丹田都没有。”
那只手上满是血迹,向来甘甜的血腥味,此刻却让罂几欲作呕。
“走吧。”她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
“等等,他们两个,我都还有话没有问完。”
应鹤鸣拉住了罂的手,手掌中的温度是那么冰凉,冰冷的仿佛这具身体还是属于殷的。
罂抽回手:“现在的我是男人。”
“这是什么话?”应鹤鸣爽朗大笑,“我最爱的女人还活着,她所使用的身躯是我最疼爱的孩子的身躯,岂不是两全其美?”
“……”罂不再言语。
“小道友。”男人丝毫不顾及自己腹部同样触目惊心血肉模糊的伤口,蹲下身子扳过了傅云朝的头,“那条金鱼龙呢?”
傅云朝不语。
“听话,把它交出来,我今日就不为难你了。”
“死了。”傅云朝生硬的道。
“死了?”应鹤鸣哈哈大笑起来,显然根本不信。
傅云朝将金鱼龙的身躯从储物袋中拎了出来,极为干脆的扔给了男人。
男人面色一下转为青黑之色,不敢置信如此灵物,竟真的就这么死去了?
“怎么死的?”他追问。
傅云朝缄口不言。
“哼!花瓣都吃了,就剩这凝光玉萼也能死,看来你们是遇到比穹窿岩士还难对付的家伙了。”
应鹤鸣仔细查探了金鱼龙圆滚滚的身体,发觉真个一丝活气都无,连灵体都已经消散了。他冷哼一声,将那顶在金鱼龙鹿角之上的白莲花托拿走后,便将那尸体一脚踢开,转而去处置那位与他容貌相同之人。
傅云朝面朝下躺倒在雪地中,身心俱疲,脑中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赢了天劫,却输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