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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遗言 A市,白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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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白马烈士陵园。
唐森拖着行李行走在石梯上,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他来这里是要看看自己的好兄弟,因为这位兄弟平时放荡不羁,早在好几年前就说过,我要是死了,你们还活着的话,来看我的时候千万别带白色的花。
唐森没问为什么,直截了当的问他想要什么花。
他说:“我要玫瑰,越红越好。”
其实这话里还有个潜藏的意思,除了唐森,那混蛋完全没品出来,结果,在几年后的某天成了事实。
他真的走在了自己的前面。
白马烈士陵园里面不都是墓碑和水泥,还有别的,看的见得是成片的花海,看不见的是列队的军魂。
就算死了,他们也都站的整整齐齐,闭上眼睛,唐森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到了地方,唐森放下了手中的玫瑰,单膝跪在了一块一米高的白色墓碑前,他摘下了帽子,单手拖着它,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眼睛。
一双被自己主人都笑言是‘永远睁不开’的眼睛。
“耗子,我出狱了。”
因为小时候受了些伤,唐森不能久蹲,他只能转个身,背靠在墓碑之上。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笑说道:“我记得你说过,你罗浩生平最讨厌别人在你头上拉屎,你看,我现在就一屁股坐在你头上呢········你怎么·······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
笑着笑着,也就哭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哭,他想,也肯定不是最后一次,他还没有体验过喜极而泣,所以这次是格外的伤心。
“耗子,老四还没退伍,他说他要把自己烧完,以后每到休息的时候方便给你扫墓。”
唐森本来已经戒烟,但此时此刻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所以他点燃了兜里的香烟,第一根,放在了他的左手边,第二根放在了右手边,他自己就坐在两根烟的中间,裹扎在红了的烟头和淡淡的薄雾里。
“这里不让抽烟,你两抽快些。”
好像还真有什么人坐在他两边,微风吹过,那两根无人问津的香烟,燃烧的格外的快。
“耗子,你会怪老四狠心吗?”
唐森讨厌一个人自说自话,只要是人都会讨厌这种感觉,心里话都是准备说给亲近的人听的,就算这人不会听,也会自说自话,可自言自语不一样,区别是一个听的见,一个永远听不见。
没人会去怪老四,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两人都很有默契,从那天庭审结束,唐森再也没见过他,哪怕是出狱,也只是和他通了电话。
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对方。
“你让我去找的那个人我找到了,但是我没和她碰面,悄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打听了一下,她离婚了,是不是很开心?”唐森将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呢喃道:“你这遗言我真不好意思开口,真的要这么说吗?”
左边的烟头无声的回应了他,被微风吹到了地上。
唐森瞥了一眼,笑说道:“你他妈的真的是个混蛋。”
唐森掏出了手机,他记忆还不错,一手夹着烟头,一手按着号码。
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这是他的原则。
手机那边的铃声莫名让唐森有些烦躁,一直唱一直唱,乱七八糟的原因加在一起,唐森低着脑袋,像是喝了酒一样。
“喂?哪位。”
好听而又清冷的声音。
“我是罗浩的战友。”
两边同时陷入安静,电话那头的人应该很错愕,唐森如此想到。
良久。
“你·····你有什么事吗?”
“罗浩那王八蛋让我告诉你,他说··········”
唐森定下了话头,后面的话确实要有很大的勇气才能说的出口。
“我听着呢。”
唐森狠狠地揉了揉脑袋,“老子和你从初中就开始谈恋爱,你他妈连手不给我摸,现在老子要死了都还是个处男,想想都觉得好亏。”
他想他自己应该没产生错觉,他确实听到电话对面传出来的笑声。
“还有吗?”
还有?确实还有,不过唐森不打算说下去了,将地上的烟头装进纸盒,唐森有些歉意的说道:“他说,你一定要幸福。”
好久,久到唐森以为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死了。”
唐森愣了愣神,短短三个字,不知道让他再说些什么。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分手的吗?”
他不知道,他甚至到罗浩死之前才知道,他有一个谈了快十年的女朋友,要不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是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混蛋会这么纯情。
“因为我爸妈给我安排了相亲,他们说就安排这一次,去了要是没成,他们以后就再也不管我事。”
这不是短短两三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唐森相信这里面肯定还有什么隐情,但是他不打算深究,因为这没有意义。
“你去了?”
“嗯。”
“耗子是因为这个和你分手的吗?”
“不是,是我答应了那个人的求婚。”
唐森从新坐了下来,本来烟盒里还有不少的烟他是打算扔掉的,随意的抽出了一根,弹了弹上面的烟灰,点燃放在了左边,就当是在安慰自己的兄弟。
“分手的时候,我本来是想把自己的交给他的?”
“本来是想?”
唐森本不想听,但是蓦然多了好奇,大概是挨着他太近了吧,也或许压根就是身后这‘人’想听。
“嗯,他拒绝了,他说老子不稀罕,你爱和谁睡和谁睡。”
“呵。”唐森的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相信电话那头的那人也一样,说到底这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人。
冬日的寒风有些冷冽,刮得人脸蛋子生疼,怀里的这束玫瑰却妖艳极了,它在迎着寒风舞蹈。
电话那头的人好像换了一个地方,再也听不见任何杂音,还没等唐森掐灭烟头,隔着不知多少距离的那头,说出了一句坚定的话:“我了解他,我想听实话。”
唐森当然知道实话是什么意思,他确实撒谎了,耗子不是那种会说祝你幸福的人,一直都不是,他的倔强早在入伍那天他就知道了,真正的了解他的倔强,是他永远离开的那个白天。
实话是不欺骗,是诚恳,是不夹杂任何情绪的话语,但这是最伤人的,他不想说,从他听完遗言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不想说。
不过,他现在改变了主意,好像有了报复的心理,替耗子感到不值,有了这股子气,也就没有什么话敢不敢说。
“他说:白小芙,你个丑八怪,老子从来没这么恨过一个人,现在算是恨死你了,你没便宜我,我他娘的真的是肠子都悔青了·······那王八蛋不是个好人·····我的好兄弟还是处男呢·······肥水不······还有·····还有······白小芙别再····别在老子坟头上哭······操,真的要死了·····你千万别幸福······得····得····得时时刻刻·····想着······想着老子·····”
耗子的遗言有点长,唐森想不明白,都快死了,为什么他费尽全身的力气,涨红了脸就为了说这么些个有的没的的屁话,他真的想不明白,但现在他总算松了一口气······好像办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此时此刻,他自己已经哽咽到不行。
唐森都忘了自己哭了多久,两手抓着手机,突然觉得自己不能低头,不然眼泪永远止不住,他又将头靠在了他的头上,抬头望着天,任由眼泪滑落。
“我没在他的坟头上哭过·····我没去过。”
电话那头如此说道。
唐森的心头突然升起了一股子的无名火,是不是有这么一种说法,要是你们不分手,耗子就不会去当兵,就不会认识自己,他也就不会这么伤心,耗子也就不会死?这还真是个无解的命题。
无情的男人多如牛毛,狠心的女人比比皆是。
深吸了一口气。
唐森像个傻子一样又哭又笑,真觉得自己像个傻子,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学小孩子置气,真是没趣,没去擦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呆呆的望着天,什么情绪都有,但转念一想,无所谓了。
“这是原话,他还有些遗物,我会找人转交给你。”
唐森已经听不清看不见的那边是个什么语气,但是她后面说的那句话,在后来的几十年里,却再也忘不了了。
她说。
“你自己送过来,完成他的遗愿。”
“我不去。”
“你不敢来?”
“不是,我只是不想看见你。”
或者说,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应该挂掉电话了,然后扔掉这该死的手机,唐森如此想到。
“他在很久之前往我这儿寄了一样东西,是你的。”
“我的?”
唐森觉得这人在撒谎,她怎么会知道是我的东西,毕竟,她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还有,你现在是在旁边吗?”
伸手摸了一下僵硬的水泥地,唐森一直在他身边。
“嗯。”
“那你把手机放到他耳边,我有话想对他说。”
像极了人还活着,唐森很喜欢这样的说法方式,两人都觉得耗子没有死,他只是在这里睡觉,睡醒了还是会大声嚷嚷,然后四处恶搞。
唐森将手机放在了照片的左边石壁上,他挪了挪屁股,劲量靠远些,他很好奇她会说什么,只是他没有选择去偷听。
唐森以为她会说很久,所以他就这么一直把手支着,很有耐心的支着,直到电话那头的人挂断了电话,再次的打了过来,不然,恐怕他会耐心等到天黑。
“我没有那么多的话想对他说,我就只说了一句话。”
好奇心使然,他问道: “你说了什么”
“想知道?GIFG,1107,我等你。””
嘟嘟嘟·······
电话里响起了忙音,唐森当然知道GIFG在哪里,也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至于要不要去········随手掏出了一块硬币,这大概是选择里面最简单的选择。
正反两面。
唐森把它抓在手里,就这么静静的躺在他的手心。
如果人生要用硬币去抉择,那就尽量往后悔少一些的那边抛吧。
以往都是正面,这一次,唐森抛了反面。
S市是耗子的家乡,其实他也不是S市人,只是从小生活在这里,唐森突然记起,他不了解耗子的过去。
仔细想想,除了自己,他谁都不了解。以前总以为的了解,越来越模糊,模糊到看不清记不起,甚至在潜意识里反复的询问自己,这是真的吗?这真的是事实吗?耗子每天都会没心没肺的笑着,干着各种无聊的事情,他会把老四的袜子洗的干干净净,然后悄悄在里面抹上风油精,显然,这对有脚气的老四来说绝对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
他还会恶搞班长,班长那样一个不怒自威的人,他也完全不怕,解锁了班长的手机,然后翻出通讯录里面所有的女性,对她们发上一条‘我爱你’,然后你会看到焦头烂额的班长,一遍一遍的同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解释,‘我爱你’不是你想的那种我爱你,是晚辈对长辈的爱·······
被整的最惨的当然还是他·······每次耗子都会笑的很开心,唐森觉得那是真的开心,现在呢?
一遍一遍的问,又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否定。
从来都是到点就睡觉的唐森,再也睡不着了。
所以他选择退伍,他得做点什么,就像耗子的遗言,耗子想那个让他恨到死的女人记住一辈子,唐森很明白,有些人死了就永远的死了,那不是墓碑上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就能概括的一生。
白色的墓碑顶上是一顶好看的帽子,不是绿色的。
白色的墓碑脚下是一束鲜艳的玫瑰,肯定是红色的
“耗子,再见是为了更好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