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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光阴汹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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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城,灯火葳蕤,歌舞升平,好一场盛世繁华。
映弦说的花楼就是醉月阁,其实更明确地说是歌楼。岚期上神秉着与民同乐的态度,毅然而然地接受了几个腰肢扭得如同正弦函数一样的姑娘的邀请,听她们唱曲儿去了。
然而只是半盏茶时间,可怜的上神脸色苍白地跑了出来,猝不及防地就把正在喝水的老子拥在了怀里。
我不客气地将茶水吐在他身上,安慰他:“滚。”
岚期低声道:“阿鬼,我们回家吧。”
我嗅着他身上残留的脂粉香,除了同情,再没有别的可说了。
“不慌不慌,听听墨寒烟唱曲儿嘛——洗洗耳朵。”
墨寒烟抱着琴,神色一僵,认真道:“姑娘,我是琴师,不是唱曲儿的。”
“这不一样吗?”
墨寒烟扭过脸不理我了。
他的琴弹得甚是清雅,我不懂音律,入耳只觉好听就是了。岚期听得甚是入迷,指尖应着节拍轻轻敲动着——我估摸着他也没听懂,节奏大多是错的。
一曲终了,墨寒烟向岚期走来,深深作揖:“多谢神人指点。”
指点?他指点啥了?
也许我的困惑表达的太过坦然,墨寒烟听了我一个很明显的鄙视眼神:“古乐——《武象》。”
我:“像谁?”
墨寒烟转过头又不愿意搭理我了。
“墨寒烟,”岚期道:“你快要死了。”
谈及生死,他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
墨寒烟一怔,而后点点头,却没说话。
“你身上的傀梦之毒,我已经帮你压制下去了。但要生要死,全在你自己。”
“多谢神人提醒。”他顿了顿,又轻声道:“寒烟一直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说罢,他转身离去,却将自己的琴留在了亭子里的案几上——看来他对这里的民风颇为自信。
现在亭子里就剩下我和岚期两个人,孤上神寡水鬼的,显然不会有什么好事。映弦美人自黄昏过后就不见了踪影,虽然没人阻止我和岚期说话,我却是无话可说了。
“阿鬼——”
“咋了啊上神?”
“我喜欢花楼。”
我:“……”
这句话可不可以理解成,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射神人喜欢寻花问柳?
岚期微微一笑:“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种地方。”
我:“……”
花楼,一个少年道士,一个非妖非仙的灵……我更好奇这俩货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第一次碰面的。
所有戏文都有一个俗套的开场白,但其中情节汹涌如何,戏外人又怎么能懂?
也是这样一个春夏之交的夜,泠泠雨花一下没一下敲着檐牙下的护花铃,空灵安然。
清隽若谪仙的少年目光冷冽,看着丝竹靡靡的花楼,终是神色一冷,大踏步走入了花楼。少年眉眼本是世间少有的清尘秀逸,一踏入歌楼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歌女脸笑成了一朵花儿,围住岚期,声音甜腻柔软:“哟,这个小郎君长得真俊俏!”
岚期兀自冷着脸,扬起手中剑:“不想死的,滚!”
歌女们噤声了,丝弦断裂的那一瞬,他成功地截住了那只被他追了半个月的狐狸精公子。
狐狸公子被他捉到的时候,正在调戏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
“小美人儿,你长得真漂亮~”
“啊,是么?”小娘子羞涩一笑:“我也觉得。”
“美人儿,可愿与我花前月下么?”
“不大愿意。”
“为何啊?”
“你要吸我灵力。”
狐狸公子闻言顿时毛骨悚然,神魂不稳,妖气乍泄,被岚期逮了个正着。
岚期瞧了小娘子一眼,道:“多谢。”
“怎么谢?”小娘子问。
岚期愣了。
小娘子笑眯眯道:“不如放了这只狐狸,我请你喝酒啊。”
岚期看着手里的狐狸公子,认真道:“可是他是妖啊。”
小娘子被他逗笑了,笑声像极了方才被雨轻扣的护花铃。
“就因为他是妖吗?”
醍醐灌顶当是如此了。岚期将狐狸公子轻轻放在地上,作揖:“对不起。”
狐狸公子大方地摆摆手:“不妨不妨——小娘子,谢谢你。”
小娘子没理他,而是凝望着少年岚期,莞尔一笑:“小郎君,你长得真俊俏。”
同一句话,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应着不同的心性,入耳就是三千次沧海桑田。
我瞧着岚期笑得宛如智障一般的脸,心中也不免欢喜:“青楸要是知道她在你心里有这样的分量,一定会很开心的。”
岚期也勾起嘴角笑着,轻声道:“是啊,她大抵是开心的……”
他说着,垂下眸,摇晃的灯火在他如蝶翼般的眼睫上投下一片阴翳。他的声音愈发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他说:“只是她的开心,应是与我无关了。”
笑容忽然就僵硬了,我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说实话,岚期要是真的能如愿得到青楸,我也会为他开心;纵然我于他来说只是一个错认的影子。
岚期走到琴案,修皙的手指覆在琴弦上,映着墨色梧桐,愈发好看。
啊,是了。这个祸水还是一个天真如老狗的文人啊,肯定热衷琴棋书画。
“阿鬼,过来。”
“上神啊,我耳朵还不到啥也看不见的地步,在这儿听你弹琴就可以了。”
岚期摇摇头:“我想听你弹琴。”
“那你想吧。”
我差点没被这货给我气死!听听,这是一个智商正常的人能说出的话么?我一个从极渊的乡下鬼,知道这玩意儿叫七弦琴已经很厉害了,还指望我弹琴?他是不是和我谈情谈傻了?
岚期祸水很明显没听进我的话,自顾自拉着我的手按到琴弦上。我无奈拨了一下,嗯,响了。
我对着晦暗的灯火摇了摇手。那双手,手指微微扭曲,就连弯曲都显得很僵硬。
“你瞧,我这双手,弹不了琴,握不稳笔,写出的字也丑。”我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我早一百年离开从极渊,我的手应该比现在要好看一点呢。”
以前月盏老说我丑,我还不信。而今见了许多的人,他们长得与我大不相同,我想他大概说得对。
忽然就有些沮丧了,我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却被岚期紧紧握住——好了好了,我知道我的手不好看,但他也不用这样来对比吧?
“这双手,”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很好看。”
“啧,没长在你胳膊上,你倒是说得好听。”
大抵是我这句话语气太冲,这位上神许久不犯的沙眼又复发了,又或者说他现在很难过,难过地想哭。
“欠你的,我都会还给你。”
不欠不赊,他还是不明白。
我刚开口,他忽然转过身就走了——啧,这祸水脾气有点小傲娇。
他走的那么快,我也没打算叫他了。我瞄了一眼案几上的琴,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听得花园里一阵诡异的响声,像是婴儿在嚎哭,因为我刚听过婴儿哭喊的声音。
我浑身汗毛都起来了,刚想赶紧跑,又一声啼哭。太像了,莫非真的有人把幼儿扔到了花园里了吗?
大着胆子朝声源走去,晦暗中,我看到一团小小的东西蜷缩在草丛里,肚子那儿还勉强可以看到起伏——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