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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晓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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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疏埋怨小娥道:“我还说等会呢,你这么早就拿出来,美死他。”
小娥道:“小姐每每总要逗弄先生,也不晓得哪天真把他气跑了,咱们家再从哪找这么一个先生去。”
绮疏瞅了梁卞南一眼,后者抱着个酒壶,喜滋滋地一口小酒一口菜,顺带还哼两句荒腔走调的小曲:“你看他那个样子,哪里还像个大夫!”
“说起这个,”小娥挟了一筷子笋丝到绮疏碗里:“夫人刚才到房里去了,顺便把大胡也叫过去了,这都有一会了也不见出来,小姐若有什么事,尽早跟夫人说,省得她过来问。”
绮疏“啊”了一声,剩下的小半碗饭也顾不得吃了,一面道:“剩下的菜你和厨里他们分着吃了吧,我妈在房里是不是?我去找她。”
小娥应了一声,眼见着绮疏提着灯笼,匆匆忙忙往扬素的房里去了——也不晓得她同她娘说了什么,扬素房里的灯明明暗暗,映着窗纸上忽高忽低的两道人影,伴随着压低的,絮絮的争论声。
总归是第二天清早,绮疏坐在一辆租来的马车上,赶车的就是药铺子里头的那个大个子伙计,小娥帮着把装着换洗衣物与银票的包裹递过去,一面道:“小姐还有什么吩咐么?”
绮疏掀开帘子,朝着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细细想了一阵,道:“小娥姐,我妈今日若不想用中饭,一定又说心口疼不舒服,你帮我跟厨里黄大娘说,让她蒸上一屉玉米面三鲜馅的包子,给她送到房里去。”
“这个我省得,”小娥应了,又打量了马车一眼,似是担忧道:“只是小姐这一去,来回的路上就要五天,锦州又是人生地不熟的,无怪夫人会担心呢。”
绮疏接过小娥递过来的包裹往车厢里放,闻言道:“小娥姐,你说的话我不爱听,从小到大跟着爹爹走过这么多地方,难道你还不信,我能把自己囫囵个地带回来么?”
又转过身来,冲着少女眨眨眼:“我回来替你带首饰,好不好?”
“不用不用,”小娥摆手,面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模样,良久长舒一口气,道:“我省得了,小姐放心去,夫人在家,有我照应着。”
绮疏道:“我妈管事这几年,我也是放心的,只是我这几天不在,倒有另外一件事,要小娥姐你费心。”
说着便招小娥过来,贴着耳朵细细吩咐了一阵。
大胡坐在马车的车辕上,眼观鼻鼻观心地编着苇杆,等到绮疏同小娥交代完了,他顺手把东西放在一旁,一抖缰绳,嘴里吆喝了一声。
马车便辘辘地向前行去。
一路无话,清晨的薄雾笼着镇子,远远地传来几声鸡叫,空气湿漉漉的。
大胡的心情很好,驱着马避开了几处坑洼地,即将上官道,后面还能走得更快些——思及此,他扬起了马鞭,正打算抽下去的时候,小姐的声音忽然从帘子后面传过来:“在这里,等一下。”
大胡一愣,反应过来手已经紧紧拉着缰绳,马儿仰头嘶鸣,往前冲了几步,马车便稳稳地停在了路口。
绮疏道:“我们在此等候一会,我向羊伯伯借了个人,让他领我们去锦州。”
大胡不置可否,手闲下来便去拿编了一半的苇杆,不想摸了个空,小姐不知什么时候掀开了车帘,先他一步捡起那翠绿的小玩意,正拿在手里细细地看。
有一瞬间两人靠的近了些,大胡的脸腾得一下红了,手脚也不自在,趁着绮疏不注意,偷偷地往旁边挪一点,再挪一点。
忽听小姐道:“你这编的是个蚂蚱?”
大胡道:“不不……啊,是。”
绮疏瞅了他一眼,好气又好笑道:“你坐那么远,难道怕我吃了你么?”
说着将半成品的芦苇蚂蚱还给他,自个从荷包里拿出一只芦苇编的蝉,托在手心里道:“你看。”
那个芦苇蝉编得粗糙,且年代久远,腿都断了几只,然而小姐收着它,当宝贝似的对待着,可见是不普通的。
小姐道:“这东西你能修好么?把腿给它接上?”
把断腿接上……大胡看着芦苇蝉破棍似的小细腿,摇了摇头。
小姐显而易见地失望,不过也没那么失望,只见她想了想,又从荷包里面拿出一个竹子做的管状的东西,递到大胡跟前道:“这个呢?你会修么?”
这回给他的是个鸟笛,大胡想了想,接过来道:“我试试。”
小姐道:“你……不要逞强,能修就修,修不好便罢了。”
大胡道:“嗯。”
小姐道:“这鸟笛是之前爹爹给我做的,后来不知怎的出不来声了,它原来的声音很是好听……我看看,比这个还好听。”
说着从荷包里随手翻出一节白玉管,玉管一头系一根红线,握在小姐的手里很打眼,吹出来的声音也好听,婉转悦耳,直引得附近树上几只鸟儿附和,绮疏吹罢,探头望向在晨雾中半隐半现的镇子,叹道:“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大胡没听明白。
只听小姐又道:“不太契合,算了,虽不中亦不远矣,就这样吧。”
大胡仍旧不懂,所幸小姐没让他纠结太久,眼望着镇子的方向,笑道:“我跟羊伯伯借的人来了。”
薄雾朦胧,远远显出一个骑马的人影,小姐的眼睛眨巴了几下,待那人走近,她又使劲眨了眨眼睛,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怎么是你?赵川呢?”
来人穿着一身葡紫罩青纱的衣服,俨然一副富家公子的派头,然立在马上,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掩不去的疲倦之意,这会听见了绮疏的声音,好容易神色明朗些,下马凑上前道:“小疏!”
熟料刚凑过来,脑门上已挨了绮疏一脑瓜崩:“叫疏姐。”
男子显而易见地不情愿,被赏了第二个脑瓜崩:“有样学样!婉儿就是学你,两人跟着一起没大没小的。”
“就比我大俩月……”男子哭丧着脸:“你就不能看在我千里迢迢追随你的份上……”
“千里迢迢?”绮疏显是正在气头上:“我还没有问你,一群人带着尚恒疯到哪里去,几天不见人影,连个口信都没有,我这姐姐白当的是不是?”
“疼疼疼——”男子被绮疏箍着脖子,勒得翻了个白眼:“姐姐姐,你说话可得凭良心,一直都是尚恒那小子撺掇我们,哥几个才跟着他一块去的,怎么全都怪到我们头上——再说了,这不都回来了么……”
绮疏道:“你们一群人都回来了?”
男子道:“其他人还要几天,我是先赶着回来报信的,谁想刚到家,听见赵川说你要去锦州,我这不就立刻过来了……姐,你到锦州干嘛去?”
“不用你管,”绮疏道,“你先告诉我,这几天你和尚恒他们都到哪去了?”
男子道:“我答应了尚恒不说,等回去了,你自己看。”
绮疏盯着男子看了一会,道:“羊九根。”
“哎,”男子应了,随即一脸便秘地看着绮疏,道:“姐,咱能不连名带姓地叫人不?”
绮疏的眼里隐带笑意,面上却仍旧绷着:“你真不说?”
羊九根点头。
“好,”绮疏道:“你现在回去,叫赵川过来,这次的账先欠着,等我从锦州回来,再一五一十地跟你们算。”
九根道:“姐不带我去么?去锦州的路我也认得,不用赵川,来回又要折腾,多麻烦。”
绮疏瞅了一眼男子身上轻飘飘的衣服:“我请不起富家少爷作向导。”
“免费的免费的,”男子站在车旁,一手扶着额头,作头晕眼花状:“弟弟昨儿一宿没睡,姐姐不让弟弟上车休息会么?”
绮疏低头,就见男子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
“也罢,”绮疏侧身,让了个位置给他:“上来。”
等九根爬上来,又问他道:“你的马怎么办?”
“拴在车上让它跟着跑,”九根打了个哈欠,显是困得很了,讲话都有些口齿不清:“雪狮乖得很,不会乱发脾气。”
“晓得了。”绮疏安慰了他几句,叫大胡把马拴上,马车便辘辘地继续向前行了。
羊九根这一觉睡得极长,梦里头一团馨香,温暖又柔软,他抱着那团光絮,觉得无论如何也爱不够,这时忽然有人推他,伴随着一叠声的温柔的呼唤:“阿根。”
比妹妹的声音要沙哑些,听得出来是个女子,熟悉得很,是谁来着?
九根皱了皱眉头,把眼睛慢慢地打开,橘红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暖暖的,逆光里有一个女子的脸。
那女子道:“阿根,起床了,我们到客栈了,在这里休息一晚上,明儿清早再走。”
九根眨了眨眼睛,声音哑哑道:“疏姐。”
“嗯?”女子应了一声,温柔道:“刚睡醒了渴么?”
九根“嗯”了一声。
女子起身,用车里的竹筒打了半杯温水递给他:“你喝一点……唔……”
九根伸手,将竹筒打翻到一边,扯着绮疏的衣襟,忽而地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