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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拔河起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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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小隅始终明白,即使没有自己,蒋婵一样可以玩得开心,所以并不需要自己担心。
自从两人冷战之后,陶媛曾多次向自己伸出橄榄枝。
“小隅啊,没人跟你玩了吧,不如来和我们一起玩啊。”她的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谄媚。
小隅明白,她巴不得拉拢过自己这最后一枚棋子,使蒋婵彻底孤立。但安小隅并没急着交新朋友,因为她觉得这样做有点报复的意味。一旦如此,她将以一个“反叛者”的身份站到蒋婵的对立面,两人也会因此彻底走向决裂。安小隅记得和蒋婵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不想这样,于是选择了安然孤独,下课了就一个人在那里复习功课。
而安小隅的甘于孤独在蒋婵眼里则有了另一番解读:原来没有自己,安小隅过得那么差,一个朋友都没有。于是竟凭空生出几分悲悯,许多事情也就自然而然放下了。
某天放学的路上,安小隅站在学校门口等姐姐,恰巧看见蒋婵背着书包走来。安小隅立刻盯起自己的脚尖,假装没看见她,却清晰地感觉她从自己身边经过,走远。
“安小隅,去我姥姥家看动画片吧。”
只是这简单的一句,陌生又熟悉。安小隅愣了一下,回过头,见她正盯着自己,那一刻,突然有一种久违的感动,面上却仍旧平静的样子,淡淡地答应了一声:“好啊。”于是向她走去。
两个人并肩而行,却俱沉默无言。不约而同地各自望向树林勾勒出的天际。无声无息,就这样一路走去。但她们彼此也都清楚,心底的坚冰正在缓慢消融,似乎连冰层碎裂的声音都能听到。终于,在动画片进入高潮,她们齐声欢笑的一刻,坚冰轰然间彻底融尽。
从那以后,她们又恢复了一起上下学的日子,形影不离,一如从前。
东北的气候总是这样,冬天有多么凌厉,春天就有多么温柔。冬去春来一轮回,成长亦是眨眼间。而在这个班级里,也有什么在悄然变化着了。
又是一个春天,蕴藏在地底的坚冰在春风的眷顾下融尽,又酝酿出崭新的枝芽。蒋婵和安小隅像往常那样并肩走在甬路上,忽然看见陶媛和一群女孩子鬼鬼祟祟地扒在墙角,看见两人走来,守在前面的陶媛鬼着眼睛,急忙嘘声请她俩不要说话。两人站在那里,莫名其妙,不一会看见罗焱急慌慌地跑来了,一脸横肉的脸上意外是天真的神色,他对即将到来的“阴谋”毫无察觉。
事情是这样的,饱受罗焱霸凌困扰的女生们不堪其压迫,在某个微风不起的清晨终于达成一致决议:她们要奋起反抗,想办法杀杀他的威风。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生们而言,这件事充满极大挑战,却又令人热血沸腾。在陶媛的带领下,她们定好诱敌深入的绝密计划,精心策划这场阴谋。
诱敌深入,重在一个“诱”字,陶媛自告奋勇来完成。她站在门口,眼神闪烁,佯作漫不经心:“罗焱,刚刚我在校门口玩耍,看见你妈妈来了,她喊你过去呢!”
“我妈来了?”罗焱先是非常惊讶,眼球一转,大起嗓门,“你爷爷我才不信呢。”
“信不信由你,反正话我带到了。”陶媛话一说完就跑远了。
罗焱虽然将信将疑,还是跟了出来。
“蒋婵,你们俩看见我妈了吗?”罗焱的语气少见的亲和。
蒋婵和安小隅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陶媛就带着那群女生哄得一声从拐角钻了出来。
“你们这群老娘们要干啥?!”
女生们将罗焱团团围住,有抓胳膊的,有扯袖子的,又推又搡,一路向厕所拥去。虽然人多力量大,奈何罗焱一股子蛮劲,仍然很吃力。
“你们还在那里傻站着干嘛?快上来帮忙呀!”陶媛喊了一声。
蒋婵和安小隅对视了一眼,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二话不说便上前帮忙。
“陶媛,我x你姥姥,你们这群傻娘们到底要干啥?”罗焱被彻底激怒,屡爆粗口。
罗焱骂得越凶,女孩们身上的力气就被激发得越大,她们将弱小身体里平日里积攒的屈辱都彻底释放在此刻。
罗焱固然力量大,终寡不敌众,一连被拖出十多步,终迫近教室后面的厕所。
此刻,面前有两条小径,一条通向男厕所,一条通向女厕所。两条小径交叉处有一条“三八线”,是男生不可跨越的壁垒。一旦跨过,将被无休止地嘲笑。每当女生被男生追着欺负,总是识时务地跑过那条线,一旦跑过,男生就再拿你没办法,任你吐舌头,做鬼脸,也不敢擅闯一步。
而此刻,大家的阴谋就是将罗焱拉过这条“三八线”,彻底摧毁他作为一个男生的尊严。
“别,别,陶媛你大爷的!”
随着那条三八线的迫近,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罗焱话语里已带了哭腔。
这场阴谋经过缜密的策划,选在人烟稀少的体活课,又在偏僻的厕所,任凭他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他的。
最后,罗焱和女生们僵持在了三八线两侧。此刻的罗焱已红了眼睛,而女生们亦不敢丝毫放松。没有下手之处,后面的女生就抱着前面女生的腰。犹如一场惊心动魄的拔河比赛,充满了荒谬的趣味。
“罗焱,看你还敢不敢欺负女生了!”陶媛的话语里充满了得意。
“大姐,大姐,我错了,你们放过我吧!”
“不放,不放,打死都不放!”
耗尽气力的罗焱终于支持不住,一跤跌过了三八线。女生们齐齐哄散,有的被跌了个屁股蹲,有的被弹了好远,大家看着三八线内罗焱狼狈不堪的样子,此起彼伏地哈哈大笑起来。
罗焱突然“哇”得一声哭了出来,这可把大家吓傻了,从来只见他把别人弄哭的,没见他被谁弄哭的,大家甚至从未把他当成孩子来看,更无法理解他的脆弱。事有反常,必令人惧,于是都不敢再笑。
这场以多胜少,以弱胜强的战役后来被光荣地载入女生历史手册,史称“拔河起义”,这场战役有效地打击了强权者的嚣张气焰,维护了女生的切身利益,具有划时代的里程碑意义。
从那以后,罗焱再无曾经嚣张的气焰。仿佛一只被人戳破真面目的纸老虎,再也无人畏惧。每当他要东山再起,即便是最胆小女生也能用那日的事情嘲笑他,他便马上偃旗息鼓:“姐,姐,求求您了,那件事情别再提了好吗?”
这群女生自己都没发现,原来她们已经在不经意之间成长起来了。从那以后,女生之间似乎多了一种相互扶持的默契,连陶媛与蒋婵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她们终于有了谈起来为之一笑的话题,那曾共同并肩战斗的时刻就像生命之中的高光,总是令人津津乐道。
而她们不明白,对于罗焱而言,其实把女生欺负哭才是他人生的高光。他长的不好看,成绩差,奸懒馋滑,几乎一无是处,除了喜欢欺负人,一点记忆点都没有。
从前每个人都怕他,所以没有人会去想要了解他。现在每个人都不怕他,更不会有人想要去了解他。他的存在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逐渐丧失,以至于连安小隅也因为遗忘了他这个人而顺带遗忘了他曾给予自己的苦楚。再次注意起他是几年后,第一次看他笑出孩子本该有的灿烂。
那是一个并不特别的午后,存在于陶媛谎言之中的妈妈终于来看他来了,并且给他带了一大包大家见也没见过的零食。他兴奋地抱着袋子走进教室,沉浸在旁若无人的欢喜里。后来大家才知道,原来他的家庭很不好,父亲是个酒鬼,母亲不堪其打骂离家出走,而他就成了没人管的孩子。连上学这么大的事情都没人管,所以才会晚一年一个月来到这个班级。
尽管如此,安小隅并不会因此原谅他。曾经的恐惧与痛楚都是真实存在过的,甚至造就了自己一部分性格,不可逆转。后来她进入新的集体,新的男同学开玩笑地一吓唬,她便浑身发抖。所以,就算他再苦也没有资格将自己的苦难转嫁到别人身上。
安小隅最后一次看见罗焱是在小学毕业之后。她走在街上,恰好遇见他,正在思考该不该绕道而行,却意外见他主动跑过来打招呼。眼前的他俨然褪去浑身戾气,显得彬彬有礼,甚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昵。而在他的身后,她的妈妈正坐在小轿车里等他。
听说他的妈妈找了一个有钱人改嫁,而他也将跟着转入城里的学校,与安小隅这群同学们就此分道扬镳。
人生的际遇就是如此奇特,当你代替命运怜悯他,同情他,以为他会一蹶不振的时候,他又忽然在折点处开启了新的人生。在那里,没人记得他曾经的恶行,他完全有机会打破重来,重新塑造自己的形象,而这早已与你无关了。
或许是离别才让人放下许多吧,大家都抱着“好歹最后给彼此留个好印象”的心态热情攀谈,百年难得一见的融洽。
“祝你好运。”
望着罗焱远去的身影,安小隅在背后轻轻道了句。
是的,我所能给你的,只有这四个字,再多一个都给不了了,无论出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