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叶梧桐坠》尚西

2、无法触碰的回忆2 一时夏日

　　梦里满天的云翳时起时落，忽高忽低，逐渐远去，黑夜步步紧逼。
　　误入丛生的荆棘，疼痛遍及肌底，血色荒芜。
　　赤足踏入黑色的繁茂森林，迷雾重重，每伸出一步，脚底的血液就涌出一分，滋养着土地里禁欲的魔鬼。她无法回头张望背后紧追不舍的狰狞面孔，只想逃出梦魇的枷锁。
　　夜色，血色，融为一体。
　　魔鬼的手紧紧地掐住自己，屈服吧，她不想面对了，那就这样死去吧，一滴清泪在双眼合闭之际流出，落入尘埃，化为泥土。
　　混沌之间，眼前的景象逐渐消逝，黑色的迷雾逐渐变薄，变的透明，她感知到是谁最后温柔的抚摸着自己沾满血腥的脸庞，温热的鼻息传递着难以言状的情。
　　是谁？
　　她猛的睁开眼想看清楚眼前的人，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以简白色为主调的卧室，月光打在米白色的窗帘上渗透进丝线的缝隙，挤进室内，照在她脸上，照亮了脸颊上的一行泪水，随着咸味溅落在手背。
　　她坐起来双臂环绕着自己弯曲的腿
　　，自从父亲入狱后她就一直做着类似的梦，只是这一次梦境的最后多出现了一个人，这是谁呢？
　　很温暖的感觉呢…
　　她就以那个姿势静静地坐着，直到天亮。
　　又是艳阳天。
　　因为家中缺少的东西太多，她一早就陪妈妈出家门了。
　　城市的生活节奏永远快于生活水平的增长，物质水平远远高于一对初来乍到的落难人。
　　“小叶，妈妈给你报了A市最好的高中，不管怎么样学习都不能落下，况且你的成绩一直不错”妈妈提着一袋日用品倾斜了身体，东西稍显沉重。
　　洛叶见况，赶紧伸手分走了妈妈手上部分的购物袋。
　　“你可一定要好好学习呀”
　　洛叶双唇紧闭，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妈，我们家的钱不都赔光了吗？”几个月前父亲被判刑入狱，所亏空的款项被要求悉数赔偿。为此，她们母女卖了在B市的房子，以及朋友的接济和家中的存款才勉强应付了混乱的残局，最后被逼无奈才来到了A市。
　　“妈妈这几年特意省下来一笔钱，专门留给你生活的，这笔钱足够你把高中读完了。”妈妈笑着靠着已经跟她差不多高的女儿，眼角攀爬着岁月的痕迹，额头上好像又多了一条皱纹。
　　爸爸离开的那会，妈妈马上老了许多，白发就像雨后春笋一般肆虐，洛叶看在眼里，却无法帮她分忧，她有时候会很恨，为什么原本一个幸福的家庭要支离破碎，为什么她那么爱的爸爸会早早与她分别，她真的不愿意相信爸爸会做出那么不负责的行为，她真的害怕爸爸回不来了。
　　爸爸，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好想你啊。
　　“妈，钱都给我上学，那你怎么办？”洛叶眯着眼睛急切询问。
　　“先把外婆的那栋别墅卖了吧，我们两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大的房子”妈妈声音突然变小了
　　“可是，这是外公外婆留下来的唯一东西呀”
　　“没事，妈妈心里有数”妈妈看着她，眼里多了一份坚定。
　　洛叶没再说什么，她低下头慢慢走着，和妈妈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影子很短，走到很远都没有变长。
　　洛叶心里很乱，以前的她从未感知过钱的重量，如今生活却给了她和妈妈重重一击，她到底该怎么办？
　　妈，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然后努力帮你把房子赎回来，我们一起等爸爸回来，好吗？
　　一路上，她们再也没有提起过有关父亲的任何不愉快的话。她们说说笑笑，仿佛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只是一场戏，一场没有人观看的闹剧。
　　马上就要到家了，妈妈突然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顺着她的视线，洛叶看见一个与妈妈年龄相近的叔叔，身着一套简单的黑色西装，笔挺的站在家门口。
　　洛母走进，虽说脸上没有见到故人的巨大欢喜，但依旧难掩喜色。
　　“好久不见。这些年，真的要谢谢你”
　　“真是惭愧，住在对面也才刚刚知道你回来了，所以就赶紧来看看你”林海笑了，视线移向洛叶，看了几秒才问道“这就是你和他的孩子吗，小姑娘生的很好看啊，跟你年轻的时候真像。”
　　洛叶在听到这个叔叔“住在对面”四个字的时候眼里忽然闪过亮光，注视着眼前说话这么温柔的人。这位叔叔虽说没有精致的容颜，但给人感觉却很温和，像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人。
　　既然是住在对面，那么昨天的那个男孩子一定是这位叔叔的儿子了。
　　洛叶和妈妈难推脱林海的邀请，来到了对面别墅，坐在了沙发上面。洛叶环顾四周，觉得跟自己家比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多了家的味道。
　　“昭霞，最近过得还好吗，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告诉我”
　　“林海，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母亲的葬礼都是你亲手操办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感激你，怎么可以还麻烦你？”洛母伸手将遮住视线的发丝挠向耳后，直视着眼前含笑的男人。
　　“哎说这个干嘛，都过去了，不谈这个”他刻意避免这个伤心的话题以免让这个脆弱不堪的母女再次陷入僵局。
　　“你呢，过得好吗？”洛母理解他的愿意，主动询问他的近况。
　　“嗯，我和秀两口子都过得不错，你也不用担心。”
　　场面再次陷入僵局。
　　正当不知道如何开展下一个话题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句很甜很软的声音。
　　“爸爸，我们回来啦!”
　　洛叶一回头，就看见一个打扮活泼可爱的女孩子挽着那个“熟悉”的男孩。他看见洛叶坐在眼前，瞳孔微张，又迅速恢复原本冷漠的样子，眼睛瞥向别处。洛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只看见了少女紧紧的手紧紧环住他的手臂，像是抱住了自己最珍贵的宝物。一阵失落涌上心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回避刚刚的插曲。
　　“嗯，你妈呢？”
　　“妈妈在做spa，让我们先回来，我们买了好多吃的呢!”
　　“先放着吧。婉青，快过来认识一下叶阿姨”林海向少女招手，一直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
　　“阿姨好，我叫林婉青。”她甜甜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给人感觉特别礼貌。但在洛叶听来却异常刺耳。
　　“嗯嗯你好你好”洛母朝女孩的方向扬起嘴角，然后就看见了她身旁没有参与一切都男孩。
　　“我先上楼了”他摆开女孩的手，径直走上了楼梯。
　　“哎！”林婉青有些尴尬，不知如何自处。
　　所有人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尽头。
　　“爸，我也上去啦！阿姨再见！”林婉青迫不及待的想要追上楼上人的脚步，她也始终坚信，她一定追得到。
　　洛叶就这样看着前前后后两个人的方向，突然觉得很不自然，就像是突然拔掉一根头发的痛感，麻木，震颤。
　　她想逃，但好像晚了。
　　“你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啊？”洛母看见她们都消失在视线之内，感叹的笑了笑，林海孩子都这么大了，自己却从未见过。
　　“啊，我就一个女儿，前面那个孩子不是我的。”林海啐一口茶，不以为意的提起。这一句话，同时引起了母女两个人的好奇心。
　　“我爸很早就走了这你也知道，后来我就和一个大学同学合伙创业，去年他和他妻子出差在回来的路上出车祸了，留下这孩子。我看他一个人，就接回来养着了。”又一口茶入口，同时他将悲伤也一并带走，哈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孩子啊，除了脾气古怪一点其它方面真的不错”好像是他自己的孩子一样，话一出口，满眼赞扬与欣慰。
　　这同时，也让洛叶对他的好感增加一分。不仅仅是因为林海叔叔的夸耀，更是因为她觉得他们之间有类似的经历。她理解他的痛，失去最爱的人的痛。
　　回到家后，她的精神就一直处于迷离状态，脑海里在疯狂地回忆那天初次见到他的情景。
　　一时夏日，梧桐花开，少年深邃的眼眸让她迷了心智，乱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