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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云 ...

  •   水云庄依太湖而建,格局不大,不过三进屋舍,看着像是寻常的殷实人家。客厅的后窗下,卫霖筠、卫荷风兄妹正就着窗纸上两个破洞,朝厅内看。这两个破洞靠得太近,两人的头一时紧紧挤挨在一起。卫荷风挤得头疼,嘟起樱唇,不乐地退后两步。卫霖筠看看她,笑着摇了摇头,挪开一步,在稍远处又戳开一个洞,将原先绝佳的偷窥位置让给妹妹。卫荷风欢欢喜喜,又凑上来看,不小心踩上脚边一块碎石,发出些许声响。卫霖筠朝她瞪了一眼,卫荷风吐吐舌头,一时二人都安静下来,专心看向厅内。
      只见屋内一个一身孝服的女子哭诉道:“我家三郎性子最是和气,这次他闯进申屠家,杀了申屠猛这个淫贼,还不是为了替他妹子报仇。”一个腰圆膀粗、腰佩弯刀的中年男子朝她喝道:“谁是淫贼!口内放干净些!”那女子也不怕他,提高声音道:“申屠鹏,你弟弟是江湖中有名的色鬼,天下何人不知,你还遮遮掩掩作甚!可怜我家小姑水灵标致,去年春日里欢欢喜喜出门赶集,却被申屠猛这淫贼撞见。申屠猛起了色心,光天化日之下,将人绑回了家里。我那小姑也是个性子烈的,申屠猛威逼之下,誓死不从,跳井寻了短见。小姑出事之后,三郎咽不下这口气,大半夜提剑跑去了申屠府上。可他哪里是申屠猛的对手,被人一刀砍断了三根肋骨,将养了大半年方才恢复。此后我家三郎日日苦练剑术,这回才能如愿杀了申屠猛,与这个恶霸同归于尽。他杀人本便是为了报仇,如今自己一条命也搭在了里面。卫大侠你最为人最是厚道讲理,你倒是说说,他申屠家扣住三郎尸骨,迟迟不肯还给我们,究竟是何道理。”女子说到伤心处,搂紧身旁一个五、六岁的男童,低声抽噎起来。
      申屠鹏自知理亏,轻咳了两声,朝大厅中央端坐的中年男子道:“卫大侠,我们申屠家并非不肯将尸体还给裴家,只是此事实在蹊跷。不是我自夸,我们申屠家世代练刀,刀法在江南一带少有敌手,裴三郎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哪里奈何得了我二弟。可三日前,他二人竟斗到鱼死网破,双双身亡的地步,着实匪夷所思。堂堂申屠二当家竟被一个不入流的剑客杀了,此事若是传出去,我们申屠家今后还如何在江湖间立足?”
      方才一直端坐着的中年男子正是卫家兄妹的父亲,水云庄庄主卫掣。他蓄着长须,相貌清癯,气度沉稳,此刻捋着胡须,站起身来,道:“那依申屠公的意思……?”那申屠鹏陪笑道:“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裴家孤儿寡母,我们本便不愿为难。只是裴三的尸体送还之前,我们想先请卫大侠过个目。家弟的尸身今日我们也一并带了过来。”
      卫掣微微诧异,问道:“怎么,尸身上也有古怪?”申屠鹏冷笑一声:“卫大侠看了便知道。日后江湖同道问起来,卫大侠也可替我们申屠家做个见证。”他朝身旁的家人使了个眼色。那家人即刻便带着人,将两具尸体抬了进来。
      卫荷风不想看尸体,连忙闭起了眼睛。却听厅内那小男童哭诉道:“这不是我爹爹。我爹爹不是绿皮怪物。”说罢,哇哇大哭起来。卫荷风听了这话,大为好奇,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大厅中央摆着两张担架。其中一张担架上的人,暴露在外的皮肤皆呈青绿色,看着十分诡异。又听裴三郎的妻子训斥儿子道:“胡说!这就是你爹阿,不是怪物!”说罢,她扑到那具尸身上,呜呜哭了起来,“三郎阿,你死的好惨!”
      “裴夫人请节哀!”卫掣说罢,蹲下身,仔细查验那具尸体。一旁那申屠鹏又道:“裴三绿得像池塘里的青蛙,我弟弟的尸体也怪得很哪。” 裴夫人听了这话,立即止住哭声,回头狠狠骂道:”我看你还像只癞蛤蟆!”骂完又继续哭了起来。申屠鹏急得干瞪眼,却有不好发作。
      卫掣开始查探另一具尸体,卫荷风的目光也跟着移了过去。申屠鹏的尸体胸口有道又深又长的剑伤,应当是他的致命伤。一旁申屠鹏又道:“卫大侠且看家弟的后背。”卫掣将尸体翻过来,掀开衣服一看,死者后背上有一个很深的右手掌印,因皮肤内淤积了血,掌印呈暗红色。
      那申屠鹏又道:“卫大侠,这个掌印比裴三的手大得多,可见家弟绝不是被裴三一人杀死的,裴三还有个厉害的帮手。江湖间日后若是有了风言风语,还望你能替我们申屠家说句公道话。”卫掣没有回应,他略一沉吟,又回身翻看了裴三郎的后背。卫荷风定睛一看,裴三郎的后背上居然也有一个掌印,看形状应该是同一个人的手掌留下的,只是这掌印较申屠猛背后的掌印浅出许多,不留心看,多半不会注意。申屠鹏一看,也是一惊,嗫嚅道:“这......我先时倒是未曾留心。”
      卫掣站起身来,道:“当时的确还有第三人在场,但他并非裴三郎的帮手。此人趁他二人两败俱伤,双双弥留之际,吸走了二人的内力。裴三郎内力修为不高,他只吸了片时,留下的掌印较浅;令弟内力修为颇高,他吸了许久,也费了不少精力,留下的掌印才如此明显。”申屠鹏一听,变了脸色:“什么样的邪门功夫能吸走他人内力!为了替人疗伤,输送内力与他人,倒是江湖间常有之事,怎会还有人能够强行吸走他人内力。”
      卫掣道:“百年前,拜雪邪教的‘虎皮圣卷’上便有吸人内力,为己所用的邪门功夫。”申屠鹏道:“拜雪教百年前便被铲除,拜雪教余孽后来入了止戈门,难道是......”卫掣道:“此事尚未查清,不可乱下定论。裴夫人,不知裴三郎寻仇之前,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裴夫人止住哭声,寻思片刻,迟疑道:“我只想到一桩。大约是寻仇之前五天,三郎收到过一封绿皮书信,我记得那信封角落里还画着一朵梅花。三郎读了信后,出了一趟门,第二日便回来了。又过了三天,他便去了申屠家。对于信的内容、他的去处,三郎绝口不提,那信我后来也再未见过。”
      卫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道:“此事之上,你们二家皆是苦主。裴三与申屠猛既双双毙命,这段旧怨便算由此了结。你们两家都好生带着遗体回去安葬吧。内力被吸之事,暂且不必向外人提起,以□□言蜚语,人心惶惶。”双方见这事还牵扯出别的枝节,心中都有些疑惑、惶然,两下不再吵闹,各自带走了自家亲人的遗体。
      窗外两兄妹怕再停留,会被父亲发现,亦转身离开,来至后院梅树下。今日是卫霖筠十八岁生辰,卫荷风从袖中抽出一条丝绦编织的剑穗,道:“送你的,我编的。”“多谢啦!”卫霖筠接过,一面将剑穗系上,一面打趣道:“这剑穗编得寒碜了点,好在我那柄‘黯芒’剑长得也不算太俊俏!”卫荷风蹙眉道:“好啊!我辛辛苦苦编来,好心送你,你还嫌弃。我如今又不想送你了,你快还我!”一时兄妹二人在梅树下打闹嬉戏起来。

      今日既是卫霖筠生辰,晚饭自然丰盛些。卫掣家教甚严,席间不准说话。卫荷风静静忍完了一顿饭,厨娘红姨方将碗撤走,她便小声在哥哥耳边嘀咕道:“这新来的红姨,做饭委实难吃!还是从前张妈做饭……”卫掣道:“小姑娘家,口腹之欲上少作计较!”卫荷风本欲反驳,见父亲愁眉紧锁,似是心事重重,忙将原先要顶撞的话咽下,只道:“我听爷爷讲古去!”搬张小凳子,坐到了祖父身前。
      卫掣的父亲卫粲年过七旬,常年为骨病所累,早失了一身修为。平日里,卫荷风、卫霖筠最爱听祖父讲些武林间的旧事。譬如,当年止戈门如何无恶不作,在江湖间掀起腥风血雨,要杀尽天下武人,焚尽天下武籍,断尽天下兵器;锦绣山庄的老庄主如何挺身而出,大庇天下武人;锦绣山庄又如何从一处山间的隐居之所变成海纳天下武籍的江湖第一庄。
      卫荷风一面给爷爷捶腿,一面撒娇道:“爷爷,我还想听你讲锦绣山庄的事。”卫粲笑道:“那我先问你,我前几日跟你讲过,锦绣有四大书阁,分别是哪四大阿?”卫荷风道:“我记性最好了,分别是藏天下剑籍、刀谱、枪谱等的春泉阁,藏拳谱、掌法、腿法等的夏汀阁,藏内功心法的秋澜阁,跟藏医书、药本的冬漪阁。有道是:春泉浣尽天下剑……”
      “好了,好了,晓得你记性好,别聒噪了。”卫霖筠凑过来道,“爷爷,你今日给我们说说那‘明河浮槎’吧?”卫粲叹了口气,徐徐道:“‘明河浮槎’是建在锦绣山庄最高处的一座楼,它曾是锦绣的荣耀,后来又成了锦绣的耻辱,说来话长阿……”一听爷爷要讲江湖中大大有名的“明河浮槎”,卫荷风也来了兴致,催促道:“爷爷你快快讲来,我们耐心听着便是。”
      却听身后红姨走过来,道:“小姐,该吃药了。先吃了药,再听不迟。”卫荷风不情愿地接过药,捏着鼻子,一口气闷了下去。她天生极是怕苦,偏偏自小便有头疾,不喝药压着便会头疼难忍,噩梦不断,眼泪也跟断了线的珍珠,怎么也止不住。这每日一碗药,从她记事开始,便一直喝着。
      卫荷风喝完药,忙又催促道:“爷爷快讲!”卫粲道:“这‘明河浮槎’阿,是当年锦绣谢家二公子谢苍所建。据说每每有山风吹过之时,这楼便会随之摇摆,人在楼内,如船行河中,这才得了‘明河浮槎’这么个名字。也正因为如此,江湖人又给这楼起了个名字,叫做‘扶摇楼’。你爹爹当年可是那楼里的常客阿。”一听这话,卫氏兄妹一齐望向仍旧坐在餐桌边的父亲。父亲居然是“扶摇楼”里的常客,他们可是从未听他提起过。
      卫掣此时显然没有追忆过往的闲情,他皱了皱眉,淡淡道:“这些过去的事还提它作什么。”说罢,他看了看卫霖筠,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沉声道:“筠儿,你跟我回房去,我今晚有话要对你说。”见卫荷风也有起身的意思,卫掣又道:“荷风不准跟过来。”这话一出,卫荷风心中好奇心大起,心想:不要我跟,我偏偏要跟过去。
      卫掣进门后,特意朝门外扫视一番,确认女儿没跟过来,才重重将门合上。哪里晓得卫荷风早已以轻功翻上屋顶,透过屋瓦间的缝隙,睁大眼睛朝下看。卫掣对这个女儿极是宠爱,因此卫荷风心底里不大惧怕父亲,不时闯些小祸,偶尔还敢跟父亲顶撞几句。
      相较之下,卫掣对生为男儿的卫霖筠要严厉得多。卫荷风从小喊卫掣“爹爹”,卫霖筠却总是毕恭毕敬地喊“父亲”。卫霖筠自小便仰慕卫掣,一心要成为父亲一般的大侠。他对卫掣向来言听计从,练功、读书皆勤奋刻苦,生怕父亲对自己失望不满。
      卫霖筠进得门来,忙拉开书桌前的座椅,要侍奉父亲坐下。卫掣却缓步走到窗边,负手背对着他,缓缓道:“筠儿,你今年已满十八岁,有些事情当是告诉你的时候了。”“父亲!”卫霖筠对着眼前熟悉的背影喊了一声,心中忽然腾起不祥的预感。
      卫掣再次开口,声音中竟带着一丝颤抖:“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十七年前,你的爹娘是被我一掌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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