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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法触碰的回忆1 人的世界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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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整。”
夜仿佛浸了油纸一般,寂静、神秘。特别是走在充斥着刺鼻消毒水味道的冷清走廊上,只听得见墙上的钟表如心脏的起搏一般规律行走。脚步声在墙壁与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回声深沉又暗藏疲惫。大概是连续做了几场大型手术的缘故,此时此刻的沉寂与他而言已是平常。
赵桐径直抬起拿了几个小时手术刀的手反复揉搓着睛明穴,高挺的鼻梁在摩挲中略显麻木。他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不难想象出他的手拿起手术刀时的画面就像是一副精心打理过的艺术品。额前的碎发不长却刚好错落有致,微微皱起的眉头在其中若隐若现。深邃的瞳孔显露出一丝烦躁,给清冷的眸子笼罩上一层薄薄的水漪,有别样的温柔。
走廊尽头,是一道通往住院区的长廊,两侧都由厚实的玻璃将生死阻隔,外面的人不愿轻易进来,里面的人渴望出去。
赵桐站定在玻璃前,凝望着不远处一棵壮硕的梧桐树。三年来,每当自己有烦心事时,一定会远远注视着梧桐,仿佛看见它就像是看到了一位故人,看清了生活的方向。他的影子在暖黄的灯光下投射在玻璃前,笔挺的身子在一件白大褂下更显修长,立体的五官更是将其冷峻的外表展现的淋漓尽致。他看了很久,细细看来会发现,他的眉头逐渐松懈,清冷的眸子里面突然夹杂着许多复杂的情感,好像很无奈又很是温柔。许是风来了,在安静的长廊里面也能听见梧桐新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夏天到了,梧桐花开了,你在哪里?
“赵桐赵桐!快快快!急诊急诊!”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瞬间紧绷,又恢复成原来的清冷模样。赵桐侧身转头,同为医生的魏乾东快跑至他身边大口喘着粗气。
“怎么了?”他冷静开口
“威亚摔伤,快!我们边走边说。”林乾东心急如焚。
“这种小问题也找我?”赵不悦。
“没办法,他们指明要最好的医生,先走吧。”
急诊室。
赵桐走进时护士已经准备就绪。
“问题。”他冷冷开口。
“吊威亚时从8米高空坠落,轻微骨折,可能伴随脑震荡。”急诊室的护士们早已经习惯赵桐清冷的待人方式,但这依然无法阻挡身后的护士们炽热的眼光,仿佛要把他看穿。
他翻动着手上的检查报告以及病历,目光低视,浓密的长睫毛跟随着眼球的走动而轻轻摆动,从侧面看与高挺的鼻梁融为一体,熠熠生辉。当他看到病人的名字时眼球忽然定住,他闭上眼睛再看,“洛叶”两个醒目的大字倒映在眼帘上,挥之不去。他猛得抬眸望向床上的病人,微卷的黑色头发散落在一旁,苍白的脸上即使带着妆也毫无一丝血色,闭着眼睛眉头也没舒展开来,她的睫毛微翘,就像是一把精致的羽扇,巴掌大的脸无任何瑕疵就像玉一般通透,尽管脸上透露着痛感带来的不适,但也遮挡不住她给人的吸引力。
赵桐注视着床上脆弱的人,眼底泛起一丝涟漪。
三年了,好久不见。
五年前,也是夏天,百花凋敝,而梧桐花却开的正好。
洛叶就是在这个聒噪的夏日来到A市的。洛母和洛叶拉着大号的行李箱,停在一栋紧闭着大门的别墅前,洛母注视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房子,眼中冒起了热气。她长呼了一口气,强硬的憋住了马上就要涌出的泪水,然后才放开拿着行李箱的左手在包里翻找着钥匙,洛叶看着一切,默默的叹了口气。
“吱呀…”第一道铁门被打开了。常年遭受风吹雨打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撕扯声,刺激人的每一寸肌肤,洛叶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她们走后两年,房子就一直空置着,也难怪这样。”洛母一边开门一边感叹。
“妈,外婆走的时候你一定很难过吧。”洛叶递给妈妈一张纸巾,关切的询问。
“当年我不顾你外公外婆的反对,毅然决然要跟你爸在一起,甚至跟她们断绝了关系,最可笑的是她们离开人世的事情我都不知道,等我赶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她们都不见了,只剩下了冷冰冰的墓碑。”妈妈将她和外公外婆的合照从箱里拿出来细细擦拭,擦拭过的画面上忽然掉落一滴孤单的温热液体,滴落在妈妈的笑脸上绽开。那时候的妈妈笑起来真美。
“妈妈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她们走后,所以的东西都捐给了慈善机构,只留下了这一套房子。”洛母自顾自地说起她的过往。
“跟着你爸我从来都没有介意过生活的艰难,我只希望我们一家人可以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可是他却总觉得亏欠我们,所以…所以…唔…”洛母终于忍不住抽动着肩膀,手紧紧攥着相框,几支梳洗过的发丝垂落,颓废的耷拉在肩头,她的背略微佝偻,在偌大的房子里面显得格外的脆弱。
“妈,爸只是想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洛叶蹲在母亲身边,抬起手温柔的拂起垂在她肩头的发丝,声音哽咽又微弱,害怕妈妈再一次控制不住。
洛叶相信自己的父亲没有错。在她的记忆深处,父亲这一形象永远都是慈爱伟岸的,他不是深沉的低吟,而是细腻的关怀与永久的陪伴。每年她生日,爸爸都会亲自下厨,给自己和妈妈做一顿丰盛的晚餐。每每萦绕在餐桌上面的,是开怀的笑声,浓郁的幸福,好像在她们家从来都不见沉默这一词。
持续了十几年的幸福在某一天晚上突然被打破。
几名警察因父亲涉嫌商业诈骗要带走他,洛叶和母亲绝不相信,她们坚持说父亲一定是被冤枉的,她们抓着警察的手,低声下气的求她们不要带走他,一度哽咽。
“好了别说了!”父亲突然吼道制止。她们从未见过他如此暴躁的时候,她们任凭泪水的肆虐,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警察同志,我可以跟你们走,我只有一个请求。”他降低音调,满眼歉疚与期待的看着眼前陌生的面孔。
“请说。”
“我可以和她们吃完这一顿饭再走吗?”
于是,一家人最后的一顿饭挤满了悲伤,没有一个人开口说一句话。洛叶强硬的忍住覆满眼眶的眼泪,直到视线模糊。她一把摔下筷子,冲进房间,摔门的巨大冲击声刺激人的耳膜,砸在洛父的心上,碎落一地。
她没有亲眼看着父亲离开,她不愿意,也不相信。她蜷缩在床头,怀里紧紧抱着父亲在她十岁生日亲手给她制作的玩偶,泪水肆虐,却一声不吭。
她不愿相信是父亲的错,人的世界是没有错的,那些无法涉及的寒冷,总让深情的人驻足。
她是如何度过那个晚上的她已经不愿意去回想了。眼前的陌生景象让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广阔的天地中显得多余,高楼耸立,绿树也成荫,夏季的燥热使她不禁又碰触到悲伤的回忆里。母亲也已经在她的安抚中睡下,一个人孤单的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对面房子前一棵沙沙作响的梧桐发呆,风轻轻刮过她的脸,像是无声的安慰。烈日好像黯淡了一些,她感觉舒服多了。
又一阵风来访,吹散她的长发,梧桐叶与叶之间分分合合,一个男孩的身影若隐若现。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马上跑向阳台另一边满足自己无限的好奇心。
对面的男孩坐在梧桐后面的摇篮上,低头翻动着一本书。他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牛仔裤,简单,但给人的感觉特别舒服。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与白皙的肌肤相映衬,显得格外的阳光。她看不清他的全脸,只能感觉到他高挺的鼻梁与鼻梁下微微泛红的嘴唇。
洛叶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真好看。
男孩像是感觉到了某些炽热的眼光,一抬头便对上了女孩泛笑的眼睛。双眼目光交汇,无形的牵引化作巨大的能量在她们身边爆炸,空气在爆炸中凝固了,氧气好像也在一瞬间缺失,女孩呼吸困难,憋红的脸颊在夏日中像是一块柔软的棉花糖,可爱得想让人直接咬一口。他浅浅一笑,女孩心里在一刹那泛起浪花,不停的击打海岸,汹涌澎湃。女孩再也忍不了了,她羞涩的低下她已经神志不清的脑袋,落荒而逃。
男孩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心里涌出热潮,只觉得这个女孩子可爱极了。
不过,她刚刚是哭过了吗?
他微微皱起眉头,伸长脖子往对面看,却没有看见那个女孩子。目光落到她家大门,一丝疑惑油然而生,这座房子的主人两年前不就去世了吗?怎么突然就有人了?
他正打算走去看看,屋内一声又细又甜的女声朝屋外叫道:“赵桐哥哥,吃饭啦!”
他愣住,眼里闪过一丝厌烦,随即无奈的转头,大步子走进了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