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流云残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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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普通的青菜粥，蒸腾起最平凡不过的烟火气，却也最暖胃于人心。眼前人的容颜在水汽里迷离不清。粥的温度从瓷碗流至指尖又至掌心。十指连心，心上一点也开始沸腾起热度，伴着炉火，如春暖意。
温雅的白瓷勺缓缓搅动着略带粘稠的菜粥。风亦初舀起一勺热粥，在嘴边轻轻吹了，小心地送至陌云殇唇边。粥的温度正适宜，米香清郁芬芳。陌云殇顺从地将粥吞进咽喉。这景象很有一种岁月悠长、现世安康的意境。
当然，这种美好极易被某些不识相的人打破，比如——
“风—亦—初，你怎么还没好？”门外传来韦沇略有不耐烦的声音。
“马！上！就！来！”风亦初咬牙切齿克制着气氛被破坏的怒火。
“亦初，我自己来吧。”察觉到风亦初的不便，陌云殇伸手就要接过瓷碗。
“别！碗烫，你伤又没好。老实躺着，我喂你就好。”被果断拒绝，不留余地。
眼前人妥协地颓回床上，长发散在枕上，更衬出失血后脸色的苍白，竟显出一种柔弱之美来。
瓷勺磨刮瓷碗的声音较其它材质来说低沉温和，短促，但也清晰可闻。所以如果说玉如君子，那么君子便怀的是玉的质洁、儒雅，但未免也带上玉骨子里素来有的冷意。要知道，玉心，本就是寒凉的。
而瓷，特别是白瓷，是在视觉里常有温热烟火气笼着的，或者说是由一层淡淡的俗尘覆着的，让凡人看了，感到雅致又格外亲切。
那铁器可不就是泼妇了嘛。韦沇曾打趣说。
一碗菜粥很快见了底。陌云殇满足地舔去粘在唇上的汤水。
“还吃吗？”陌云殇摇头。
“那再睡会吧。书放这儿了。被子盖好别着凉，你还烧着呢。我出门一趟，你不许趁机出门乱跑。床下有夜壶，将就下，别拿去茅房做借口。乖乖在床上躺好，等我回来。”风亦初直到把陌云殇的房门关好才住了嘴，自觉唠唠叨叨像个老妈子。
风亦初回到厨间，暂且将空碗搁在桌上，便披着他那件白狐狸里的披风出门去。在陌云殇门前徘徊两圈，最后给门上了道锁。
“好了，走吧。”
“那孩子怎么样了？”
“看上去还行，老何也说没什么大碍，修养一段时日便好。”
“行吧。不过你又这么晚，难不成想这年假后第一次集会就迟到啊？”韦沇递给风亦初小小一袋糕点，转身去开大门，也不再回头去看风亦初一眼。
风亦初随着韦沇向外走，不紧不慢地细细舔尽附在唇上的残屑余渣，神情显得悠然自在甚至有些慵懒：“殁殪阁的集会真是越来越无聊了。过去有刺杀任务时还好，还叫人有所期待。如今真是来者不拒，什么样的活都肯接，就差没派我们这些习武的上街演杂耍了。”
“哈，等你上街卖艺，我一定大发慈悲赏你个铜子！”
“那我是不是还得满脸堆笑，谢谢这位爷，没了您我可就得饿死在这寒风里了？信不信我一刀封你喉！”
“怎么，嫌一个铜子不够？行了行了再赏你个，不用感激我~~”
“……默默拔匕首。”
“！！！冷静！放下凶器，有话好说！”
“你别跑！站住！”
两人打闹了一路，终是赶上了集会。
风亦初一脸沉默地坐在堂内木椅上，眼神涣散，心不在焉地听着副阁主慷慨激昂、声情并茂地在大堂中央说着在年假后蛊惑，不，鼓舞人心的话。即使堂内不少人都像风亦初一样一脸还未睡醒的迷茫。
“要花生吗？”“要饴糖吗？”很微弱的声音。
后排已经开始分享零嘴了。
角落里有人在吃饧饼。
还有个啃包子的，嗯猪肉大葱馅的，估计包子还冒热气呢，气味传到前排来了。
好想提醒一下左前方兄台你坐在前排，虽然阁主们懒得管但也请礼貌性注意一下啃煎饼的吃相。
哇第一排最右边的小兄弟我记得你是个新人对吧，怪不得听得这么专注。这正微微上扬的襟危坐的姿势，这认真的神情，这充满期待的目光，还有这遮掩不住喜悦与一万点自信的唇角，我都要被你的精神感动了。看来老岚忽悠新人的本领日渐增强，水平已经很高了啊！小兄弟我保证当我第三次在这大堂看见你时，你一定也会拿着什么东西默默缩在后排吃着并以此时我看你的目光打量着第一排某位专注听老岚演讲的新人。要是我没猜对就自罚听老岚演讲一次。但我绝对会猜对的，毕竟，我在这里待了十几载了，目睹了太多被改造的实例，深有感触，咳咳。
嗯？右边兄弟你在拆装什么的纸包。哦豁，紫薯山药糕。诶嘿嘿，兄弟别怪我，见者有份。
手指悄悄戳了戳身旁的人：“兄弟分我点儿。”
呐不错是个好人，让我看下这张脸，以后好还此情……呃算了记不住，以后随缘。
装作超级乖的样子一口含下紫薯山药糕。嗯不错，挺好吃的。
话说阁主大人您能别往这边看了吗，我这儿刚嚼了一半您就一直盯着这儿，虽然大家都不介意吃东西，但您总看着我我也很尴尬啊。我到底是该嚼还是不嚼……啊好纠结。
终于转过去了，赶紧咽掉，再淡定地舔掉嘴边的渣滓，一气呵成。好的很完美。
欸？老岚的演讲结束了？赶紧鼓掌欢送副阁主回座。啧，才吃了半个紫薯山药糕，不爽，还好我自带粮食，乘阁主发派任务可以再吃点。唔，巷口那家店的梅花糕不错，不，是超好吃！不过左边那兄弟我知道这很香但你也别再往这暼了行不，被人关注压力太大。
“那此事……”
真好还是热的，多亏我机智裹在衣服里。
“就交与……”
在寒冷的冬天吃一个热气腾腾的梅花糕是一件多么令人感到幸福的事？这酥香的外皮，这温热甜美的芝麻内馅，令人的心都要融化在这份甜蜜中。啊！梅花糕！这在小吃界中的杰作！这承载了回忆与幸福的美食！让我怀着对其极高的敬畏来吃掉最后一口！
“风……”
哔——
等等阁主刚刚说了什么？
是不是喊了我的姓？
有点慌。
不慌反正喊的又不一定是我。姓风的又不止我一个。
……脑内快速大致过了一遍殁殪阁人员名单。
等等，好像有点不太对？
“亦……”
哔——
完了……
救！命！啊！阁主刚说了什么事，我根本没在听啊，怕是要受罚，我这张少阁主的脸今后往哪搁？不！为什么韦沇你要坐得离我如此遥远！没你在我吃不好，还答不上阁主的话……
“初……”
一秒变平静，坦然面对一切。看着阁主的脸时，突然感觉自己如同大义凛然慷慨赴死之义士。左边的兄弟似乎投来同情的目光，平添周身悲壮气息。
“不，韦沇。对，此事交由你来处理。”
切，吓我一跳。
从容地把最后一口梅花糕送进嘴里。嗯？手怎么有点抖？
本少阁主从未慌过。装作没有对上阁主投过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我的地盘，慌什么？
集会结束了。
“亦初我还有事，先走了。”
“哦好。”风亦初向韦沇摆了摆手。
人皆散去。他一个人在大堂门前晃来晃去。有点无聊。
又无所事事地坐在大堂门前台阶上。有点空虚。
感觉需要搞点事情来做。
嗯决定了！
风亦初出了殁殪阁。
他来到街道上，留下冷酷的背影。
他走进一家店铺，迈着狂傲的步伐。
他坐在长木椅上，一臂撑在桌边，带着不屑的冷笑。
他喊道：“老板！”拖着不羁的嗓音。
于是他叫了一碗小馄饨。
于是他吃起了小馄饨。
于是他感觉很舒心……
一派平和景象。
若在冬日的早晨能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鲜美的虾仁小馄饨，那将是一次绝妙的美食体验。晶莹的半透明的薄皮紧紧包裹着内馅，最诱惑人的便是那颗在细细猪腿肉拥护下占据了整个馄饨核心与灵魂的所在的虾仁，粉嫩鲜红而紧实，一咬便是满口清爽鲜香，回味无穷。
感觉此刻好像能对世界释怀。
可惜为俗事奔波的韦沇和某个发着烧只能躺在床上陌小朋友，没福气享受这等闲趣喽。
他将馄饨钱搁在碗旁。
走出店门，阳光照得有点刺眼。
久违的阳光啊。身上变得暖融融的，人变得懒散悠然，很美好的感觉。
倚停在道旁一株柳下，从枯叶飞尽的枝杈间望去，能看见屋上站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在瓦上蹦来跳去，最终落在那耸起的屋脊上，迎着太阳看去，麻雀的身形都被笼在那团淡黄色的光辉中，简化为一个孤单的黑色剪影，恍惚间让人想起传说中的三足金乌。
它也曾是金乌吗？前世，抑或更前？
当它感受到金辉洒落人间的温度时，会不会忆起过往。
又有谁知晓。
它飞起了，向着东，不停飞，身影越来越小，就好像要去到世界的尽头。
可能，它自己也不知道。
够了，自己怎么会有心思在这里发呆呢。
该去干点麻雀该干的事了。
走上街道，路过近旁一家小茶馆。茶客通过门可以看见街上人来人往，从另一侧窗子向外望去，吱呀呀的摇橹声推开水道的沉寂，漾起河面一片生机盎然。来往的三两只乌篷白篷船拖着水纹消失在桥边姑娘甜糯的叫卖声里。
连水纹都变得悠缓绵长，诉说着时间流淌。
一盏茶，一扇窗，一束阳光，一派水乡，似乎可以如此消磨掉一整冬季。
几人在闲聊。
“听说汐月楼新来了位艺妓，有兴趣一起去看看？”
“改天吧，最近汐月楼旁南华楼总有人闹事，还是别去凑热闹的好，小心被揍还没地儿说理。”
“城里这段时间是不是来了些奇怪的家伙？前两天在我家门前直晃悠。你们见着没？”
“有么？没见着。”
“我见过，那些人啊，隔三岔五来我店里东问西问地找人，倒挺唬人的，店里生意不好得赖他们。我总不能赶他们走啊。”
“怎么不能赶他们走？”
“我可不想惹事生非……”
“哈，不敢就直说，尽找借口……”
看来那孩子的仇家查得紧，可毕竟是自己捡回来的，不能如此……始乱终弃？
突然有点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跟着阁主好好读书了，词到用时方恨少。
我何尝也不想坐在茶馆里悠闲自在地度过一个清晨啊。如此想着，风亦初径直向自己家中走去。
合上大门，从容走进院内。冬日的阳光正轻柔地笼在身上。他走向安置少年的房间，低着头推开阳光下蒙着一层浮尘的房门。
榻上人已沉沉睡去，一本靛蓝封皮的线订书随意地摊在床头。上午的阳光此时穿过开敞的窗户不偏不倚地覆在两人身上、槛下与榻前。风亦初呆呆凝视着浮动在少年睫毛上的晚晨，竟忽视了滑落出少年衣襟的血色玉石吊坠反射出奇异的光泽。
良久，他退出了房间。木门摩擦门框时轻微的吱呀声封锁屋内所有景象。
之前心中暗藏的不情愿与忧虑恍然褪去。
竟然有点期待往后有他的生活了。
也许，救他，也不是个错误的选择呢？
如此想着，这个自认为无欲无求无情无义自绝于天下人的家伙在转身去清扫庭院里才积了一日的落叶尘灰的瞬间，竟也嘴角扬起挑起了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流云残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