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饮天光》丹朱赤色

55、第 55 章

　　傅云朝无言。他摇摇头，自己首先出了门去。
　　门外，傅昕垂着头，安静的站在一处角落。那身灰色的衣衫仿佛给他罩了一层灰暗的阴影，在这阴影的界限内，四周来来往往的修士，所有的脚步声与交谈声，全都与他无关。他与这里格格不入，只是生动热闹的场景内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小背景而已。
　　直到傅云朝走到他面前，傅昕才抬起头。
　　“怎么总是闷闷不乐？”傅云朝摸了摸傅昕的头，面上挂起温柔的笑意。
　　傅昕看着他，依旧沉默。
　　“不是答应过我的吗？”傅云朝微微弯腰，笑着凑近傅昕的脸，深邃的瞳仁此刻像是包容一切的蔚海，“昕，是拨开云雾见朝阳。无论你曾经或现在遇到了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乌云背后，是似火的骄阳。”
　　“还是说，你还在生我的气？”傅云朝摸了摸鼻子，“那些坏事也不是我愿意让它们发生的嘛。”
　　傅昕摇摇头，手指下垂，悄悄的抓住了傅云朝的衣摆。
　　“都不是你的错，那天只是我一时着急，昏了头脑……”他轻轻的开口，“对不起。”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其实……额，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笑一个，恩？”
　　傅昕听着傅云朝温柔耐心的安慰劝解，鼻子不知为何一酸，又匆忙低下了头。
　　“怎么了？”傅云朝拭去傅昕眼角默默渗出的泪珠，疑问道，“为什么哭？”
　　眼见傅昕无声的哭泣，泪珠大滴的落下，饶是傅云朝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从来无法抵抗他人的眼泪。有一回姜越将他摆了七天七夜才布好的聚灵阵法破坏了，他险些没打死他，可姜越一哭，他一慌神，就什么惩罚也抛在了脑后。
　　傅云朝无法，右手微动，抛下几颗灵石布了一个简单的隔绝阵法，便像哄小孩子般，将傅昕整个人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瘦弱的脊背。
　　傅昕哭的很凶，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泪水打湿了傅云朝的前襟。
　　“不哭不哭哦，有什么伤心难过的事，和云朝哥哥说昂……”
　　听到这句话，傅昕猛然伸出双臂，竟主动紧紧的搂住了傅云朝的腰身。他把头使劲的埋进傅云朝怀中，声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伤心的事，我有很多……难过的事，更多……”
　　“傅云朝，我的不幸，你想象不到……我嫉妒你的开朗，我也憎恶你的随和温柔，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和你在一起，我才察觉到这个世间是有多么不公平，难道创造一个人时，就必须要毁灭一个人么？”
　　傅云朝将傅昕抱得更紧，手一下一下的抚摸着那连骨头的形状都清晰可见的消瘦脊背。他的唇紧贴着傅昕的耳，声音轻的像是害怕会吓到他：“没有人生来就是容易的，上天会给每一个人安排他独有的考验。你若是熬过去了，自然皆大欢喜，熬不过去，也没有理由怨天尤人。”
　　傅昕搂着傅云朝的腰，力气大的令傅云朝感受到了微微的不适。
　　“我嫉妒你，傅云朝。各方各面，我全都嫉妒你。”
　　傅云朝心中颇不是滋味。他虽不知道傅昕究竟经历过什么，却明白一定是对他打击极大的恶劣事件。看他化形后也不过是个少年模样，难以想象这短短的岁月间，他都遭受过什么。
　　傅昕终于不再流泪，只是不断滚动的喉结暴露了他依旧还在内心哭泣。
　　傅云朝久久的抱着傅昕，他没有松开怀抱，傅昕也不曾放松过手臂。
　　最后，傅昕用细弱蚊蝇的声音道：“傅云朝，假若你早出生几百年……就好了。”
　　他的声音过于轻微，轻微到若不是傅云朝正凝神于此，否则也就错过了去：“恩？为什么这么说？”
　　似乎没料到傅云朝竟听见了，傅昕慌乱了一瞬，明显口不对心的随便捏了一个理由：“我是说……你若早出生几百年，现在一定已经登临极道，受万人敬仰膜拜。”
　　“说谎。”傅云朝并不轻易饶过傅昕，“你想说的明明不是这个。”
　　傅昕的头越发低垂。傅云朝愈是追问，他愈是觉得自惭形秽。
　　他本就贪心得很，眼前这人再对他这样温柔，他只怕自己会变得太过贪心，而后再一次，遭受到所有人的厌弃。
　　傅昕抿着唇连连摇头，而傅云朝则低头，微笑着看着他。那张俊朗温和的脸上没有半分不耐之色，他将傅昕最为无助丑陋的一面尽收眼底，可傅昕透过那双黢黑似海般的眸子，只看到他深深无言的关切。
　　巨大的自卑感不知是第几次无法控制却又在预料之中的向自己袭来并吞没，傅昕猛然推开傅云朝，用低头掩藏眼中的悲哀之色，却在傅云朝看来，似乎是已经恢复了平静：“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傅云朝不明所以，但见傅昕确实状似平静了下来，便道：“好吧。你知道么？殷在乌镇时，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我现在也转述给你听。”
　　提到殷，傅昕果然又抬起头，等待着傅云朝的下文。
　　傅云朝心中暗笑，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笑意：“没有人有能力将你监禁在自己的阴影之中，能够将你困在那阴影之中日夜煎熬的，只有你自己。”
　　实际上，殷在乌镇对傅云朝说过最多的便是‘废物’二字——傅云朝自己从殷眼神中理解的含义。像这种安慰开导的言论，他是决计不可能也不屑于说的。
　　傅云朝故意搬用殷的名号，不过是觉得既然傅昕喜欢殷，这样劝解的效果可能会更好。
　　就如他预料之中的那样，傅昕若有所思的低头。
　　“走吧，咱们去看看可怜的被关押在镇妖塔的九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