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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月25 一辆满载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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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满载着特警战士的防爆车正在驶向龙岗山。
8月25日,下着雨,注定是个悲伤的日子。
防爆车里坐满了荷枪实弹的特警战士,头盔、盾牌、防弹服、95式······甚至还有战士的腰间挂着几颗手雷。
这里面就有耗子、老四和唐森,本来上级是没打算让他们出动,因为车厢里的一个人,他越级堵住了某位将要去往龙岗山现场的正团级干部,这位干部在耐心的听取了他的意见以后,向着他的更上级报告了自己的看法。
恰巧在此时,几十公里外的嫌疑人似是心有灵犀一般,指名道姓的要见他们三人。
最后,自然少不了大家坐在一起开会,一起讨论,最终认为,关于嫌疑人李某尽量选择活捉,他是部队之耻,他应该被活捉,然后站在审判席,以人名的名义制裁他,而不是简单的死在龙岗山。
他们这一车的人都是那个嫌疑人认识的人,有的还在服役,有的是紧急召集过来的,当然,还有很多人因为路途遥远,没能赶过来,每个人眼中和心里的班长都不一样,这些人也都算是班长活着的证明,他们主要的任务是劝降,之所以全副武装,自然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也没人会觉得,面对重重围困,他还能飞出龙岗山。
下山的道路早已经被封死,这辆防爆车也上不了山,这只从部队大院里开出来的猛兽,就这样安静的蹲在了下山的路口,没有咆哮。
车子行驶在他们曾经跑过的小路上,几年没来过这里,已经算是物是人非。
唐森的脑子是蒙的,这四个月以来,他每天浑浑噩噩,老四和耗子也一样,三个人很是反常的一言不发,新入伍的年轻战士只当做是前辈们性格内向,不好相处,直到他们听说了枪杀七人的罪犯曾经就住在这个寝室。
新兵蛋子们没什么太大的感触,□□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太遥远,毕竟他们不认识□□,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会知道这位老班长会顶着挨训受处罚,悄悄从外面给他们带烟带酒,更不会知道,他总是最后一个睡觉,然后挨个给喜欢踢被子的混蛋们盖被子,还有老四,自从他被连长训斥以后,每晚班长都会在鼻孔里塞上两个纸团,帮他洗袜子。
耗子吃不住苦,偏偏特警里面训练又是最严苛的,那次负重极限越野,不都是班长帮他扛枪背包?
耗子和班长的感情很深,不过话又说回来,三个人谁同他感情不深?但是他们之间又不是那么多话,也从来没有互相搂着脖子说什么‘我爱你’,男人嘛,感情都是放在心底深处的,轻易说不出口,没喝酒的时候,你要是对着自己的好兄弟说些感人至深的话儿,能看见地上掉了一堆的鸡皮疙瘩。
“我当初应该退伍的。”
老四如此说道。
是啊,要是当初退了伍,是不是就不用站在这里了?
耗子像是变了一个人,下车前他望着老四问道:“你相信班长是滥杀无辜的人吗?”
唐森没有吱声,这话是个病句,就算不是无辜,班长也没有权利杀人,这更像是自欺欺人的一句话,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老四也像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在这辆车上面的人,每个人都问了自己不下几百遍。
抵达了目的地,老四探出身子,悄悄在耗子耳边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班长要是不愿意投降,我会让他死在我的枪下。”
“王八蛋!”
耗子双目猩红,他一把抓过老四,攥的紧紧的拳头就要往他脸上招呼。
唐森抱住了这个愤怒的男人,而老四就此一言不发,唐森的害怕也是从此时此刻开始的,他了解老四,那是个不喜欢将冷笑话的男人。
“下车!”
众人迅速列队集合,听从上级指示,老四紧紧的攥着枪,耗子手里抓着他几年前从班长哪里抢来的跳跳球。
若是说龙岗山是座山,这座山很小,但是地势险要的出奇,上山下山都只有一条蜿蜒的石梯,七八百米的山顶上有一座人烟稀少的小庙,香火寥寥。
他就在这上面。
山下集结了不少焦急的群众和闻风而动的记者。
放眼四顾,人山人海,气氛凝重。
山体中段以下立着数不清的战士,因为四周都是平地,没了制高点,直升机目标又太大,这是最让狙击手无可奈何的地方。
“你们听好了,嫌疑人今日早晨潜入龙岗山,挟持大量人质,目前已知的是,嫌疑人有□□一把,疑似携带炸药········”
这段话,眼前这位军官已经说了不止多少遍,自早晨起,周围陆陆续续的有人加入他们,每一次集合,每一次列队·······以至于他的声音,在唐森听起来都有些沙哑了。
“唐森、罗浩、严肆、出列!”
“这不是演习,嫌疑人指名道姓要见你们三人,准备一下,十分钟以后上山,你们只有一个任务,尽量确保人质安全,劝降为主,杀伤为辅,若嫌疑人拒不投降,上级允许你三人酌情开枪,重复一遍,这不是演习,听明白了吗?”
“为人民服务!”
唐森没去想酌情开枪的深意,他只听到‘这不是演习’,脑子里全是浆糊,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是他们三人最后一次响应人民的召唤,麻木的他准备褪去外衣······
连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的脸上沾满了雨水,浑身早已经湿透,他沙哑着嗓子说道: “衣服不用换,李·····嫌疑人说让你们穿上制服。”
三人同时抬起头,老四问道:“武器呢?”
“可以携带。”
众人陷入了沉默。
“连长,你相信班长······”
“罗浩!”
连长的怒吼打断了耗子的问话,他一把搂过了耗子的脖子,额头抵着额头,他是那样的愤怒,虽然·····他一直都很愤怒。
“山顶上站着的是你过去的班长,但是还有更多无辜的人质,你要是没有对得起你身上这身衣服的觉悟,你就不要上山。”
“连长!”
耗子的眼泪纠缠着雨水。
连长张开手臂,揽过三人的肩膀,四人的脑袋紧紧的贴在一起。
“你们给我听清楚,那混蛋是死是活不重要,我要的是人质的安全,听明白没有?”
“为人民服务!”
唐森大概是忘了,班长当兵八年,第一个认识不是他,不是严肆,更不是耗子,而是······眼前这个黑着脸,嘴上说着‘是死是活不重要’的汉子。
他没有看错,连长眼角挂着的不只是雨水。
这十分钟里,大概是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时间,主动有人撑着雨伞的高官,肩上扛着各种各样星星的将军少校,这些人就像一群苍蝇,围着他们三人,一直在嘱咐、吩咐、命令·······
以至于到最后他是怎么上山的,他都有些记不清了,唯一印象深刻的是那越下越大的倾盆大雨,遮得人张不开眼睛,还有轰鸣的雷声一直在三人耳边炸响。
一切的一切都在把他们往崩溃的悬崖上推去。
护送他们三人的军官将士,只走到了半山腰,这是嫌疑人的底线,因为从这里开始就能看见不少摄像头,这些本该是防范犯罪的天眼,此时成了罪犯的眼睛。
耗子走在最前面,唐森居中,老四在最后面,前后距离一米。
扭过头,耗子大声喊道:“和尚,你的枪没开保险。”
唐森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保险确实没开,他转头看向老四,再看看前面的耗子。
老四的保险开了,耗子的保险没开,老四仿佛真的要印证他说的话,至于前面这个提醒自己开保险的人,自始终中都还在相信着那个人,耗子是出于什么心理提醒自己呢?
山顶上的小庙依稀可见。
“卧倒!”
只听见山顶上有人大喝一声,三人同时趴在了石梯上,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因为他们听到的是熟悉的身影,这声卧倒曾经在他们耳边响起了无数次。
唐森的心情是复杂的,抬起头,他看见了,看见那个身形消瘦的汉子。
就在他以为这是山顶上的人在和他们开玩笑,准备起身的时候。
山顶上那个藏在阴影里的汉子,扬了扬掌心,像是在打招呼,掌心用细绳绑着一样东西。距离太远又下着雨,唐森看的不是很真切,只看到他挥了挥手,然后把左手放到了身后,最后直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我在石梯上绑了炸药,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退回去,要么被炸死!”
耗子没有选择,或者是下意识的反应,他按着手里的对讲机,对着下面的人山人海怒吼道:“石梯上有炸药!撤退!撤退!”
没人会在这个时候质疑上面那个疯子所说的话,山体中段的指挥官第一时间听到了对讲机里传出来的声音,然后迅速下达了撤退的指令。
回头望一眼,唐森能看到蚂蚁一样的小人有序的撤离,没来由的有些庆幸,如果他们选择冲上来·········应该这么说,在山下指挥的人,无条件的选择了相信了三个素未谋面的陌生战士。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三人都没有说话,他们趴在那里,班长给他们的选择,让他们进退两难。
唐森失了分寸,他在问自己也在问前后两人: “怎么办?”
耗子转过头,贱兮兮的笑道:“我不相信有炸药,我也不信班长会想炸死我们。”
任谁看都能知道,最前面这人是在故作轻松。
“那你还?”
耗子的脸变得很快,他说:“那是我坚信的班长,但是我不能拿别人命去赌那个万一”
话音刚落。
“砰!”
身后十几米响起了爆炸声,就在上体中段靠近山顶的位置,炸弹在一根支撑石梯的支点上炸响了,那是整座山最险要的地方,然后便是闷响的滚石,顺着山顶往下滚了下去。
三人回望了一眼,疑似携带炸药被证实,他们唯一的退路被切断了。
“汇报情况,汇报情况。”
拿着对讲机的耗子收起脸上的震惊,转过头,“有人受伤吗?”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山顶上的那汉子张开了背在身后的手掌,现在唐森知道了,那手中是一个简易的遥控器,□□对着石梯上的三人喊道:“告诉他们,我就带了二十斤炸药,刚刚用掉了一半,还有一半放在了山顶,山上还有14个人质,老人、小孩、女人·····都有。”
耗子红了眼眶,死死的攥着对讲机。
老四微微抬起手臂······
“劝你别这么做。”
□□把自己的手放在了身后,子弹就算击中人的头部,也还是会有那么一到两秒的意识,他之所以这么做,等于是给自己上了两层保险,若是来不及按响按钮,那么向后倒下的瞬间,一样能引爆炸弹。
没人会不相信班长说的话,他是敢在手雷炸响前最后一秒才去丢掉它的男人,他也是曾经全师公认的最强男人。
老四压下了枪头,耗子含泪一字一句的汇报了山顶的情况。
而他自己?
还沉浸在那能淹没一切的爆炸声中,低头盯着近在咫尺的石梯。
到此时,无力感彻底淹没了他。
雷阵雨总是一阵一阵的,很多人都在庆幸,因为这场雨,没有发生火灾,不然就算山脚下的十几辆消防车也会于事无补,被困在山顶上的人只会凶多吉少。
“上来吧。”
班长正对他们,一步一步向后退去,他没有把自己的后背交给曾经的兄弟。曾几何时,能把后背交给自己的兄弟是一件多么让人觉得欣慰的事。
三人互看一眼,六只眼睛填满了淡淡的凉意。
一人向后,三人向前。不久,向后的那人站在了小庙的门槛上,三人成扇形,耗子站在了最中间,直到三人距离他不过五米,他的身后是一座大门紧闭的大殿·······
“站住,就到这里吧。”
如此近的距离,唐森总算看清了眼前人的面目,若是走在大街上,你看到这么一个人,那你只会觉得,这个男人累了,发自内心的疲倦洋溢在了脸上,班长从来没蓄过胡子,现在,脸上全是杂乱的胡子。逃窜的这几个月里他肯定不好受,刚毅的脸颊都已经凹陷。
他还穿着军鞋,一件破洞牛仔裤,能清晰的看到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伤口都已经结痂。
这是班长,也不是班长。
他从腰间掏出了一把手枪,握在了手上,然后缓缓地举了起来。
“怎么?不认识了?”
老四握枪的指节因为太用力,都有了些发白。
耗子一言不发,死死的盯着他,他或许在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话到了嘴边又让他给死死的咬在了嘴里。
□□平举手枪,他的枪口指向了唐森,耗子刚要挪步。
“砰!”
□□开枪了,子弹就打在了耗子刚要落脚的地方,电光火石之间,三人反应各不相同,老四压低身子,直接举起了枪,瞄准的是班长的脑袋,耗子则是一动不动,至于唐森,他就地打滚,滚到了不远处的一座石像下方,他的枪口瞄准的是班长的左脚膝盖。
□□微微一笑,露出了发黄的牙齿。
“唐森表现不错,两个蠢货,以前教你们的全还给我了。”
今天,整整一天,唐森的思绪混乱不堪,唐森怔怔出神,会不会响起一道喇叭声,然后告诉他们‘演习结束’?如果真是这样·······唐森的欣喜还没来得及挂在脸上·······
“砰!”
又是一枪,这一枪打在石像的膝盖上,准确无误,这只是一把自制的手枪,威力和准头自然远远比不上他们几人手里的家伙式,可就算是这样,石像上那根绑着的晾衣绳,应声而断。
“不要犯你那蠢毛病,七个人,都是我拿手里的枪打死的。”
唐森自然知道自己的蠢毛病,天真又爱胡思乱想。
耗子落下了脚掌,大大的向前了一步,他歇斯底里的怒吼道:“为什么?”
唐森和老四的眼睛和枪口都在盯着这个男人,对,他们也想问,他们的信仰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崩塌,没有一点点征兆,甚至在出事前也没有一个电话或是短信,就这么发生了,从来没有人觉得这狗屁的生活能压弯班长的脊背,他应该堂堂正正的站在那里,什么也不用去做,自然会有前赴后继的追随者坚定自己的信仰,然后完成他未完成的事业。
现在,他们的信仰在指着枪对着他们,告诉他们,蠢货们别在做梦啦,醒醒吧,瞪大你们的眼睛看看,我是一个怎样的刽子手。
“为什么?因为我想看看我带出来的兵,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蠢,结果真的让人很失望,你们确实蠢得无可救药,你知道你们三个现在像什么吗?和三只剥了皮的绵羊一样,只能任人宰割。”
耗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愤怒,“为什么杀人?为什么杀人?为什么?”
该死大雨又开始喋喋不休了。
门槛下的班长眼神黯淡,为什么杀人?当然是有为什么,但是他不想说,他不是唐森,他不想说的事他永远都不会再说。
“班长,放下枪,投降吧,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耗子在哀求。
“你肯定是有苦衷的对不对,就算你杀了人,也不一定会死刑,不是有防卫过当这种说法的吗?你放下枪,就算你不相信别人,你信我罗浩,老子就是死也不会让人冤枉你·······”
□□右手里的手枪始终指着耗子。
“说这些没意义。”
耗子瞪着眼睛,大声喊道:“什么话有意义,你倒是说啊!”
班长笑了笑,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手掌放在嘴边,咬开了左手手掌的细绳,把遥控器高高的举在了头顶。
“现在,我们玩一个游戏,我数到三,之后我会开枪,老四和尚你们尽可能的瞄准我,至于我会怎么倒下去,手里的炸弹会不会炸塔身后的大殿和里面的人质,想起楚,机会只有一次,但是如果你们不开枪,我会拉着他们和我陪葬。”
□□站的笔直。
“一”
耗子扭头望着老四,焦急的说道:“别听他的,他不会开枪的。班长,别这样,你肯定是有什么苦衷对不对?”
“二”
唐森没有在班长的脸上看到一点点的情绪波动,害怕、恐惧、疯狂······什么都没有,只有毫无波动的死寂。
“三”
和老四完全不一样,唐森的手抖的厉害,枪口甚至在颤抖,连这没有感情的枪也在跟着害怕。
耗子一声大呼。
“住手!”
一声枪响。
“砰!”
三人的惊呼。
“耗子。”
又是一声枪响。
“砰!”
两声枪响过后,两人应声倒地。
班长呆呆的站在那里,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局。
唐森开出了让人害怕的那一枪之后。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抱住了倒在门槛上的耗子,而老四······那一枪打在了他的肩胛上。
“别死别死别死。”
唐森反反复复的呢喃着这句话。
没人再去管班长。
因为只有开了枪才知道,他那把枪里面········已经没有了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