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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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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汐以扇遮面站着,只恨不得现在化身老虎,几口咬死崔珩。过了片刻,薛元海总算道:“你不是一开始不愿嫁他,为何又给他送靴?你素来不会做针线,他又来得急,你哪来的男靴?”

      宁汐涨红脸不说话。沉默少顷,见薛元海还是瞪着她不放,只能小声答道:“……差丫鬟上街随便买的。”

      “为何送他靴?他还差便靴穿?这是私相授受!”

      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送他呀!宁汐不吭声,实在没法子了,只能拿团扇遮面好歹挤出几滴眼泪。

      两串啪嗒啪嗒落下的泪珠子,便那么滑稽又可怜地挂在她圆嘟嘟的下巴上。薛元海一见立即慌了神,怒火全熄地长叹一声,“唉,别哭啦!你要送便送。”

      宁汐抬眼望向薛元海。

      她团扇后的双眼红透,目光怯生生的,像只受惊兔子的眼晴,一眨不眨,似受了莫大的委屈。

      薛元海轻咳一声,语气严厉:“这一回便算了,以后莫要再这样!”

      宁汐连连点头。

      “你,随我上来。”薛元海捧着茶杯往马车上走,又吩咐近侍:“老夫要交待五娘子几句要紧的话。都在外面守着,谁也不许打扰。”

      近侍们束手称好,取灯笼的取灯笼,搬椅子的搬椅子,少顷逐一散开。阿蛮与红鹦自然不敢跟上来,远远站在马车几丈远的野枣儿树下等着宁汐。

      天色已不早,翁翁有什么要紧的体己话非得现在说?宁汐拿手绢在团扇后拭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一头雾水地登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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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坐,方才站累了吧?”

      “嗯,腿酸。”宁汐心中微宽,在一旁的交椅坐下,作势揉捏小腿。

      薛元海背朝她站着,取铜锁打开一只乌黑颜色的铁匣,取出一叠纸张,转身递给宁汐。

      “这……是房契,地契,还有银票?”宁汐狐疑地翻看着那叠纸,惊得立即起身,“翁翁,您这是?”

      “原本老夫还在忧心你不满意十六郞,今晚一瞧,你们倒是悄悄对上眼儿了,老夫也便放心了。”薛元海一改方才在人前的肃冷,笑呵呵地道。

      “不是翁翁想的那样!孙女……”

      “你不必分辩。老夫又不傻,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

      薛元海满脸欣慰之色,以目光示意宁汐坐下,自己也坐下后,接过宁汐给他倒的一盏茶,边喝边徐徐道:“娇娇儿,这是老夫当年打仗破城时攒下的体己,你继祖母是不知道的。老夫今晚分出一份,给你傍身。这不是嫁妆,你的嫁妆家里自会按例拨给你,这是老夫单独再给你的私房钱,你好好藏在身边,什么人也不要告诉。”

      宁汐悚然一惊,道:“翁翁,我还小呢!”

      “唉,老夫知道你还小。可也知道,你继祖母是个为了银钱可以掘地三尺的,她要知道我手上还有这些个东西,怎会容许我给你?笨蛋娇娇儿呀,这若回了明州,这些东西便到不了你手上喽。”薛宁汐口气揶揄,满脸的笑眯眯。

      宁汐握紧那叠纸,心里感动不已。

      她知道通过这三年的相处,和她的花心思讨好,这些孙儿孙女里,祖父最疼她,却不知祖父为她竟盘算到如此地步。

      大齐朝的官宦爷们,视儿孙为自己物件的俱多,容不得忤逆,更别提看中孙女,重男轻女方是常态。她翁翁也算特立独行的奇葩了。

      “娇娇儿,你的年纪虽不大,却也十一岁了,我大齐女儿十三岁嫁人的不在少数。这回你母亲必定是要接你上京去住的,你要学女红,学如何主持中馈,学女儿家的规矩,再不能跟着我整日里胡闹了。”

      宁汐知道祖父说的都是大实话,便朝他乖顺地点头,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想到不久后,便要跟祖父分别,忍不住又渐渐红了眼眶。

      “方才在外边便掉金豆豆,现在又掉,你这样教老夫怎么放心的下?”薛元海放下茶盏,长叹了一声。

      “翁翁教训得是,孙女不哭了。”宁汐转过头抹泪。

      “嗯,这才像话嘛。仔细听着,你们二房,你父亲除了朝务万事不理,年纪越长性子越冷薄,你是倚靠不了他的。崔氏呢,虽是你亲母,却是个甩手掌柜,任由郭姨娘对你过份溺爱。老夫知道她身体不好,顾不上你们,可长此以往,郭姨娘必将你养坏。当年你似中了邪一般,死活要跟着老夫来这岭南,老夫也便顺水推舟,为的便是将你爱出风头的性子给掰正。”

      说到这里,薛元海瞟了宁汐一眼,笑道:“三年过去,老夫还是满意的。就是,一不小心竟将你养得过于壮实了。”

      宁汐红着脸道:“孙女就喜欢壮实点。”

      “你就是馋,每每说你,还不肯承认!你呀你!”薛元海朗笑着摇头,又道:“所以,你回去后定要长个心眼,不能再让你郭姨娘给养娇气了。”

      “嗯,孙女知道分寸了。我知道翁翁是为了孙女好。”

      “知道便好!”薛元海笑道。“老夫这绝不是叫你跟郭姨娘生分,而是,我们这样的人家,不比冯家,女儿太爱出风头,终归没有好下场。还有,你继祖母面前,你尽到孝字也便罢了,不用常去她的跟前讨没趣,理她那些叽歪。”

      “孙女知道了。”宁汐巴不得如此,连声应是。“孙女要去皇都和父母住,继祖母还在明州陪翁翁您,讨没趣的机会并不多呢。”

      “嗯,我也是随口一说。你郭姨娘呢,喜欢去外边散布一些,你如何国色天香的不知分寸的鬼话,我已写信让你父亲命她检点言行。”薛元海看着灯下宁汐稚嫩的眉目缓了缓,语重心长道:“你亲母的身体不好,二房虽由郭姨娘主持中馈,但最终能拿主意的终究还是你亲母。”

      宁汐默默颔首。

      “老夫的想法是,娇娇儿,你还是尽快嫁去崔家。”

      宁汐面色骤冷,露出几分不情愿,忍了忍,终究蹙眉道:“孙女儿有自己的家,为何要这么早嫁人?”

      薛元海一笑,“因为啊,有些事在我们薛家,娇娇儿,你一介女流那是做不了什么的。但在他们崔家,只要十六郞哄好嘉陵公主,你是都可以一展身手的。”

      “翁翁真多变。前几日崔珩还在路上,翁翁说,他们崔家一门子的酸腐,现在却又转了风向!”宁汐转着扇柄,不服气地反驳。

      “老夫没反复呀。”薛元海觑宁汐一眼,哈哈笑道:“老夫说的崔家,本来便不包括八房这一脉。”

      “翁翁不认账,狡猾!”宁汐瞪着他生闷气。

      “娇娇儿呀娇娇儿,你是不知道。”薛元海饮了一口茶,语气肃然道:“当年大齐尚未建国,原朝廷摇摇欲坠,四方土豪起兵造反,什么人都跑出来称王称霸,趁着战乱滥杀无辜百姓,那是一个烽火连天,民不潦生。儿郞里,有几分真本事的,都出来投军,为大义、为百姓的生死、为族里人的出路总要咬牙搏上一搏的!”

      提及年轻时的往事,薛元海目光炯炯,面色凝重,似又回到当年。宁汐眼晴立即变得晶晶亮,听得极为认真。

      “河东崔家,多少朝的世家大族?天下门生遍野,族里能人异士代代层出不穷。先祖与老夫,多次拜访鸣鹤山,崔家都将我们拒之门外。

      当时四海未定,诸侯割据,老夫与先祖,都知道他们崔家‘不参与天下争斗,不站队’的祖训,也便不怪他们。

      但后来北蒙兵南下,他们崔家依然闭门不出,这便太失一个神州世家的处世之道了。

      可痛心的是,蒙兵将至河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城破后,流民上鸣鹤山请求庇护,崔家却依旧闭门不理。对外只说,掌家人崔大儒病重,族中无人能拿主意。”

      “崔家如此独善其身,怎么后来先帝又亲自上鸣鹤山,对崔大儒三辞三请,最终请出山做了先太子的老师?”宁汐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也对崔家当时的做为感到齿冷。

      “这便是先祖帝的大度之处。”

      提及大齐先祖皇帝萧邝,薛元海仍是满目的钦佩之色。

      “先祖帝曾对老夫私下说,‘崔氏一族是大齐最有名望的世家,他们战时的作为,世人心中自有评断。但崔大儒确实学问高深,世人无出其右,崔家又为天下学子的表率,不用方是咱们大齐的不幸与他做帝王的糊涂。’”

      宁汐却不以为然,摇头急声道:“不妥不妥。有才却无大义,又是天下学子表率,这会带坏世间多少风气?”

      “你小妮子家家的,懂个屁!”

      薛元海瞪她一眼。

      宁汐心下不服,暗暗嗤鼻。

      薛元海继续说道:“崔家当时,有一人虽未开鸣鹤山山门,却下令族人在外设摊布粥施药,也攒了些阴德。”他笑道:“此人便是十六郞的祖父崔八爷,你母亲最小的嫡弟。”

      “这也不算什么。崔家既是大族,自然有钱又有地,散些粥药赚名气,实在是顶合算的买卖。”宁汐摇着团扇驳道。

      “老夫当时也是这么想。”

      薛元海呵呵笑了两声,道:“但没过多久,便有一人带着十几位文弱儿郞,毛遂自荐投到老夫帐下,他说他姓尹,家中排行第八。老夫一开始并不信他,但后来……”

      “按话本册子里面的一贯写法,必定这位化名为尹八郞的男子,便是私自下鸣鹤山的崔八爷了?”宁汐拿团扇顶着下颌,抿嘴一笑,“之后呢,崔八爷定在军中发挥出极大的作用,立下战功赫赫,让翁翁对他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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