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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炉火未熄 ...

  •   六一儿童节的事故引发了女生们的众怒,她们开始有意无意地孤立安小隅。

      不知什么时候,安小隅发现自己的胸前多了一道鲜艳的颜色,那是红领巾。她终于摆脱了让人难堪的学前班,并且以一种在她看来颇有些高傲的方式:她考了全班唯一一个双百。

      犹记得学前班毕业那天放学的路上,蒋婵和安小隅第一次相对无言。蒋婵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安小隅追着她走在身后。两人走下陡坡,穿过小树林,向往常一样一直向她姥姥家走去,她们放学后经常一起写作业,看动画片。安小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默默走开,回自己的家。但又想,若离开了,矛盾没有解开,怕从此失去这个朋友。于是她跟在身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不说,她便不妄猜。

      “蒋婵,我们看《小虎还乡》吧。”到了她姥姥家里,安小隅终于忍不住首先开口。

      如果是往日,她一定回甜甜地回答:“好呀”,然后迫不及待便去找遥控器。但是这次她只是爬上炕,默不作声。

      两个人,一个坐在炕里,一个坐在炕沿,气氛尴尬到了极致。蒋婵突然拿起了笤帚,开始扫炕。扫到安小隅这里她自然识趣地站起,等她扫完又坐下。蒋婵忽然跳下炕,小隅正不解,只见不一会她又从外屋端来了一盆水,她将水盆放在炕沿,爬上炕,开始用笤帚蘸水,往炕上掸。

      如果要擦炕,直接用抹布不就行了,用什么笤帚?蒋婵这一奇异的行为安小隅心里都有数:不就是觉得我考了双百,你一门80,一门89不舒服了吗?曾经你考双百的时候我也没这样啊?再者,有话就说,搞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小隅心里气不过,硬是死皮赖脸起来,跳到地上,就是不走。蒋婵没有办法,终于发作:“这是我姥姥家的地,你不要站在这里。”

      “这是你姥姥家的地,也是我三奶奶家的地,为什么不能站?”小隅一时来了犟脾气。

      “我说不能站就是不能站!”蒋婵忽然跳下炕,将安小隅一溜推出门外。

      “喂喂,你赶我可以,我的书包还在里面呢!”安小隅好笑地站在那里,听着她姥姥家的大黄狗吠得厉害,不一会门开了一个缝,自己的书包被扔了出来。安小隅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作“扫地出门”。

      新学期开始了,班主任换成了一个姓朱的男老师,唐雨转校离开了,蒋婵不再同安小隅讲话,安小隅开始同姐姐一起回家,一切都很平静。

      转眼冬天到了,学校开始征收干柴,棒子瓤十斤或者谷茬五斤、柴火棍五斤,生炉子用。天冷了,那些枣树上的细小干枝只需经风一吹便咯吱作响,鞭炮似的掉下来,是绝好的引火材料。小隅家里保持着优良的节俭传统,于是小隅和姐姐一起去枣树趟子捡柴火棍。另外,村里有很多谷子地,许多人家嫌弃谷茬太小,不好捡,默许缺少柴火的乡民上山去捡。于是安小隅又同姐姐一起上山捡谷茬,恰逢大风的天气,捡谷茬又得抖落上面的土坷垃,风沙时常迷得眼睛。如此种种,又耗时又辛苦,可是安小隅觉得很快乐,一种自食其力的快乐。

      柴火捡好就要送到学校去称量,一个个过秤,少一点都不行。看见自己的柴火通过考核,安小隅无比骄傲,因为那是自己通过努力得来的。

      天气终于冷得不得不生炉子了。炉子得生得早,教室才能赶在大家上课之前暖起来。谁来生呢?朱老师生了几天之后就把这件苦差事交给了每天带钥匙开门的林诵。林诵生得很好,尽职尽责。没过几天,朱老师又觉得不能让林诵一个人生,全班都要轮一遍。

      对此,安小隅十分重视,提前好几天就早早来到,观察生炉子的步骤。并不是所有孩子都会生炉子,于是他们喊来他们的爸爸妈妈或者哥哥姐姐来帮忙。嗯,先把煤灰掏出来,然后放谷茬,用一张纸引燃,待火着得旺了,放棒子瓤,最后才加煤。铁圈则要由大到小盖上去,小小的钩子勾着铁圈一层层放上去,然后伸出教室的黑烟囱就冒出滚滚的白烟,有趣极了。

      安小隅并不打算麻烦别人,她打算自己来。轮到她的时候,她早已记熟了一切步骤,胸有成竹。

      那天,她早早得就来到了教室,兴奋地取出脖子上的钥匙去开门。教室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很开心,打算大干一场。但就当她无比得意的时候,却忽然发现:想是一回事,做起来却是另外一回事。

      她明明看见别人用煤钩轻轻一钩中间的铁栏圈,煤灰就漏到下面去,用撮子收走就好了。可是无论它怎么努力,就是钩不动,于是决定从上面一点点掏。掏到一半,她再次尝试,铁栏圈终于松动了,可没等她高兴起来却发现铁栏圈斜着卡在了里面,这可比之前更可怕!眼看天色大亮,同学们陆续来到,安小隅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

      “喂,你怎么还没生好,这么冷,怎么上课呀。”

      “对呀,现在还没生着,中午的时候饭还能不能热好啊!”

      大家每来到一个人,就掏出书包里的饭盒,摞在炉子两旁的红砖上,安小隅更慌了:“我,我……我钩不动它了。”

      “你赶紧想办法呀,实在不行就回家把你妈叫来。”

      埋怨之声开始四起。

      罗焱来到教室,看见炉火未生,啪得一声把书包摔在地上,揪住安小隅的衣领:“她妈的,你行不行啊,不行给老子滚!”

      安小望望着他那近在咫尺,瞪大翻白的眼珠,第一次没有反抗的底气。

      “罗焱,有本事你来生啊,凶人家女孩子有意思吗?”

      正在安小隅无助到极点之时,林诵来了。他略微扫了一眼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罗焱这才松开安小隅,颠着脚恨恨地离开。

      “行了,你先回座位去吧,这里交给我。”林诵在她身边低声道。

      安小隅很感动,同时又很惭愧,她宁愿自己没有给他帮的机会,她不愿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懦弱与无能。

      那天,望着林诵煤钩底下熊熊燃烧的煤火,安小隅只觉胸膛也随之炽燃,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老师,今天安小隅生炉子都没生着,还是林诵帮忙的,冻死了。”同学们开始纷纷告状。

      朱老师来到教室,感受到还没升温起来的教室,呵了呵手:“安小隅,错了就要承担,罚你生一个月的炉子,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安小隅毫不犹豫地道。

      她很开心,至少老师给了她证明自己的机会。

      放学路上,安小隅一个人落寞地走在路上,忽然在拐角处看见林诵和林壮,此刻她只想绕道而行。

      “安小隅!”

      安小隅听见他在喊自己,停下来,看见他跟林壮打了个招呼就跑过来。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安小隅故作不懂。

      “生炉子的事啊。”

      “我打算让我姐姐来帮忙。”

      “小孩子的事,自然要小孩子来解决,你找大孩子做什么?不如我来帮你吧。”林诵直白得可爱,“生炉子嘛,很简单的,我来教你就好啦!”

      安小隅怔怔地望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又觉得他在自己心里高大了几分。

      “不必了,我自己的事情,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不麻烦呀,我以前经常生,早就习惯了。就这样吧,记得明天早上早点来,不然我可就进不去教室啦!”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安小隅欢喜难禁。

      第二天,安小隅起得很早。爸爸妈妈、姐姐还在熟睡之中,她悄悄起床,饭都没吃就背起书包。她从未如此快乐过,摸黑向学校跑去,那条曾经阻拦她的河水早就结了冰,她小心翼翼地走过,等来到校园的时候,学校的大门竟然还没开。

      她很开心,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早。

      或许他站在教室门口等她会是很美好的一幕,但她不愿意让他等,不愿意让他受冷。

      林诵来的也很早,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安小隅已经掏净了煤灰。对此,安小隅也觉得诧异,明明铁栏圈卡在炉子里是万分之一的事情,却偏偏让她赶上。不过,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大概是它也想要促成这次相遇吧。

      安小隅蹲在一边,认真地看着林诵演示,他的手可真好看,又细又长的,左手腕上还带着一块黑色的电子手表,这在当时都是很少见的,何况并不是每个男生都喜欢戴手表。

      林诵演示之后,又让安小隅亲自上手,安小隅先是手忙脚乱,再是熟练从容。看着小火苗燃成大火苗,大火苗又哄热炉子,接着将整个教室都哄暖。两人伸出两只小手高兴地在炉子上面烤火。偶然间手指不经意相碰,安小隅都觉得心中怦怦直跳。

      那一个月的时间,是安小隅最温暖的一段时光。每天,两人都不约而同早早来到,相互配合,等到炉火烧旺,林诵又马上隐入人群。所以,没有人知道林诵帮过安小隅。安小隅觉得,这是他们两人的秘密。

      一月之期的最后一天,林诵来到教室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安小隅已将炉火烧旺,并不需要他再动手。
      “不错啊,出师了。”

      “你来得正好。”

      安小隅笑笑,从炉底掏出两个热乎乎、香味扑鼻的地瓜,托在饭盒盖上:“我从家里偷来的。”

      看着安小隅灿烂的笑容和她手里黑乎乎的地瓜,林诵忽然有些莫名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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