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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呀,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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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秋阁的早晨,格外清爽,风在山间穿梭,卷着雾气,擦拭落在青松晚梅上的尘埃,干净得很,冷冽得很。远处几只野莺鸣唱,雾中不时还有鹤影,白腹琉璃和黄腹琉璃低飞,黄头鹭与高跷鴴戏水,溪旁浅褐的芦苇并上深谷碧翠的青松,隐隐约约,浓浓淡淡,或轻或重,山水之间,天地一片祥和,似明亮又深沉,浩气集聚又委婉温和。早春,着实让人澄净。
“刷——刷——”是易秋阁的门童在扫落叶的声音,落叶与青石地砖摩擦声,开启了阁里弟子一天的生活。他们皆是净白的布式练功衣,高高的盘发,排列阵型,脸上皆洋溢着男儿气概,眉眼恢弘,动作都干净利落,手中的木棍被他们飞快有力的一招一式弄得发出哗哗的响声。他们练的是刘师伯传下的剑法,在清晨太阳刚出之时,排列阵型,摆出招式,可以吸收天地至纯的阳气,来提炼自己的功法。此剑法本就是至纯至阳,为刘师伯偶得浩然之气而有感而总结成法,此时练习必能大有裨益。
我在旁边的小阁楼上看得正起劲儿,猛地才想起来今早师兄让我等他们的事,心中一惊,只得转而下楼,去门上迎接。出了门,差点还被门槛绊倒,匆匆忙忙,低着头,却一下子撞到个人,我一踉跄差点没摔倒,那个人看着我往后仰,把我一拽,我从后仰被大力拽起,又因为那力气太大而朝前摔去,让我直接摔了个面朝地,顿时头脑清醒了,鼻子嘴巴摔得生疼,我不用看就知道,这个无情讨厌的人是便三师兄。我只好顾不得疼,从地上敢紧爬了起来,一脸受挫的样子,不敢正视对面那个可怕的人。“你干嘛去了,我们早已再次候了两年了,你是故意想放任我们在此老死吗?”我面红耳赤,每次被他训斥都浑身发抖,面红到耳根,就算不是我的错也成了我的错似的,只剩下愧疚之感,与他的凌盛之势在我体内徘徊。我不知所错,身子僵得只是直直的站在那,耳朵里嗡嗡直响。
“呀,快点儿,江郎中还在等呢,今天的药可是我们几个大兄弟采的,这参是刚七师弟采的,新鲜看相也好,你赶紧给刘师伯送去。”五师兄在远处大喊,很不耐烦的声音把我从深渊中救出,让我脱了身,松了一口气,赶紧从那死人般面孔的人那里撤离,去接那药筐子。
“这里还有六师弟的和九师弟的药筐,我看里头还有不少可以卖的,估摸着有着这么二两天麻,老九还采了两株凤尾草和石斛,要不是有轻功相助他,就他那体态,憨胖得跟个黑熊似的,准从石涯上掉下去了,哼,我瞧着这南雾涯之高,怕是老九他想飞,就算御剑也难了吧,”五师兄笑道。
九师兄:“哈哈哈,瞧他现在那样,累成一团烂泥,谁叫他信誓旦旦地去那拔药,好像就他会一样”
“你看他,腌臜死了,弄了一身泥与臭汗,叫他逞能,累死他”
我接了那几个有我半个身子那么大的箩筐,远处望望,看到那一人走来,身姿淡若一阵清风又有气宇轩昂之势,手中折扇轻摇,白流苏轻晃,脖中白翎环绕,面白如雪,双眉似剑又如柳,眼如弯月,皎洁明澈,笑似春风,生气柔情,年纪与我不相上下,比他的师弟还要小几岁,却气度不凡,为男儿之志宏,嘴角酒窝,为儿童之稚气,唇不点而红,为女子之娇丽,只是他将他天生的略微女儿之气隐藏得很好,转而为他那儒雅之态,只有我能看出几分因家里极宠而带出的女儿气。但我却喜欢他的柔和细腻,懂得关照他人的姿态,此人便是江南莫家大户之长子,易秋阁四弟子莫毋言。
四师兄:“刘师伯他老人家如今在南岭的清尘洞闭关,也不知他出来了没有,说好像若是这次出来,不是练得修得金身,便也要把那浩元剑法更进一层了。”
六师兄:“我说怪不得,那南岭最近常浓雾不散,幽深得很,怕只有那些胆大的飞鸟才能穿行其中,”
九师兄:“想必刘师伯正聚以天地元气了”
我背起箩筐,背对他们下山去。我对他们所说之事到略知一二,但从未敢插话,我知道他们定是视我为愚钝幼稚之人的,于是我只好侧耳细听,眼神装作毫不知晓的样子,望向不远处的青街上的苔草。这箩筐似比先前沉重,不过我早就习惯了,要不是今早我要给师傅修书,这样的活也是我干的。
江郎中的诊所是在山下临近的鹊山城中。城里热闹轻快闲适的生活是我每每都会驻留很久的原因。鹊山城里的那些平民老百姓们代山上的人都是极好的,我喜爱他们,他们待我如亲人一般,尝与我些瓜果糕点,特别是东郊角巷的李大娘,那年是我第一次来葵水,未行至江郎中处便发觉衣后异样,正以为是大病需即刻医治,没了命的奔走,刚巧遇上李大娘,她一身褐紫的粗布对襟,体态稍丰腴,挺拔有力,有几分男儿身姿,面相祥和,面容也如五月的向阳,显露朴素自然的柔情与阳刚。她正提着菜篮往路上走,看我满面彤红,浑身大汗,便也急了跑着跟上来拽住我,问我怎么了,我指指衣后殷红,似要哭出来,她看后反而松了眉笑了,挽着我的手,指着她家:“来我这,将郎中他不会医的,我会。”我便跟至她家,她教我那些女儿应会的几件事,还送了我些许布条,煮了一婉姜汤暖了身子,我弄完这些,加上之前傻跑花的力气,身上也没了劲,躺在李大娘的炕上,胡乱睡去,也不知何时,李大娘背着我回到山上,走了几里的路,把我还回了易秋阁,早上醒来,只知道那晚是我睡得最暖和的一晚。此后,我便待李大娘如亲人一般,与她无话不说。后来我也知道,李大娘之夫早逝,唯有一个正在念书的儿子,叫李月生,母子相依为命,儿子也争气,是城里最有文采的学子,最能干的孝子,六岁中了秀才,几次未中,年年苦读,如今得了保佑,进了京备考,也不知如今能否造就一番大业,使母子愉悦,安心过日子。我一直都在想,若是哪一天,我也能像月生哥,也有像李大娘一样的娘就好了。
我路过角巷,刚巧碰到李大娘和她邻里在卖绣品,我瞧着,她们做的荷包是我从未见过的绣法,不是平绣也不是纳绣,想起我有此书籍讲的是苏绣粤绣等地方绣法,看着那荷包上的锦鲤也摸不着头脑,便问:“这究竟是何绣法?我倒不懂了。”李大娘高兴地说:“这是京城里头传的绣法,精巧细作得很,我绣了好些个,挑了几个给了我儿带走了,留了些在这卖点钱。你瞧瞧,这只好不好看?”她拿起我眼前瞧着的那只锦鲤荷包,我细瞧了一番,这并不是京城里标准的绣法,只是有几分样子,必竟曾经也有几位京城学士到山上来过,我是瞧见过的。那荷包并无那些来的精巧,却是改过又改的,线有被拆过的痕迹,还有一缕艾叶的香。在这样的小城里,这样一个老百姓家,这个草市中,这样的荷包独一无二,这样的心意也是少有的。我望着李大娘,用一种感激的目光瞧她。
李大娘憨憨的说:“我儿前些天传了信,我找人念给我听,说是他到了京,让我别挂念提心吊胆的。”她话说的不齐全,我却懂了全部,“那太好了,李大娘你就放心吧,月生哥哥一定会中榜归来的。”我对她说。
李大娘携着我手只是笑。她拉着我到她的家,到屋里从箱中翻出一个包裹,用墨兰的染布包着,她从中翻出几件,我定睛一瞧,却是几件抹肚,她见我不知何意,便将它给我且说:“你啊,看着都惹人疼,身子也瘦弱,又没爹没娘的,每日还要上山下山的,山上那些都是男子,他们一心求法,并没有几个人能照顾到你,这几件想来你做起来也要花些功夫,不如我送给你罢。”她说都尽是贴身之话,我也感激不尽,勉强收下,只是笑着,打算日后再去报答。她抚着我的衣袖,“他们净说你愚笨,我看不然,你通透得很。你,不如就做我的女儿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满是暖阳,心中也被一层暖意包裹,点头那一刻,眼眶微红。在我十三年漂泊的日子里,我终于有了亲人,那种感觉,足以褪去我几年寒症的煎熬。
三年前。当我还是得元寺里带发修行的小替身,过着一种让我困惑不解的生活。书中说的女子皆是闺中之人,整日椒兰熏衣,胭脂涂脸,烹茶调香,绣绢制衣,作画下棋,典雅端庄,一颦一笑皆鲜有人见,更别说撒拨打嘻嘻笑笑了。我能在寺中见到几位年轻未出阁的女子来上香拜佛,也算是罕事了,若是她们前来上香,便皆带着面纱不给人视其容貌,左右也有小丫头伴着,不让女子有一丝闪失,我常躲在柱后望她们,羡慕得很。
我与她们同是女孩儿却只是每日诵经,打扫院子,整理烛台,倒也没有人问,没有人说。寺里的人皆不待见我,背后里说我是个弃儿,没人要,寿短无力,家里养不起,还是个女孩,没有用又干不了活,是送进寺里为家里消灾减害的。
我整日里被寺里的人逼迫做些粗活,穿的少吃的也少,穿的也是那种橙色布料的灰大褂,衣服很不合身,一年四季皆如此,臭了脏了沾了灰也无时间可洗;吃的便是那些残羹剩菜,有时甚至连一口饭都难吃得到。我骨瘦如柴,整日发昏,头重脚轻,就在这里,再别人的欺辱下长到了及笄的那一天,日子一天天过的如流水一般。没日没夜,没有盼头,反遭欺凌,难熬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