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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会流泪的少女 ...


  •   c市的医院很大,四栋高楼环绕绿地,还有许多矮小的建筑,中心处是很有韵味的苏式林园建筑,亭台小谢皆有,没来过这里的人很容易迷路,豆豆进了医院的大门,不知去往何处。

      额头上细细的汗珠,大口喘着粗气,c市的空气是如此的冷冽,就像有人强行往她嘴里灌了一口不存在的雪水,豆豆的肺很疼。

      两只手按住胸口,其实是哪都疼。

      这也昭示着豆豆的体力已经到达了极限。

      她得再快点,稍作停留,继续扬长而去。

      人嘛,不逼自己一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跑多远,跑的有多快,两公里其实不远,可时间不会等人,有过失去的人,总会很清楚最后一分钟意味着什么。

      一分钟可以使永恒,一分钟也可以是永远,永恒的幸福活在记忆深处,永远的离别死在最后一分钟。

      c市的人民医院,豆豆从来没来过,所以她停在了医院的大门口。医院里的绿化做的真好,如果是往常,豆豆一定会好好的感慨一下,或许还会东看看西瞧瞧,现在不行,还有人在等着她。

      之所以停下几秒钟的时间,实在是因为喘不过来气,还好,大口的呼吸着医院的空气,想来是青青的草地和渐起的冷风起了很大的功劳,没有闻到熟悉的味道。

      她稍微解开了衣服的扣子,跑向了最高的那栋建筑。

      应该是因为晚上的缘故,白天都会爆满的医院,此时很人影萧条,灯光折射在白色瓷砖上,亮堂怡静。

      一进医院的大堂,大堂的中间就设有护士台,问清楚了305的方向,豆豆抬脚就准备爬楼梯,因为,三楼其实并不高,总会比在那儿焦急的等电梯要快。

      “等一下。”

      豆豆停下已经迈出去的步子回过头,一位带着口罩的护士叫住了她,“请问你是患者王之的家属吗?”

      豆豆愣了一下神:“对,王之是我男朋友。”

      护士眼神有些古怪,翻开桌子上的病例,确认无误之后,随手指了一下与305相反的方向,很有礼貌的说道:“医生特意有交代,麻烦您先到主治医师的办公室去一下,还有,麻烦您办理一下住院手续。”

      走廊的尽头,豆豆豆深吸一口气,很有礼貌的敲了一下门。

      “请进!”

      听声音,应该是一位年迈的长者,豆豆推开门,但是里面的场景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的望向了她,一位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抬起头,“有什么事吗?”

      豆豆环顾了一下四周,“我是王之的女朋友。”

      显然,医生对这个回答同样有些诧异,用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示意她自己找个地方坐。

      “大叔,王之的病情很严重吗?”

      医生大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我们联系不到王之的家属,他的手机通讯录里面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你能联系到他父母吗?或者其他的亲人也可以。”

      如遭雷击,以至于她都没听清医生说了些什么,但是既然是到了联系家属这一项,那也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该签病危通知书了?摇了摇头,她表现的很平静,至少,表面是这样。

      医生没有再说什么,直勾勾的盯着豆豆,在医生再三的审视下,双眼空洞的豆豆,最终还是说出了实情。

      “他是孤儿。”

      医生叹了一口气,这种棘手的情况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王之的病情很严重吗?”

      “王之先生是HIV病毒携带者,他····”

      豆豆打断了医生的话,虽然她也知道这样很不礼貌,对于她这种学渣来说,专业术语听着会很头疼,所以她很直截了当的问道:“HIV是什么?”

      医生向后躺去,“简单来说,他得了艾滋病。”

      医生的话没有给豆豆奔溃大哭的机会,就算再怎么文盲,艾滋病是什么她总归是知道的,本就体弱多病,早已经筋疲力尽的豆豆双眼一黑。

      这大概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在保护她。

      像是做了一场很久很久的梦,梦里面会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帅气的礼服,在台阶上伸着大手,等在自己的回应,还有自己的爸爸妈妈,他们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没有吵架,也没有打架,虽然会哭泣,可人们都知道,这是幸福的泪水,还有爸爸妈妈对自己的不舍,而她自己呢?她穿着洁白的婚纱,走在鲜红的地毯上,两个粉妆玉砌的小娃娃撒着花篮里的花瓣,恰逢阳光正好,没有一点消毒水的味道····消毒水?是了,现在自己应该在医院的吧。

      模模糊糊,就算是已经张开了双眼,就算是听到有人在呼喊,有什么意义呢?豆豆不愿意醒来。

      爸爸妈妈在十年前离她而去,那时候她就想着离开这个世界,只是她怕,怕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没人会记得她,所以,这么多年她一直努力的活着,为了有人能记住她,本来不那么深刻的感受,突然让她觉得很难过,原来那怕是自己这么努力的活着,她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妈妈,是你吗?”

      床头坐着一抹熟悉的身影,豆豆使劲睁开眼睛,那道熟悉的身影抬起微笑的脸,眼角那颗泪痣让人如此温暖,以至于豆豆眼眶里泛起了泪花。

      妈妈用手扶着头发,另一只手盖在了豆豆苍白的手背上,手背上传来的是熟悉的质感,那是妈妈手中的老茧。

      “豆豆,你会怪妈妈吗?”

      豆豆使劲的摇着头,想要挣扎着想起身。

      “别动,孩子。”

      豆豆很听话,她本来就是听话的孩子,听话的让人心疼。

      妈妈好像有很多话想要说,可是自己都没做到的事,怎么好强迫给自己的孩子,于是,她换了一种说法,语气里带着央求:“答应妈妈,别死,好吗?”

      豆豆同样没办法做到,这件看似人人都能做到的事,妈妈的脸开始模糊起来,豆豆想要抓住妈妈的手,最终,她什么也没抓住。

      ——————

      “你醒啦,有没有好点?”

      床头坐着的是王之,眼神深邃,棱角分明,他要长豆豆好几岁,豆豆没有和他说过,比起他的眼睛,他更喜欢王之的鼻梁,并不是很挺拔,眉间和鼻梁之间的阴影,是让他眼神显得深邃的原因,那道身影很清晰,自己的手也被人抓在手心,热热的。

      豆豆没有说话,她觉得这是一个梦,她希望这个梦能做的久一点。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豆豆望着天花板,比起这座城市的霓虹灯,这里的白光好像不那么刺眼了,“对不起。”

      坐在床头上的那道身影将手心里的小手捧到眼前,小心翼翼,眼神里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干吗要说对不起?醒来了就好。”

      豆豆扭过小脑袋,怔怔的望着他, “王之,你会怪我妈妈吗?”

      王之的温柔僵硬在了脸上,微微垂下眼帘,“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累了,好好休息好吗?”

      他在逃避,梦里的他也会逃避吗?

      豆豆将温暖抽离出了那双手掌,没有很用力,手掌坠落在被子上的这个动作,如此的无力。

      “她破坏了你原本幸福的家庭,她····”

      他居然在笑,用微笑的方式,打断了那段尘封的往事,还反过来问了豆豆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在认识我之前,应该没有见过我的,难道是那个垃圾告诉你的?”

      豆豆没有吱声,王之口中的‘垃圾’也是她的爸爸啊,虽然,只是后爸。

      两人陷入了沉默,谁也没再去开口,另一只手上传来一整刺痛,透明的输液管里泛起了红。

      瓶子里的液体没了踪影。

      微弱的刺痛,提醒着豆豆这不是梦。

      妈妈不止一次告诉她,不要去撕开结痂的伤口,等到了一定的时候,它会自然的脱落,豆豆一向很听话,但唯独这件事,她没有乖巧。

      因为,她一直觉得,那疤痕不是她身体里的东西,就跟眼前的爱情一样,一个美丽,一个丑陋,没有根底,虚无缥缈。从来不属于你,为什么还要想着牢牢抓在手里?连豆豆自己都觉得,她学会了自欺欺人。

      既然说开了,不管是怎么样开的头,不管怎么样也该有个结尾。

      “王之,你会怪我妈妈吗?”

      王之抬起眼帘,多了揪心的笑容,没了暖暖的温柔:“我不怪她,我只想她去死。”

      “她已经死了,死了快十年了。”

      “是啊。”王之似是在回忆,“她是死了,但你不还活着吗?”

      豆豆也跟着笑了。

      是啊!她还活着,苟且的活着。

      短暂的沉默过后,王之叫来了护士,帮着换了输液瓶,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他问道:“听医生说,你是在听到我得了艾滋病晕过去的?”

      提起这个,豆豆心口隐隐作痛,她想知道的清楚些,“你到底怎么了?还有,你怎么会····”

      “我怎么还会得艾滋病?”

      豆豆有些无言,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她这才注意到,他和自己一样穿着病服。

      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他不是那种轻浮的人,豆豆很清楚,王之有自己的故事,就算年龄不大,但是一直都很成熟,不是不爱说话那种内向的假成熟,他很贴心,做事很认真,没有人会不喜欢情商高会说话的人,豆豆也一样,只是在刚认识的时候就有一种感觉,那不是真的他,他的眼睛里除了温柔,还有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豆豆说不上来。

      王之随手拿起袋子里的苹果,将苹果放在嘴里,轻轻的用牙齿啃着苹果皮,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削’好了苹果。

      王之笑说道:“你把它当做一个美丽的误会好了。”

      望着眼前王之递过来的苹果,豆豆谢绝了他的好意,这种说辞,豆豆没办法接受,可人家既然不想多说,她也就没再多问,她和王之之间的故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王之的爸爸,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可惜,他和妈妈认识的太晚,在一起的时间也太短,到最后,好多的无奈都随着他们的纠葛一起离开了这个世界。

      “对不起。”

      豆豆在道歉,可有些人不愿意接受。

      “你凭什么说对不起?你有什么资格说对不起?你妈水性杨花勾搭我爸,害死了我妈,你知道我妈死的时候怎么跟我说的吗?她说姓林的那个女人,她打算做鬼也不放过她,我猜,你妈离开这个世上的时候一定见过我妈。不过说真的,我是蛮佩服你爸的,不像我那个爹,一点骨气也没有,压根儿就是个懦夫,他算个狗屁的男人。”

      豆豆将头瞥向一边,这大概才是真实的王之吧,内心积压着仇恨,从来不曾减少,只是习惯用温柔的假象掩盖,背后全是鲜血淋漓的歇斯底里。

      只有两架病床的房间,回荡着王之并不大声的咆哮。

      豆豆突然想起一件事,她问道:“我们怎么认识的,你还记得吗?”

      王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有点语塞,但他还是认真的回想了一下,怒气慢慢消减下来,淡淡的说道:“当然记得,在你赵小雅的生日会上。”

      豆豆神色中带着缅怀,“缘分还真是奇妙,我也没想到,我的朋友居然认识你。”

      他问:“赵小雅现在还好吗?”

      “我也不知道,我们只是偶尔联系。”

      王之歪着脑袋,眼神中带着轻蔑,语气不那么和善的说道:“唐豆豆,你做人很失败耶。”

      失败吗?好像还真的蛮失败的。

      “你还有朋友这种东西吗?”

      前面的不善,她觉着没关系,但是事关朋友,豆豆罕见的反驳了一句:“朋友不是东西,是亲人。”

      “那你现在怎么连个朋友都没有?”

      豆豆笑了,笑得很开心,她将双手交叉放置在胸口,平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嘴上还说着有些得意的话语:“以前我总想着,有人能记着我,记得我来过这个世上,会在某个晚上或者白天的某个时间,哪怕只是一秒钟,能想起一个叫豆豆的女孩子就好了,后来我又觉着这个想法太自私了,万一她们在想起我的时候流泪了怎么办?万一因为想起我影响了一天的好心情怎么办?”

      “所以啊,我觉着,人还是应该吵吵闹闹的来到这个世上,安安静静离开最好。”

      “王之,你觉得呢?”

      王之没有搭话,这是一件很让人难受的事,两个快要死的人没有在一起抱团取暖,而是在谈论死亡这件可怕的事,有些自嘲,他觉得自己的心肠还是不够硬,明明在十年前就下定决心要做一个没心没肺的人,现在看来,也成了一个笑话。

      她问了一个很无脑的问题,“你怎么知道的?”

      相似的问题,截然不同的意思。

      王之咬着苹果,笑说道:“你跟医生说你是我女朋友唉,他们趁你昏迷的时候给你做了血液采样,咱们还真是难兄难弟,一个得了艾滋,一个得了白血病,偏偏还有解不开的大仇,造化弄人啊。”

      “你会放下仇恨吗?”豆豆认真的看着他,“毕竟,我也快死了。”

      王之扭过头,看着窗外寒风卷起枯枝,他不想让某人看到他眼底的没落。

      良久。

      “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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