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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门 ...

  •   卫掣道:“十七年前,我追踪九个穷凶极恶的盗匪到了皋亭山。这九个匪徒当时已是强弩之末,横下心来背水一战,回马抽刀将我团团围住。我孤立无援,为能速战速决,将“水云诀”默默催动至十成,只求一掌全歼那九个匪徒。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匪徒身后的灌木丛中还躲着一对进山采菌子的年轻夫妇,他们随身携带的竹筐中还有一个酣睡的婴儿。我那一掌掌风极强,虽一举击杀了九个匪徒,却也误伤了那对农家夫妇。掌风袭来之际,他二人用身体挡在婴儿身前。那婴儿躺在竹筐中,前有父母阻挡,后有篮筐保护,只是受了轻伤。而他的父母却深受重伤,无力回天……”
      卫霖筠半晌怔怔,喃喃道:“那婴儿便是我?”“正是!”卫掣闭上眼睛,沉声应道。卫荷风听了这话,脑中”轰”的一声。从小最仰慕的父亲变成了杀害亲生父母的仇人,这是要了她哥哥的命!卫荷风环视四周,四下里青瓦白墙,熟悉静谧,可她却知道,她的家再不是原先那个家了。
      屋内卫掣又道:“你如今已长大成人,今后要走的路,你自己定。你的‘水云诀’功夫已经入门,卫家的其他功夫也都全数教了你。你资质不差,潜心练功,不出五年便可练成‘水云诀’。到时,你可回来寻我,报你父母大仇。”卫霖筠侧过身子,脸埋在深重的阴影里。
      他沉默许久,待再次开口,语气已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你我既有不共戴天之仇,何必再等五年,今日便战吧!”卫掣道:“你如今不是我的对手,尚无资格与我言战。你走吧,花上几年功夫,把功夫练好!”卫霖筠默然,良久苦笑一声,踉跄着推门而去。
      卫霖筠没有离开水云庄,他将自己关在屋内,任凭谁喊,都不理会。有时,被卫荷风扰得烦了,他会一口气冲出庄去,在外流连到天黑才回来。每夜亥时一到,他便提剑跑到卫掣房外,叫喊着要与他一战。卫掣从不开门见他,只叫卫荷风转达,每次话语间皆是一个意思:手下败将,无与言战!
      一连叫嚣了七夜之后,卫霖筠终于在一个深夜离开了水云庄,带走了卫掣叫红姨备下的盘缠和包袱。卫荷风住在卫霖筠隔壁,几日来她本就心神不宁,睡不安稳,夜里听见响动,即刻便醒了。
      卫荷风走到廊下,见卫霖筠的房门虚掩着,里面已经空无一人。桌上有一个绿色的信封,信封里面的信已经不在,信封右下角绣有一枝梅花。她猛然想起,前日里,裴夫人说过的话:“大约便是寻仇之前四、五日,三郎收到过一封绿皮书信,我记得那信封角落里还画着一朵梅花……”
      倘若未见这个绿皮信封,卫荷风会趴在卫霖筠的书桌上大哭一场,静静等待天亮。哥哥既已知晓事实,便不会在庄中久待。早在父亲吐露真相的那个晚上,哥哥便已经跟他们走散了。可这个绿信封实在蹊跷,哥哥从哪里得到此物?里面的信又是何人所写?她怕收到这个信封后,哥哥会像裴三郎一样,变成一具通体青黑的……卫荷风不敢再想,她提笔给父亲留了消息,从马厩里牵了马,悄悄从后门出了水云庄……
      水云庄外有两条路,往西绵延数十里皆是人烟稀少的湖岸,往东则通向人口密集的青门镇。卫荷风稍作犹豫,策马向东而去。

      待她到达青门镇,天色已经大亮。再过三日,便是中秋,虽还是清晨,市集上却已颇为热闹。“湖畔居”是青门镇第一酒楼,一大早便已座无虚席。此时正是秋风初起,蟹膏肥美的时节。“湖畔居”的蟹黄包子方一蒸熟,便被楼内的食客瓜分一空。卫荷风牵着马从“湖畔居”下经过,一眼望见卫霖筠侧身坐在底楼窗前。他没有点被食客们捧上天的“蟹黄包子”,只默默低头吃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
      卫荷风安顿好马,在“湖畔居”对面的茶馆找了个阴暗角落坐下。卫霖筠似是对她的目光有所感应,突然侧头往茶馆这边瞥了一眼。不过他应是没有看到她,很快又埋头吃起面来。他似是并不着急赶路,吃完面后,又要了一壶酒,闷闷自斟自饮。卫霖筠在家中从不喝酒的。卫荷风看他如今这副落拓模样,心里一阵难过。
      日头渐高,湖畔居里的来客越来越多,卫霖筠对面也坐了新客人。卫霖筠与那人交谈起来,还分了壶中的酒与那人,脸上竟露出久违的笑意。卫荷风心下好奇,可惜从她所处的位置,那人被墙挡住,看不清身形相貌。
      看卫霖筠与同座之人相谈甚欢,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卫荷风只好又点了一壶茶。茶博士是个年轻小伙,走路快得像阵风,送茶过来的时候,不留神碰到了一个客人放在长凳上的包袱。那包袱落在地上,散了开来,里面竟也有一只绿信封,信封右下角赫然画了一朵梅花。那客人就坐在卫荷风对面桌上,五十岁上下一个老者,读书人模样。茶博士一看,连忙搁下茶壶,陪着笑脸要去捡包袱,去被这老者喝止。老者抢先一步,将包袱包好提起,又警惕地四下里看了看。卫荷风连忙调头,看向对过的湖畔居。
      卫荷风因绿信封分神,不过是片刻的功夫,不想“湖畔居”内又多出了不少人。卫荷风见其中不少人都是江湖人模样,只觉情势似是不同寻常,此地只怕今日有事。想来是为了给新到的客人腾位置,卫霖筠此时移到了背对窗户的座位上,还让出半张长凳给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坐,只留下半个背影在卫荷风的视线中。
      日过三竿,卫荷风眼前的一壶茶又喝空了,对面湖畔居内已是人满为患,卫霖筠仍无半分要走的意思。一个右臂纹满刺青的大汉倚在湖畔居门口,望着街上穿梭的行人,抱怨道:“怎的还不来?”语气已颇不耐。楼内有人为争抢座位起了争执,怒骂之声不绝于耳,卫霖筠身旁的魁梧大汉站起身来看热闹,一时将卫霖筠的背影完全遮挡住了。
      卫荷风望不见哥哥,心内放心不下,心想“湖畔居”内人头攒动,自己不如趁乱跑进去,寻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继续监视卫霖筠。她从茶馆结账出来,迅速蹿入“湖畔居”,从人群的缝隙里望向卫霖筠所在的桌子。卫霖筠的蓝色布衫就在她眼前晃动,可穿着衣服的却不是卫霖筠,而是一个十六、七岁的陌生少年!卫荷风的心猛地一跳,心下暗叫不好!
      她顾不得再遮掩什么,径直走到那少年跟前,指着他身上的蓝衫问道:“这件衣衫的主人去了何处?”这少年拿一双清亮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她,嘴角咧出一个顽皮又爽净的笑容,说道:“这衣服穿在我身上,我自然便是它的主人!”卫荷风心急如焚,冷声道:“我是说它原先的主人?” 少年随即换上一幅洞察一切的得意面孔,拖长声音道:“哦——!姑娘是说方才那位卫兄吧?他说他被一个女子追婚至此,央我帮他摆脱。他与我身形相仿,我们便趁着酒楼熙攘,互换了外衫。”
      卫荷风气得一双杏目瞪得老大,急忙又问:“他朝哪个方向去了?”那少年佯装蹙眉,道:“我方才专心吃包子,未曾留意卫兄去向。我劝姑娘还是作罢吧。虽说卫兄一表人才,无奈他心中已有所属,姑娘又何必苦苦单恋。天地阔大,人海茫茫,姑娘青春美貌,何愁日后不能得遇良人。”卫荷风见从他口内问不出什么,转身欲走,又听身后少年道:“卫兄走了有小半个时辰了,他有意避开你,如何还能追得上!姑娘不如留下来,这‘湖畔居’内可是有一场大热闹好看。兴古书院的汤静远今日在此地约战武当翘楚凌也旷!”
      卫荷风哪里有心思停留,恨恨看了少年一眼,挤开人群,出了湖畔居。街上熙熙攘攘,你来我往,哪里还有卫霖筠的影子。水云庄直通青门镇,可出了青门镇便有数条大道,通往东西南北,哪里还能知晓卫霖筠的去向。卫荷风呆呆立在街头,心内懊丧得紧,头顶的太阳照得她一时头内昏昏沉沉。待她惊觉三匹骏马迎面飞驰而来,已是躲闪不及。
      危机关头,只听一个声音高声道:“姑娘小心!”身后早有一只手将她拉到了窗下。卫荷风回头一看,正是方才那位少年从窗口伸手拉了她一把。“方才好险呐!”少年立在窗口,朝她微微一笑。卫荷风惊魂未定,轻轻道了一声“多谢!”
      那三匹快马行至湖畔居前,为首的骑者一声大喝,拽紧辔头,俊健的枣红马前蹄腾起,长咴一声,兀的停了下来。骑者翻身下马,身手极其矫健。这人二十出头年纪,一身白色道袍,手握金鞘长剑,周身英气飒然。随他一道前来的两人一着黄衫道袍,一着紫衫道袍,皆是十七八岁年纪。
      楼内人一时议论纷纷:“凌也旷到了,汤敬远呢?”“凌也旷可是武当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汤老儿哪里是他的对手,不会是想爽约吧?”凌也旷立在湖畔居前,高声傲然道:“汤老儿,时辰到了。我如期赴约,你不会是相当缩头乌龟吧?”
      “我在这里!”一个身影从茶馆内慢慢走至街心。卫荷风一看,居然是方才茶馆内坐在她对面桌上的老者。初秋的阳光照在老者脸上,卫荷风惊讶地察觉,他脸上竟隐隐透着一层森森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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