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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等待和离开 他许她离开 ...
邝露离开的那日,正值每月一次的大朝会后的第四天,她忙完了每月例常事务,便向润玉告了假,回了太巳府。
这短短的一段路,竟让许久未归的邝露感觉有些陌生。她沿着小道,一路蜿蜒而下,因着走得急,不多久便到了太巳府的大门外。
轻叩门扉,邝露小心翼翼地敲着,心中却难得雀跃起来,“爹爹,女儿回来了!”
“来了!来了!”几乎顷刻间,门内便传来太巳仙人的回音,答得又急又响,叫邝露隔着一道厚重的门都能想像出他此刻激动欣喜的样子来。
“女儿!回来啦!”一道白影破门而出,温暖的怀抱扑面而来。
邝露被拥入怀中,便老老实实地依着父亲,嘴角忍不住勾起,“爹爹,您这般,怎么好像很久没看到女儿似的。”
太巳仙人自顾自的乐着,不时嘀咕着,“瘦了,瘦了。”听见自家女儿的话,这才松开她,一张仙风道骨的老脸愣是没撑住,转而生出一股促狭的怨气出来。
“还不是你每次都忙个不停的,你瞧瞧,每个月里,哪次我去朝会你有空来与我说说话的,都是见一面,便急着离开,口里心里都是要回去帮陛下处理政务,哪里还有我这个当爹爹的位置!”太巳仙人的胡子似乎比千年前更白了些,看着让人心疼。
邝露伸手替他理了理皱起的衣领,颇为乖巧地回道:“谁说的,女儿始终念着爹爹的!”
“你也就说得好听,上次百年大会,我在下面看了你好几次,你也不来陪我。我还不是看你在陛下身边待着无趣,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么!”
太巳仙人憋了好久的苦水,总算有机会倾诉了,一下便开了闸,停不下来。
“你就顾着天帝陛下!也不顾着你爹我!”太巳仙人瞧了瞧四周,才小声抱怨道。
邝露没有与他辩解,只站在他面前,一如既往的一脸笑意,似明媚朝阳。
一副与世无争的安好模样。
太巳仙人看着女儿这种神情,自知所说无用,便也一如既往地叹了口气,几近无声地呢喃了一句——
“就连自己也顾不上……”
“爹爹!”邝露笑着打断他,拉了拉他的胳膊“邝露难得归家,您怎么一直拉着女儿站在自家门口说话,叫旁人见了,可是要笑话了。”
“谁敢!”太巳仙人一向好面子,“笑话我?哼!今日我宝贝女儿回家,我恨不得叫旁人都看看,我家的女儿,是这天界最最出色的丫头!”他这句话说得大声,显得中气十足,一点也不打马虎眼儿,怕是真能传出老远的距离。
“好啦,好啦!”邝露抱着自家爹爹的胳膊,朝门内走去,“爹爹,我累了,咱们快进去吧!”
“好好!走,回家!”太巳仙人加快了脚步,“今日,爹爹亲自下厨,做你最爱吃的凤仙鱼!”
一朝熙熙攘攘,安静许久的太巳府难得热闹起来。府中一众仙侍都忙碌起来,为他们的少主,天界的帝官,上元仙子准备归家的第一场宴席。
邝露推开自己的房门,这是她从小待到大独属于自己的空间,熟悉到足够让她卸下所有负担,褪去一身傲骨。
这一卸,一褪,她便倒下了。
倒在了一张方方正正的软榻之上,还顺带将她的整个身体都陷了进去,恍恍惚惚间,邝露便入了梦。
一张无脸的面孔出现在她梦中,他的声音很好听又很熟悉,邝露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了。接着,那面孔慢慢靠近她,她害怕,却动也不能动,巨大的压迫感瞬间袭来。在那张面孔即将靠近她时,原本晦暗不清的脸渐渐褪去暗影,呈现出一张光华万千的白皙面容来。邝露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你是谁!你是谁!”
一梦惊醒,无人能应和她。
这实在是个乱糟糟的梦,邝露想。
她坐起身,想要站起,却愣了一下,手向后背探去,一背冷汗。邝露忍不住皱了眉,她素来爱洁,伸手便施了术法,重新换了身青色的衣裙,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推门而出,路过后院花园。此时天光正好,花园中的仙侍来来往往,相较往常,他们今日显得又兴奋,又紧张。
邝露许久未归,府中来来往往,又添了些新人。他们对这位少主的认识仅限于天界的种种传说和身边旧人的消息,近三千年的传说一朝现身,自是让他们觉得十分好奇。
更何况,如今,邝露身为上元仙子,乃是天帝陛下最为倚仗的重臣,身份地位贵重。
或许未来,还能更贵重些。
新帝开元两千九百年,至今未立天后。可若说如今天界,谁最有资格、最有可能得到这个位置,那便只有一人。
这些年下来,众仙家对此几已默认,只有局中人还迷糊着,看不清。
对这些小仙来说,此时不看,等到终有一日,他们可连打量的资格都没有了。
邝露并未理会他们好奇的打量,只微微一笑,便从满目春光中退场,徒留身后一片惊艳。
宴席已经铺开,邝露自是不会迟到。她站在外面,看着大厅外新挂起的大红灯笼,屋内笑声爽朗,她亦笑得轻松无奈,随即一声亲昵便脱口而出,“爹爹!”
邝露归家的第四日,润玉便不再在夜里看奏疏了。深夜寂静,读来无趣,若是累了,旁人送来的参茶总是难以入口,叫润玉实在喝不习惯,便只好早早休息,倒是让他这个素来忙碌的天帝夜夜好眠,人也精神了些。
邝露归家的第五日,太巳府托人送来了一副奏帖,是邝露亲笔写的。里面的内容也无甚特别的,便是问他安好,又说了些家中近况。
润玉双手握着奏帖,或许是近来悠闲,竟叫他静得下心,眼睛盯着,一字一字的慢慢读阅。
有时,他会因为这个字的笔锋而停下目光,猜测那支笔的走势;
有时,他会因为空白处的一个墨点,想这顷刻间的停顿。
更多时候,他莫名其妙就停在了一句话的末尾,然后,不经意地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剩下的字数篇幅。
一份寻常奏帖,倒叫他看出些乐趣来,“邝露许久都未曾离开过天宫,如今收到她写的奏疏,倒也有趣。”润玉合上奏帖,将其放于一边,笑着摇了摇头。
璇玑宫外阳光正好,润玉卸了帝冠,换了轻衫,着一身白袍,将他衬得似有如玉光华。他独自一人踏出宫门,心情显得十分愉悦。
天界的花都开了,满目繁华,如今,当是真真正正的盛世天下!
在那耀眼的日光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连仰天望天的润玉也没有发现,一道淡淡的光芒从天空一角一闪而过,落入了凡尘。
邝露归家的第十三日,太巳府又差人送了新帖。邝露说,南山的桃花开了,太巳仙人应了酒友的嘱托,特意赶去摘些桃花,准备酿酒。她还答应,会亲手酿瓶酒,等回来时,就埋在璇玑宫的桃树下,等到三千年盛典那天,再开封。
这一定会是天界最好喝的酒!
写信不用如面对面那般拘谨,邝露说话便也放肆了些,大言不惭地许下此诺。
“你这样说,若是叫太平天官听了,非和你比拼一番不可。倒时你输了还好,若是赢了,这酒怕是也要被他折腾去了。”润玉看着帖子,打趣道。
掌太平的天官老头是天界的老人了,连身为天帝的润玉也会对他礼让几分。偏偏天官老头挺喜欢邝露这丫头,从不认辈分,每逢天界盛典,总是偷偷教唆她留几坛好酒给自己解馋。时间长了,便自诩自己喝的酒才是天界最好的酒。
润玉忍不住想象邝露在那太平老头面前吃瘪的样子,右手拿着奏疏,轻轻拍在左手手掌上,低眉浅笑。
他一笑,便没了往日的老成持重,倒依旧似少年般青葱。
润玉看着茶杯,里面的茶叶浮浮沉沉。他许久未饮酒了,倒时,可让邝露先给自己尝尝,看看她的手艺,是不是真有她说得这般好。
这么一想,润玉便觉着眼前这茶也香了些,抬首,一饮而尽。
邝露归家的第十八日,润玉都记住了太巳府的那位小仙官。
这位拿着邝露令牌的小仙官看上去憨憨壮壮的,走路却像是打着颤,双手颤巍巍地把一封奏帖举过头顶。润玉见他那副模样,也忍不住皱了皱眉,难道是自己把他吓着了?
难道,我依旧“面目可憎”?
许久许久不曾尴尬过的润玉,此刻下意识地轻咳一声,示意那位小仙官将奏帖放在案上,便挥手让他退下了。
那仙官也真是率性,在得到退下的命令后,果真大大地舒了一气,竟真的松了口气似的。润玉实在有些无奈,他一如既往展开奏疏,邝露那清秀的字体便一览无遗。
邝露说,南山归来后,太巳仙人便一心酿酒。她闲来无事,便应了旧友的邀请,去了北海。北海的浪被卷起得足有十丈余高,波澜壮阔,叫人眼界大开。但相比之下,她还是觉得天界碧清莲池更讨人喜欢。
末了,邝露似有些担忧,询问自己是否耽误得时间太长了,误了正事。
润玉昨日忙政务时还考虑召邝露回天界,但难得见她如此尽兴,将帖看了,细细思索一番,他决定回一封信。
“邝露,近来天界诸事有序,尚有闲暇,你且安心修养——”
润玉兀然停笔,那笔锋便猝然断在了纸上。
“莫念。”
他又加上了两个字,像是嘱咐她。
也像是嘱咐……
时间过得漫漫,天上得一日,凡间得一年。
润玉身处天界,却总觉得这些日子,过得竟也如此漫长。
终于,某日的清晨,天界的奏疏终是下达了。润玉提笔时显得有些急切,他想,过去了这些天,她总该从北海回来了。
于是,在邝露归家的第二十二日,太巳府总算收到了天帝陛下的正式奏疏,令上元仙子邝露择日归帝宫复职。
接着,就是等待了。
第一天,润云压根没觉得如何,反而处理事情十分顺利,早早就歇了下来;
第二天,他起得及早,璇玑宫的前厅,依旧没人来过;
第三天,润玉开始发呆,看那旭日初升,看那星河低垂。
第四天的时候,总算有了回音,却还是那个憨实的小仙官,他看着比往日颤得还要厉害,恨不得将整个头都埋在胸口才好。
润玉瞧着他手上得奏疏,眉头不由深深皱起,如今,他还真是“面目可憎”了。
“怎么回事?”天帝陛下开口了。
小仙官“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顺带又恨不得自己埋在地里似的,“上元仙子差小仙回禀陛下,待朝会那日,自会归来。”
“为何?”润玉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看向那小仙官。
润玉是真的愣住了,邝露从来都会谨遵自己的命令,从来如此。即使是他的寻常嘱咐,她也是莫有不从的。
怎的现在竟不听他的话了?
他不懂,所以,他问。
可这小仙官哆哆嗦嗦的,一句也答不上来。
“算了,你退下吧。”润玉没了耐心,扬扬手,那仙官便又一溜烟的跑了。
算了,离每月朝会不过两日,自己再等等便是。
邝露她总是要回来的,润玉想。
近日,璇玑宫的仙官们发现了一件怪事。
起初,这事显得怪异,比如天帝陛下总是看着门外发呆;
接着,这事有些熬人了,比如天帝陛下的眉头越皱越深;
最后,这事开始吓人了,比如大朝会当日清晨,天帝陛下竟不戴帝冠,着常服出了璇玑宫。
捧着帝袍和帝冠的仙官们面面相觑,一副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的样子。其中一位仙官扭头低声对身边的同伴说道:“陛下向来谨遵礼数,今日这般,待上元仙子见了,可会责罚我们?”
那同伴却显得十分镇定,“以上元仙子的脾气,怕是会先自责自己未曾及早归来,哪会责怪到你的头上。”
“也是,也是。”小仙官这才舒了口气,他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帝冠,小声嘀咕道:“邝露仙子从来没离开过这么长的时间,真不习惯呢。”
是啊,真不习惯呢。
这天界不习惯这件事的何止一人!
润玉入了帝座,也不顾臣下仙人惊讶的目光,“此次朝会,众仙可有何要是商议?”
帝王威严,润玉也如是。他一言出,四下先是一静,然后才悉悉索索的小声议论起来。百年大期已过,现下还真没什么好忙的。然而,大家都不回答,也很尴尬不是。
“启禀陛下,近来天界一派祥和,万事……”
“行了!”润玉打断了掌四季天官的善意充数的禀报,“本座要听有内容的。”润玉目光自上一扫而下,仙官们缩了缩脖子。
“启禀陛下!”掌太平天官老头可不怕他们的天帝陛下,他脸上还蓄着红晕,怕是昨晚又饮了酒,“老仙近日观人界,似有乱世出。”
“哦?”润玉单手扶额,不经意地问道。
“可老仙我测算了一番,人界应是太平象,不该有此灾祸,怕不是有……呃!”一句话还未说完,一声酒嗝就窜了出来,在原本就安静的大殿穿得一清二楚。
天宫大殿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即使它此刻盛着天界最尊贵的神。
“哈哈哈,老仙昨日贪杯,多喝了些,多喝些了!哈哈哈!”老仙回过神来,连忙四下招呼,怕是他那张老脸,也是挺好面子的。
润玉本就心情不佳,此番闹剧,正烧到他心上,“太平天官,本座看你莫不是还醉着吧。”
“哪有,哪有!”老官捂着嘴,不小心又打了一嗝,“陛下,此次人界变故,我怕是……”
润玉皱眉,实在听不下去,“你把酒醒了,再说!”
老官自己失了颜面,朝昨日的酒友们使了个无所谓眼色,便退下了。
大殿中又陷入了寂静之中,仙官们无事可禀,按往常,这场朝会结束便是。但偏偏天帝陛下一直看着门外发呆,也不说退下。
如此,一众仙人,便就这样两相僵持的等待着。
等什么呢,他们也不知道。
终于,润玉回过神,他压低了声音,目光径直落在了一人身上,“太巳仙人。”
太巳仙人突然被点名,一下子紧张起来,“在。”
润玉并不恼怒,他只是好奇,或是不解。
“邝露,为何还不回来?”
他就这般直白地问出口,叫听见这话的众仙们都愣了一下。
“我前几日就下了令,可她为何一直不回来?”
连太巳仙人也愣住了,他抬头看了看润玉,同样露出了不解的神色,“小女邝露难道还未回璇玑宫么?”
“什么?”润玉似是没能听明白他这句话,又问他。
太巳仙人拱手一礼,肯定说道:“邝露回家的第三天晚上就走了,说是外出游历几日,便会回璇玑宫复职。我以为……”
“你说什么!”润玉猛地站直了身子,“邝露她去哪了!”
这下,太巳仙人自己也急了,先前天帝令下到府上时,他为着之前邝露一句“好好看看这世间美景”,便也不追究为何她还未回帝宫,想来朝会前必会回来。未曾想,竟至今未归!
“糊涂!!”润玉见太巳仙人的神色,料想他必定是替邝露隐瞒了。“前几日,你便该告诉我的!”
“陛下!臣……”太巳仙人拦不住润玉,只能看他消失在大殿之上,自己干着急。
一挥衣袖,帝座之上已空无一人,徒留一室仙人不知所措。
“爹爹,我想趁现下时间充裕,四处游历一番,可好?”
邝露归家的第一日,晚宴上,她举着琉璃酒杯,敬父亲一杯。
太巳仙人自是舍不得的,“你还不容易回来一趟,又要出门?”
邝露拉了拉他的袖子。
太巳仙人面露难色,几相考虑之下,便只好妥协,“也罢,你素来忙碌,此次出去游历放松以下也好。不过,你可得应我,在家中多待几日再走。”
“好!”邝露应下,又为他添了一杯酒。
邝露品了酒,扭头问旁边的仙侍,“可是新酿的桃花酒?”
“是。”这仙侍憨憨壮壮的,回答这话时颇为得意。
“你酿的?”邝露见他神色,猜测道。
这仙侍是新来的,却也不怕生,大声回道:“是小仙酿的,用的是南山今年的新开的桃花。”
“南山的桃花,开了?”邝露呢喃道。
南山山高路险,常年积雪,唯有开春后的两月里冰雪消融。因此,桃花也就比其他地方开得更晚些。
“开了,漂亮得很!”
邝露叹了一气,“可惜了。”
酒是好酒,花香浓郁,入口凛冽,人醉仙不醉。
邝露应下的多待些时日也不过是三日罢了,这三天,她几乎一直陪在父亲身边,陪他下棋、用饭,看他和那帮老友们喝酒、谈天,像是要把一生的孝道都尽了。
一晃而过的三天,三日后的晚上,邝露留了信,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同时,在这三天里,未来那些从太巳府传递到天宫的奏疏,那南山的花、北海的浪,那些许诺和担忧,都在这三天被谎言书写而出,由邝露自己亲手交到了那位会酿酒,又长得十分憨实的仙官手中。
那日,邝露将自己的令牌也一并交于他,嘱咐他这几封奏疏要每隔几日再送去璇玑宫,不能送错顺序,不能送得太急,也不能或太慢。
这一下,就让那个一直不怕生的仙官此后的一月,都变得颤颤巍巍的,整日都掰着手指头,计算着时日。生怕算错了日子,惹来祸事。
做完这一切,邝露出了门,伴着夜空万千星芒,一去不回头。
四民天,位于三界之上,邝露拼尽了一身仙力,不断地向上飞去。她飞得那样高,那样高,高得将天界也抛在脚下。
四民天与天界的交汇之处,巨大的压力几乎要将她的身躯压垮。邝露忍住口中上涌的腥气,忍住周身似火般的灼烫。
不要停!不能停!
仿佛有什么被撕开,啊,像是皮肉!
还有什么在裂开,啊,那是骨头!
压力越来越大,连最后的气息都不复存在,在邝露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停滞,坠落天穹的时候,周身忽然一空,所有一切尽皆消散了。
“噗!”还是没忍住,一口鲜红的热血被喷了出来,染红了邝露的前襟。她跪在厚实的地面上,再不复往日高洁,狼狈至极。可她此刻使不上一点力,只好任自己狼狈下去。
邝露站不起身,便只好继续跪坐在地上。她抬头看天,“一颗星星也没有啊!”
四民天不似天界保留日月更替,在这里,光明永存。
偶尔,她身边会有什么人路过。可他们都像是看不见她一般,眼神都似乎从来没在她身上停留,便离去了。
过了很久,或许是天界的一日,或许只是一个时辰,邝露总算清醒了过来,她整理好衣裳,看着空旷而偌大的四民天界,陷入了空前的迷茫。
“请问,您知道一字断崖在哪里吗?”邝露走了半天,总算遇到一位女上神。
这位上神独自走着路,也似之前那几位上神一样,看上去冷冷清清的。她听了眼前女子的话,闭着眼睛,开始回忆——
“往南走。”
就说了这三个字,她便径直离开了。
“上神!”邝露追不上她,便只好作罢,继续沿着她指的方向往南走。
接着,邝露又遇到了一位上神,他亦是如此——
“往西走。”
然后,邝露又开始往西走。
……
过了很久,或是很短。
一直到某位上神说,“就是这里。”
邝露却好似走入了一片荒漠之中,遍地的黄沙,迷得人睁不开眼,这地方哪里是神明会居住的地方!
邝露心中一松,一腔热血尽数凉透,原先支撑自己的力气像是流水般被这遍地风沙一块带走了。终于,坚持不住了吗?
三界之上的四民天,哪里是这么好闯的!
她倒下的时候,青衣还落在了黄沙上,而墨发却落在了绿意里。
在邝露最后的目光里,她似乎看到天地间风沙狂气,不知哪吹来的风,将这漫天的沙土尽数裹挟而去,而深埋在这遍地黄沙之下的,是真正的绿色诗意。
一字断崖,她找到了!
在一片迷蒙之中,邝露很难分清是现实还是梦境。若是梦境,眼前的山的高峻、水的涌动、草的馨香怎会如此真实;若是现实,这世间哪有“一”字形的断崖峭壁?
一字断崖,崖如其名,这是一个横着的断崖,在邝露的视角看去,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极其宽广的深坑。但这又与深坑不同,因为在这方断崖之中,一切草木生灵都是横着生长的。
这让邝露看得入了迷,也不由得歪过脑袋,看那断崖。
“向前走一步。”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邝露一惊,再一喜,“可是梵叶元君?!!”
没人理会她。
邝露向四周看了又看,并无任何发现,她回头重新看了看那方断崖,小心翼翼地跨出一步。
一步一世界。
一步之内,世界顷刻发生的颠倒。来自断崖深渊的风吹得邝露浑身冰凉,她看着自己原先站的地方成了横面,而此刻的一字断崖,便成了真正的断崖。
危险,孤绝,胆战心惊。
似乎终于满意了,那声音的主人出现了,“你这小仙,找我作甚?”
邝露回身,见到的便是一位极其年轻的女子,这女子着金斯锦袍,气度尊贵,样貌生得极好,只是不知为何,那坠地的长发竟全白了。
“梵叶元君?”邝露试探地问道。
“嗯。”梵叶元君看上去脾气很好,颇有耐心的应了一声。
“小仙邝露,拜见梵叶元君!”邝露一拜伏地,礼数隆重而周全。
可梵叶却不是个重礼数的老神仙,“你千辛万苦来找我,该不是只为了拜见我一下吧?”
邝露跪坐直身体,面色镇定,心中却如擂鼓般不安,“邝露此次前来,是为求梵叶元君帮我救一位……”
“可是新任天帝,润玉?”
梵叶元君问她,却语气极淡,似乎早已肯定这回答。
邝露睁大眼睛,心中暗暗一惊,但又释然了。四民天的上神,三界之内,有什么能躲过他们的眼睛呢。
“是。”邝露俯首。
梵叶捋了捋自己的长发,对它的颜色似乎毫不在意,她低头看了看无比弱小的小仙子,见她一直跪拜,不再说话,美艳的眉目便微微皱起,“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邝露闻言抬头看她,“什么?”
梵叶的好耐心此刻又发挥了作用,“你带来什么与我交换了吗?”
邝露垂首,万千字词自心中过,汹涌奔流,一去不返,大浪淘沙之后,只留下——
“一个名字,我带来了一个名字。”邝露终于直视她的眼睛,金色的眼睛。
梵叶微微一笑,示意她说下去。
“无相。”
一字千斤重,邝露知道自己终是妥协了。
“可以。”梵叶伸出右手,她的手白皙而纤长,像是经过百年精心的雕琢一般,“我会帮你的。”
邝露迟疑了一下,缓缓伸出手,双掌相映,一股强有力的力量将邝露从地上托起,瞬间,她的四肢似乎被灌满了力量,周身变得轻盈起来。
接着,梵叶又说,“可我缺一样法器,来炼制丹药。”她说得无辜,连看着邝露的眼睛也无辜起来,叫人不得不相信她的说辞。
“您要什么?”邝露急切地问道。
“我要的东西,你现在没有。”梵叶向前走了一步,却一下离邝露隔了好几步的距离。
邝露急急地追了上去,“什么?我这就去寻!”
“不用寻,等你历劫后升为上神,自然就有了。”
邝露需要时间来听懂这句话的含义,可梵叶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我一直都缺一样可以渡焰的法器。”
她那般直视地看着邝露,像是将她里里外外都看得一清二楚,“而你得露珠真身,真是再好不过了。”
“过冷,则为霜,霜灭焰,不可渡。过热,则为水,水覆焰,仍不渡。所以,你这露珠当是最好的选择。”梵叶晃着手中突然涌出得烈焰,在这片火光之后,竟是如鬼魅般妖异异常得脸。
邝露不敢再看,低头道:“可以。”她依着梵叶的回答,再次妥协。
“那你便去吧。”梵叶又伸出那好看的手,指了指断崖。
邝露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跳下去,那断崖之下,便是人间。”梵叶说。
人间,便是神仙历劫的所在。
邝露惊讶道:“现在?”
“当然,我可不愿意一直等下去。”梵叶好心解释道。
“可是……”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呢!
邝露算过此次四民天之行,她知道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买卖,凭一个名字,就能换来天帝的半生仙元。所以,她一直都在做准备,她也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当梵叶让她去凡间历劫以升上神的要求,她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可否许我回去先安排一下?”邝露不想让某些人担心,所以她尽量小心地征求梵叶的意见。
“不可以,”梵叶说,“我等不了太长时间。”她直截了当的拒绝了邝露。
“邝露,你要知道,今日,你若是连‘无相’这个名字也没有,你是连站在一字崖的资格都没有的。等你入世历劫,已是我最大的宽容。”
梵叶的话叫邝露无话可说,她没有反驳的余地。
“我知道了。”
今日,本该是邝露归家的第五日,她写的第一封奏疏此时该被交到润玉的手中。邝露有些后悔,早知道,她该多写些东西的。
写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跳下深渊,降落,降落。
邝露背对着身下的那片漆黑,在凛冽寒风中,她的长发向四周铺展开,在快速的下落中,将她勾勒成一团黑影。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自己看似决绝的面庞上,一滴似露珠一般的液体从她的指缝流出。相较于她身躯的快速下落,那滴液体竟像是朝上空飞去一般。
这世上最像露珠的是什么?
“眼泪。”
梵叶伸手接住了它,那滴眼泪浮于半空之中,若沉若升。她站在一字断崖边向下看去,那里已经没有那仙子的身影。
她站在那很长时间,直到另一道略显嘶哑的声音凭空出现——
“为什么这样做?”
“怎么了?”梵叶元君娇笑地问。
“你的丹药,哪里需要什么法器炼制。”那声音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哈哈,被你发现了!”梵叶并没有一点被揭穿的窘迫,反而颇有趣味地看着远处一点,“当初,不是你说有趣的么?”。
“也罢。”
一声叹息落幕,又一道暗淡的黑影一闪而过,竟也径直落下了断崖,追随先前那道身影而去。
上神的劫数,何其惨烈!
天界众仙人数何止过万,可晋升上神的却只有寥寥几位,就连润玉,也是在当初天魔大战后,情劫消,太上忘情后,方得踏上大道。而通过凡间走一遭历劫升上神的,更是少数。
便是当初的锦觅仙子,凡间受尽爱别离之苦,才只是稳固神元而已。
如今竟是要邝露直升上神,这得吃多少苦,历多少难,负尽多少绝望才能换来啊!
后来啊,世事告诉她,
她所经历的这些绝望,
统统完美得无可挑剔,
与她契合得一丝不差。
在不久的将来,将有一位上神,她将自己放逐于八百里黄泉。
在那里,她会走过三千曼珠沙华,叩问每一块石头,问问那曾经的少年帝王——
究竟去了哪里!!
来晚了!!大虐前篇预警!不对,这才第三章啊!我可能是魔鬼吧~
润玉总算在等待中体会到了一点什么,邝露却离开了。
写这章的时候,我是心疼润玉的~~
然而,其实是小露露比较受苦,知道发展的我提前先爆哭。
(剧透预警:为什么?为什么你这次回来,再也不是我的邝露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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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等待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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