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儿》祈儿清福

1、第 1 章 祈儿自白

　　序
　　我本为他人替身。

　　我本要皈依佛门，便从出生那刻起，心已不再是自己的了。
　　天地万物中凝结起深冬未散的寒气，随着冷风白雾，化入了我的手中。春似乎与我毫无牵连，只是因为我，带走了潦冬之寒，便也不愿接近我一分。
　　我身带着祈求祝愿，在我还是襁褓之儿时，便来到此寺，日夜颂福，守着那盏置于殿上的琉璃灯。那是我的父母在宗元寺求了三天三夜，用十千千的香油换来的一盏去疾病哀痛之灯，却不是为我，只是赎出了我，为了那位于他们而言即使天又是地的那位闺阁女子。
　　我从未见过她，便觉她是那样绚丽夺目如明珠而我又是如何黯然无色如草芥。嫡庶有分，那便是我的命，只是我的命仍不同于旁人，还要更坎坷些罢了。
　　因为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气，因为那愚钝无知的从世。
　　因为那个等也等不到的人。

　　那年将要开春了，天地间凝结着的一股潦冬阴冷之气仍久久漫在山水之间。
　　我原本为一个替身，用自己庶出的身子替那金枝玉叶般的嫡女，我便从出生那一刻起，身不由己，心已归一。我带着自己的爹娘为别人求得的一生安乐的祝愿，只得别无所求，舍弃一切，只为给那颗明珠得一世安稳富贵。他们将我置于竹篮之中，裹我于襁褓，弃我于佛庙，那一刻，我在释迦牟尼脚下认得，他们给求安宁一世的小女不是我。他们千求万求求安康的人，不是我，那个疾病缠身，使父母心疼得千里求医的人，不是我。那个日后能依偎在爹娘怀抱中，坐享荣华富贵，让家族光耀门楣之人，也定不会是我。我是个替儿，替那个不知是怎样玉肌极研的好女子日夜颂福。替她一身的佛经，一生的赎罪，一身的香油钱，于是我因她得了个名儿，阿祈。

　　本为他人求福，献我一生，不与俗世相争。却没想过自己也能出了这佛庙，罢了这佛经，区趟一回俗世之浑水。我才智全无，空有一副芙蓉娇羞之态，年未满十六便一副极好的江南女子之态，肤色如羊脂洁玉，眉眼如幽远黛山，两颊如娇艳的海棠，平眉稍翘，眉尾有痣。如用于描绘山水之笔爽直一捺落下的墨滴。更添三分媚态，七分狡猾。若不是我处事愚钝，便也察觉不出我神态露出的半分马脚。我原本能藏得极好，却因着眉目传情，让那心中之思，早被懂我之人捕去。我本不怨不恨不知这世事，不为我早年之难而积满腔怨气，却因这眉尾一点增了日后那场劫难。一点点于佳人心尖，刺向懊悔之人胸膛。我要让那陷害我之人的鲜血滴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长毯之上，让他们消失于三千江水滚滚流淌之中。

　　唯有一人，是我负了他一生。
　　那时的耳鬓厮磨，于我如惊鸿海啸，此时看来确是过耳清风。世事皆逝，念也无用，悔也无果，我立于忘川之舟，试体会当日他的感受，终明白，望着一人离去之背影，终是怎样都无法释怀的。
　　回眸江岸，他却仍未归来。
　　他青衣也好，白衣也罢，是华锦绣还是粗布纱于我皆无碍，不碍我对他的挂怀，对他的愧疚，是我用三千瓢泪水都无以换之的痛。

　　我思他，挂念他还是那高高的白玉冠，淡青渐灰的广袖襕袍，那副少年的模样，乘船渡水，跳上岸来还是兴高采烈的娃娃性子。身上背着个药筐子，手里拿着个捕鸟的木质弹弓。鼻子上冒着汗珠，眯起一双桃花眼，脸上流光溢彩，忽的拉起我的手越山过溪，赏月品酒，喝着早春的小龙团。累一回，乐一回，醉一回。他无所不聊，无诗不作，几分情深入切几份鬼怪精灵。多年来只他可忍受我双手时常环绕的寒气，只他在寒冬夜色渐晚时，窗外起霜的四更天里拥我入怀，他不嫌我生体寒性如冰，不笑我智少学浅，一事无成，不弃我罪孽深重，浑身恶气。这世间唯有他魏郎一人视我为亲，救我于俗世。我此生是誓要报他一生，念他一世的好的。可我回眸，他仍未归来。
　　他，也注定会弃我而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