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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魂兮归兮 何处故乡 晋升上神的 ...
——“传说,人将死未死的时候,将她的身躯带回故乡,大声喊她的名字三遍,便可回魂。”一个稚嫩的声音,曾告诉过她。
在人间一个残破的国度,有一只孤零零的魄,她看上去实在是狼狈到了极点,一身残破的青衣全是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在血水里滚过一遍,又被拿到烈日下暴晒过似的。
她光着双脚,晃晃悠悠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管是踩在泥地还是尖石上,都一副毫无知觉的样子。一头乌发全数散落在身侧、背后,继而漫过她瘦弱的身子,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牢牢遮住了。
就像是只厉鬼,被流放到了人间。
不同的是,人并不怕她。因为,他们根本看不见,也感受不到她。
于是,每当她试图拉住过路人,“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家在哪儿么?”
人,便径直穿过了她,什么也听不见。
起初,她也愣了,伸出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发呆。似乎想不明白,她扭了扭头,举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顺手将黏在面庞上的头发捋到而后。
这是只年轻的魄,瞧着眉眼,长得竟十分好看。尤其是她右脸上的那颗小痣,衬得她愈发生动。
这样美丽的一只魂魄,不知怎么的,竟落得这样的境地。
她发了会儿呆,也不知在想什么,眼中无悲无喜,连带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是一生的喜怒哀乐,都已经被消耗殆尽了似的。
直到下一个凡人出现,她便又跑去拉他,问同样的问题——“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家在哪儿么?”
一个又一个人走过,她也问了一遍又一遍,没人回答她。
又过了很久,她问遍了遇到的每一个人,一直到她的青衣似乎更破了,连带着上面浓重的血渍也暗淡了些,她依然不停地在问。
可还是没有人回应她。
一个寻常的黄昏,太阳被远方山脉遮挡住,便渐渐失了光泽,天上的星星慢慢显现出来。她坐在一道田埂上,看着田里新长出的禾苗。她一点也不讲究,任自己的脚埋在淤烂的泥田里,看着小小的蝌蚪穿过她的脚丫子,又窜进泥巴里。
她看着正无聊,便抬头看那苍穹。
她喜欢看星星,这是她唯一有清晰认知的想法。
今夜的星星也很寻常,她抬头看了一会,突然间,却不知为何心慌起来。
“扑通!扑通!”一声一声,是她许久没听过的心跳声。本能地,她回了头。黑发遮住了她的视线,叫她只见得一片修长的白影。
她又伸手将头发撩到了耳后,终于露出了整张脸,这才看清,她身后竟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顶好看的“人”,一身白衣锦袍,玉冠剑眉,皎皎君子。
她站直了身子,转过身去,慢慢走近他。
那人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是身形不知为何微微颤抖着。
她觉得那人有些奇怪,夏天的晚上,怎么还会觉得冷呢?
待走得近了,她看见那人的手似乎也颤抖起来,他那样故作镇定又不自知地矛盾着、颤抖着,将泛红的眼角也逼出了湿意。
就这么冷吗?她扭了扭脑袋。
更近了,近到她似乎伸手就能拉到他宽大的衣袖。估量着,不近不远,应是三步距离。
于是,下意识地,她便在三步距离处,停了下来。
“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家在哪儿么?”她问。
这人没有回话,就像她之前遇到的那千千万万的人一样。可他明明那样死死地盯着她,难道听不见她说话吗?
“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家在哪儿么?”她又问了一遍。
说完,她便举起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试图打断他投过来的僵硬视线。
几乎瞬间,她的手腕就被死死地握住了。他的力气极大,手背青筋暴出,几乎要将她的手腕勒断。幸好她什么也感受不到,刚要吁口气,便听见——
“邝露!!”
传说,人将死未死的时候,将她的身躯带回故乡,大声喊她的名字三遍,便可回魂。可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自己的故乡,所以,便只能一直流浪。
直到一个人出现,拉住她的手,喊她一声,“邝露。”
“邝露……”她呐呐地重复着,“邝露……”她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光亮,“这是我的名字吗?”
“你到底怎么了!邝露!”那人依旧死死地拉着她,生怕她跑了似的,“才不到一个月,一个月!你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来!你究竟做了什么!邝露!”他狠狠地唤她,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肩膀,又是死死地扣住。
她皱了皱眉,不懂这人为何这样。
“邝露……”她仍是傻傻地唤着这个名字,却只觉得陌生。
“邝露!”他似乎是受了极大的刺激,连眼泪也落了下来。
一滴泪,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微凉。
“你是谁?”她突然问道。
他闻言便猛地愣住了,满眼的不可置信,“嗒!”另一只眼的泪便悄无声息地又落了下来。
今夜的田野,真是安静啊,连往日喧闹的蛙鸣声都尽数消隐了。它们像是惧怕着某样强大的存在,连呼吸声都遮掩了。
于是,这滴泪落下的声音,在这星辰璀璨的夜里,就显得格外清脆。脆生生的,像是心碎的声音。
“润玉”他颤着声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她的手也无力握紧,“我是…润玉啊。”
她又歪了歪脑袋,咧开嘴微微一笑,抽出右手,指了指他,“润玉”,又指了指自己,“邝露。”
真是太好了,她开心地笑了起来,她终于有自己的名字了。
润玉依旧在发抖,他从来没有这样慌乱过,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
温柔淡雅的邝露,
聪慧守礼的邝露,
微笑时的邝露,
难过时的邝露,
大胆的邝露,
谨慎的邝露,
……
这些都是邝露,独独没有这样的邝露。
一身血污青衣,眸中无喜无悲,像是被天下人抛弃,像是抛弃了天下人。
就这样孤身一人,游荡无声,连自己名字也忘记了。
“邝露”润玉小心翼翼地唤她,“跟我回去吧。”
邝露愣了一下,随即唇角的弧度更弯了,“故乡?”她笑着,眼底却冷冷的。
润玉瞧着邝露这般矛盾的神色,压下心头的酸楚,第一次竟觉得无力,“嗯,回故乡,我们的故乡。”
润玉弯下身子,将她拦腰抱起,青衣便落在了白袍之上,将上面的血色衬得愈加刺眼。
邝露老老实实地窝在他的怀中,只呆呆地看着他,看他红了眼角,看他皱了眉头,看他紧抿住唇角,就是没见他低头看她。
对于天宫的神仙们来说,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片刻之间。
天帝润玉在大朝会上龙颜大怒后,赶到了璇玑宫中,借天镜满天下的寻那迟迟不归的上元仙子。
他现是将天界寻了个遍,没有找到;
又将魔界寻了一遍,还是没有;
接着,寻向了人间。
没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守在一旁的帝官只敢将头埋得低低的,只许久未听见天帝声息,才好奇抬头,没曾想,一抬眼,便见素来威严持重得天帝陛下,一脸震惊,整个人都快贴上了天镜,竟是一副极其哀痛的模样。不过片刻,天帝陛下便一转身消失了踪迹。
在天帝身形消散之际,这位天官才恍惚看见那面天镜之中,仿佛有道青色身影一闪而过,随即,又消失无踪了。
等他们再看到天帝润玉之时,眼前的情景竟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
天帝润玉稳稳地抱着上元仙子,眉目紧锁,叫任一人都能看出他眼底的痛色。而上元仙子邝露竟是从未有过的一身狼狈,黑发散乱,连那身素来整洁的青衫也都是血污,怕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受了重伤?
底下的人暗暗心惊,大气也不敢喘,赶忙跟在天帝身后,却怎么也跟不上他的步伐,又被抛在了身后。
回到了璇玑宫,润玉心中总算稍稍安定了些,他努力克制住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双手,将邝露安放在榻边,示意她坐下。
邝露看着眼前显得十分空旷的大殿,依旧觉得陌生,她张口,问了一句,“故乡?”
润玉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执着于这个词,只急于查探她的气息。
仙元注入她的体内,几经周转,却全部幻灭于虚无,什么也没剩下。润玉不停,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刚平复的眉目,又狠狠皱了起来。
他半蹲在她身前,不停地试,不停地失败,然后,眉头越皱越深。
邝露不说话了,只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她忽然抬手,轻轻落在润玉的眉间,一拂而过。
润玉随之闭上了眼睛,深深叹了一气,他拉住邝露的手,终是妥协。
“请月下仙人。”
殿外的仙侍听见天帝的吩咐,大声应了一声,便急急忙忙前去寻人了。
丹朱最近正忙着整理姻缘线,那些红线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叫他日日头疼不已。
“天帝唤我?”丹朱听那仙侍的传令,赶忙将那堆乱糟糟的线扔在一旁,“正好,今天我实在是理不下去了!”
丹朱抬步便走,一身红衣似挽了道花边,下一瞬,便到了璇玑宫门外。
殿内静悄悄的,丹朱扣了门,里面应了一声。外殿无人,他便绕到殿内,入眼,便是一脸懵懂的小邝露坐在床边,自己的侄儿润玉坐在她一旁,居然还握着小露露的手!
难道?难道!
丹朱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我天界总算要有大喜事了!小露露总算熬出头了!好小子啊!
丹朱眼看就要扑腾闹起来,他的喜色还未完全释放,刚开口大喊了句,“好你个……”
“叔父。”
这一声,实在是疲惫不堪的称呼,将丹朱一下拉回现实,他心中忽然一怔,又重新看了看眼前二人,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叔父”,润玉站直了身,丹朱觉得他的身形也疲惫起来,“邝露她……不认得我了。”
“邝露不认得你了?”丹朱没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道理?什么叫邝露不认得你了?”
丹朱有些着急了,“莫非你们吵架了?”仿佛想到了什么,“我近日听说小露露她离职许久,你不高兴。难不成是你责备她了?”
润玉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我怎么因这种事责备她。”说罢,他苦笑摇头,“邝露她,是真的不认识我了。”
她不认得我了,三千年的时光,她都不记得了。
这叫我……这叫我,该如何是好!!
丹朱总算看出了异样,从他进门到现在,邝露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无甚神色地看着他们,如一个木偶一般。
“小露露,你怎么了?”丹朱走近她,伸手想要拉她。
邝露任他拉住自己已然干净整洁的衣袖,只抬头看着眼前一身红衣的年轻男子,习惯性地问了一句,“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家在哪儿么?”
丹朱大惊,见她一副坦然神色,方知这事情不对劲!
“怎么回事!”这下,连他也急了,“怎么才短短时日,邝露竟变成这样,可是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害了她?!”
润玉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在这一个月,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在这璇玑宫里,看着一封又一封南山北海的来帖,告诉他,她很好。
结果,她不好,很不好。
“邝露这般失了魂的样子,可如何是好?”丹朱急得直打转,“我方才探她气息,并无不妥,怎会如此?”
润玉还是摇头。
“那她可有说过什么?”丹朱又问。
润玉似是又要摇头,顿了一顿,方才开口说道:“她一直在问故乡。”
“故乡?”丹朱皱着眉,咀嚼着这两个字,“莫非是要回太巳府?”
润玉一愣,他应允带邝露回故乡,却将她带回了璇玑宫。要说故乡,不应该先是太巳府么?
是啊,她始终该是太巳府的邝露。
“我这就带她回太巳府。”润玉有些急切地朝邝露走去,相比他匆乱的脚步,他的怀抱显得温柔许多。
“邝露,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太巳府。”润玉说。
邝露依旧老实地窝在他怀中,喃喃地应和着,“故乡……”
太巳仙人不过刚刚回府,他心里担心邝露,怕天帝润玉因她擅自离职而怪罪于她,正心中难安。忽然,一股极强的威亚自上落下,太巳仙人心中一惊,急忙迎出门去。
他走得急,大门随之大开。匆忙一瞥中,他觉得自己花了眼,要不然,自己女儿怎么会在天帝陛下的怀中呢?
可当他再看时,他便彻底愣住了。
“露儿?”太巳下意识地唤了她小名,可见吓得不轻。
“陛下!”这下他一下清醒了,“陛下这般对小女,究竟何意啊?!”
润玉头一直有些疼,他无力地应了句,“起来吧,我有话和你说。走吧,进屋说。”说罢,他便抱着邝露入了太巳府。
整个太巳府都陷入了一场绝对寂静的喧闹中,那些曾一度好奇的新人们,再也不用猜测,他们看到天帝陛下的这番举动,已经确定了他们心中的猜想。
咱们的少主,是真要做天界顶尊贵的女人了!!
那方热闹喜悦暗自滋长,太巳府深处却陷入一片冰凉。
太巳仙人亦是如坠冰窟,他的头发确实是花白了,他的皱纹也真的很深了,身为神仙,他此时看上去,却也真是老了。
“邝露她,我的女儿,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太巳犹处于震惊之中,他的眼睛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血丝。
“她一直说要回故乡。所以,我带她回来了,回到太巳府,或许对她有帮助。”润玉没有办法回答他的问题,便只能说出此行的关键。
“是我错了,我老糊涂啊!我就不该让她走!”太巳仙人心中悲痛不已,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女儿。
润玉在一旁神色悲悯,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太巳仙人放心,我查探过邝露的仙元,并没有何异常。”
太巳仙人稳住心神,几近逾矩般拉住润玉,“陛下,您可一定要帮帮邝露啊!她…她一直对您…对您…忠心耿耿啊!”
话绕了几个弯,润玉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意思,“放心,我一定治好她。”
那时,润云想,他一定会治好邝露的。治好她,把原本的邝露找回来。
后来啊,他果真治好了她。可原来的邝露,却再也回不来了。
留在太巳府的三天,润玉没有看到邝露的丝毫改变,她仍旧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对身边的一切,包括她的太巳爹爹,她的天帝陛下,都没有什么特殊的神情。
只是难得的,对润玉的话,她总是听进去一些,显得很是乖巧。
润玉留在太巳府的第四天,璇玑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掌太平的天官老头有要事禀告。润玉想起他那日大朝会上喝醉酒的荒唐模样,猜测是关于那场关于人间的未竟的谈话。
或许是刚从人间回来,润玉总觉得一些事有些不对劲。他这边放心不下邝露,便干脆带着她一块儿又回了璇玑宫。
太巳仙人虽不舍,却也是愿意的。这几日下来,他几乎可以肯定陛下对自己的女儿并非无意,而邝露身上的问题一时无解,还需慢慢考量。如此,不如让陛下好生照顾邝露,想来她也是愿意和他待在一块的。
润玉回了璇玑宫内,将邝露安置于内殿,他弯下腰,抚了抚她的额头,“邝露,你自己留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我马上就回来,好不好?”
邝露似是听懂了,微微点了点头。
润玉松了口气,站直身,理了理前襟,便转身朝外殿走去。
殿外,太平天官已经到来,他的脚步很乱很急,似乎发生了极为不好的事。
润玉自是察觉到了,因此,连他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知道,有什么要发生了。
润玉走得有些急了,所以,他没能注意到自己身后,那个一直表现得极为温顺的女子,忽然抬头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般,随即又紧紧地蹙起眉头,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
她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帝冠束于发顶,那身白衣飘荡,猛地,她弯腰,浑身颤抖着跌坐在地上,她挣扎着,口中如泣血般无声哭诉着,“浣鱼!浣鱼!”
是谁!究竟是谁!
是谁?
在唤着“浣鱼”!
外殿中,太平天官急得来回走个不停,润玉刚从内殿出来,他便急急地开口说道:“陛下,大事不好了!”
这话一出,总会有一些非常棘手的事要发生,这次,也不会例外。
“何事?”润玉干脆走到他面前问。
天官老头几乎没有喘气,“人间,出事了!”
润玉眉头一紧,心中忽然一凉。
“陛下,可知人界有一国,叫作‘上风’?老头我早前就推演过,上风国应灭于百年之期,这乃是天道所定。可不知为何,竟在这几日亡了。老头我查看了太平史,看了上风国运,竟在其中,看到了…看到了……”太平天官老头似是不敢相信般,竟说不下去了。
“看到了什么?”润玉走近一步问。
天官老头使劲咽了咽口水,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老头我…我看到了邝露了!”
润玉的心彻底凉了,果然!
“邝露这丫头,怎的竟下凡做了一世凡人,入了上风国!”老头大声说道。
润玉抬首扶住额头,脑中绷紧了一根弦,“她做了什么?”
“这…”老头有些迟疑,不知怎么说。
“告诉本座!”润玉看着他。
老头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的回道:“她要阻止上风亡国。”
随即,老头又迟疑地说,“这并非什么大事,按理说她在凡间短短数十年,上风国亡虽说是必然,但想要撑过这些年总不是难事。况且,陛下,您可不知道,邝露那丫头可是费尽了心力,苦苦撑着。”
“可到头来,上风,还是亡了。”天官老头有些可惜地说道。
“那邝露呢?”润玉背过身去,他的手又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
身后的太平天官瞧着天帝这副样子,他一向嬉笑的面孔忽然就冷了下来,一双眼睛也随之冷到极致。掌人界太平脉已数千万年,他自是有分寸的。
所以,他需要考量,有哪些事能说,有哪些事最好不要说。
润玉并没有催他,因此,太平老头有足够的时间决定他要说的话。过了一会儿,将事情从脑中过了一遍后,天官老头又恢复到往常的慵懒模样。
“陛下可是问邝露的结局?”天官老头一笔带过地问道。
“嗯。”
天官老头沉默了一瞬,深深叹了一气,慢悠悠地说道:
“活埋。”
活埋。
润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老头口中这词的意思,等他回过神,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手中全数是冷汗。
“活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
“启禀陛下,上元仙子邝露在凡间的这一遭,死于活埋。”
像是怕他听不懂似的,这次太平天官连名带姓的解释得一清二楚。
润玉想,她是怎样面对死亡的呢?
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漆黑一片的泥土里,闻着土的腥气,浑身僵硬,不能动弹。或许还有小虫子会顺势爬进她的耳朵,打算在那安家。渐渐地,她的呼吸终于停止了,于是,她的身躯便开始成为这块土地里最富有的养料。在她身上安家的虫子越来越多了,它们钻进她的七窍,她的头发,有些怕光的甚至往她的皮肤里钻。偶尔,树的根会延伸到这里,她便又被缓慢地卷到杂乱的根系脉络中,等到来年,这棵树将会开出这片贫瘠土地上的第一朵花。
“为什么?”润玉的声音冷得可怕,他当天帝的第两千个年头,很多事情他便不问缘由了。可现在,他想问问,为什么?
太平天官回想之前太平史上的记载,匆匆回禀道:“邝露她投胎人界,做了上风国的长公主,辅助幼帝十余年。后国内叛乱起,守将阵前投敌,国都被破后,她被叛军所害,享年二十又三。”
这其实是一个极其寻常的故事,寻常到他们做仙人的压根对这种事情提不起兴趣。人间纷纷攘攘,小打小闹,不过百年而已。这于他们而言,不过数月。神的一生,实在太长了,有时,他们见凡人拼尽一生,追求那些虚妄的东西,倒是会发出几声嗤笑。
“小邝露可真是傻,做凡人的这一遭过得着实辛苦!上风国本就是要灭的,天道已定,就连我等也干扰不得,她却是拼尽力气要试上一试。”太平天官这种事不知看过了上百次了,早就心如止水了。
老头正无奈诉说着,隐约听见身后似乎有动静。他随意转过身,想要一探究竟,谁知,他一回头,胡子还未落稳到胸前,便见一双过于凌厉阴狠的眼正静静地停在屏风的雕花旁。
这是一双恶狼般的眼,被这样一双眼看着,叫老头的心总算也跟着害怕起来。
“小邝露,你这是做什么?!”天官老头见是邝露这才安心下来,连连拍着前胸,微微喘气。
听见天官老头的话,润玉也转身看去。此时,邝露已经整个人出了屏风,她的目光直直向这边看来,一步又一步,步步都落到实处。
润玉走上前去,他心中犹痛,所以,下意识地,他想伸手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不要怕,一切都过去了。
邝露确实不怕,她绕过了润玉,看也没看他,擦肩而过。
她仍旧走着,润玉的手落了空,便只好跟在她身后,不知她要做什么。
邝露却是停在了太平天官老头的面前,倒是又把老头吓得一唬。
“邝露丫头?”老头试探地喊她。
以往,邝露是极为尊敬礼让他的,虽总是一副无奈样子,但老头喝的酒,却都是她挑选了上好的送去的。可,现在,她便只是直直地看他,像是狼盯着猎物。
似是看够了,她开口轻声问道:“天意?”
老头被问得云里雾里,恍然回过神来,想着要安慰邝露,便连连点头,“是,是!天意如此,上风小国,必是要亡的,这和小邝露你可没什么干系呀!不打紧,不打紧的!”
老头说得情真意切,叫人听了都要信了他的说辞。
“天意如此……呵!”邝露呢喃道。
润玉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他伸出手,轻轻护住她的右臂,“邝露,没事了。”
邝露依旧没有回应他,她快步向前走了两步,离太平老头更近了些,“掌太平?”
老头瞧了瞧面色担忧的润玉,又瞧了瞧有些不对劲的邝露,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老头我…可是太平天官,丫头,你糊涂了?”
接下来的一切,是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就算让太平老头把天界所有的酒都喝光,喝到最醉、最糊涂的地步,他都不可能想到发生在自己眼前的这一幕——
邝露突然间就像是彻底是疯了,她红着眼,十指成抓,恶狠狠地扑向太平老头。她几乎是拼尽了自己一生所有的气力,连之前消失的仙力也一起使了出来。数道金光闪闪的仙法,从她身上、手上、发间尽数泄出,竟是上神的术法!
这掌若是落下,太平仙官非死即残。或许,残得机会也是极小的。
“邝露!”
眼前的变故发生得太快,连润玉也只来得及大喊一声。他瞬间结了界,将太平天官护住。可那结界毕竟做得太急,在仙术的攻击下,很快就破碎了。
太平天官受了重伤,倒地不起,一口黑血吐出,脏了他那长长的白胡子,便生生痛死过去。
邝露浑身颤抖着,她死死咬紧牙关,眼中泛出黑气,“天意?天意!!”
“你敢说我上风国灭是天意!”
“该死的天意!”
“浣鱼!浣鱼!”
她不停地控诉着,她说得那样急,那样凶狠,
甚至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她究竟在说什么!
甚至连润玉也意识不到她在说什么!
——“亏欠我苍生,你得拿命还!!”
上神之力重聚,邝露竟是要下死手!
“邝露!!”
润玉猛地挡在她身前,死死抓住邝露的双臂,眼睛深深看进她的红眸中,用力地唤她,“清醒一点!”
邝露对他的话似是毫不在意,根本没放在心上,一双眼只落在躺在地上的那个白胡子老头身上。
“你说是天意,是天要亡上风!”
“那我便要这天,为我上风陪葬!”
邝露大喝一声,用力挣脱开润玉的束缚,她的力气如此可怖,整个璇玑宫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润玉立刻拼全力施了术法,试图将邝露困在结界中。许是仙法受阻,邝露看着眼前要杀之而后快的人,却不得施展,狰狞地大喊起来,“啊!!”
凄厉、凶狠、绝望,就像她临死时一样。
大声呐喊吧,因为,没人会听见!
尽情痛苦吧,因为,不会被拯救!
邝露被困在润玉强大的结界中,她的挣扎叫她看上去十分的扭曲,可她的哀嚎又让她的绝望展露无遗。
上神间的力量对冲是如此可怖,就连润玉也快支撑不住。润玉的心口钝痛的厉害,口中的腥气也越来越浓重。在快坚持不住的最后时刻,润玉几乎是哑着嗓子吼出来的——
“邝露!!!”
第三遍,结束了。
在人间的时候,邝露自以为她是一只魄,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却一直记着一件事:
传说,人将死未死的时候,将她的身躯带回故乡,大声喊她的名字三遍,便可回魂。
她忘记了自己的故乡,连名字也不记得了。其实什么都忘记了,多好啊!
若是像现在这样,前尘往事,天界人间,诸事纷至沓来,如梦似幻,恍如昨日,又似岁月沧桑,可叫她如何是好?
她是谁?是上风国的长公主云吉。
不!是天界的上元仙子邝露!
她在哪?上风国都。
不,是璇玑宫!
她要做什么?治国理政。
不,辅助陛下!
……
等等,陛下?
陛下……陛下又是谁?
邝露眼睛渗血,她双手狠狠嵌进发间,手肘拼命压着脑袋,茫然地望向四周,“陛下?”她无意识地唤着。
“陛下?”
“我在!!”
润玉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再也支撑不住,浑身力气尽数卸去,竟一下跌落在地,“我在这里,邝露!”
此刻的邝露,她的长发四散而开,脸上几道血泪流个不停,像是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像是将十八层的罚都受遍了似的,看上去实在是太绝望了!
润玉依旧半跪在地上,却再无法顾及天帝颜面,他急切地伸出双手,敞开怀抱,向她而去。
邝露看着眼前回应她的白衣锦袍的俊美男子,他那样深深地看着自己,好像全世界只有她了似的。挣扎间,邝露大脑中过往记忆飞速流转——
“天兵邝露,前来报到!”
“我希望陛下能像信任魇兽一样信任我!”
“陛下,你总算生气了。”
“陛下,你能得偿所愿,邝露也开心啊,还想跟着一起沾沾喜气呢。”
“陛下!你就当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
“陛下,此夜安好,上元仙子邝露,告退。”
“陛下……”
“陛下……”
……
一声声呼唤不断重叠着,一重重身影交织而过,一道道光全数落下,落在她眼前的男子身上,这是她的陛下啊!
对不起,因为回忆太痛,所以,连你也一同抹去了。
邝露的眼睛褪去血色,她松开囚住自己十指,眼泪簌簌而下,带着几近绝望的哭腔,张开臂膀,朝他扑了过去——
“陛下!!!”
其实,邝露所经历的,都是哀痛的。
另外,关于她的死,我埋了一个伏笔,应该是另一个大虐的点。
让我感动的是润玉一直都陪着邝露,他的怀抱,是她疯狂后的最后救赎。
本章关于邝露在凡间的经历,有提及一个人:浣鱼。我只能说,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尽情发挥脑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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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魂兮归兮 何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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