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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夜 ...

  •   我的屋在后面阁楼上。我一面抱着小笼子往楼上走,一面问小天:“你家在哪里?你明天要去哪里?我能不能跟你去,我带着兔儿去找你,我还想要跟你玩。”
      他低着头走,并不瞧我,好像与我很生分似的。只回答说:“我们家今天住一个地方,明天就住另一个地方,你找不到我。”
      “那怎么能行?!”我急了,缠住他问:“我想和你玩,怎么能找不到你!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你?你总是这样,一下走了,一下又冒出来,害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期待,什么时候该欢喜!”
      他抬起那双黑润润的眼睛,认真地望着我,说:“我要是不用做事,就到你家来找你。”
      他立了个在他看来很要紧的誓,可我还是不高兴。“那要是我想找你呢?我总要想着你,可又满世界都找不到你,我就会做什么事的时候都想着你,什么事都做不好。”我有些赌气,转过头来不瞧他了。
      他像是也很难过,想了好久的词,好言哄着我说:“你白天要上学,等你下课了,我就到你学校门口去找你。”
      我也不开心,因为我不想上学。于是又问他:“那你明天要做事吗?”
      他又低下头,缄了口,我就知道答案了。“那我可以和你一起做吗?你把招魂的办法教给我,我就可以看见我奶奶了。”
      他看了我一眼,先是疑惑,继而好似又失落,便又把头垂了下去,却像一截枯木似的,没了生气。
      走到门前了,他还是停下来,对我说:“你还没出阁。男孩子进女孩子的房间,不好。”
      “有什么关系?!”我问:“崔世平也常进!你跟我一起!楼上一个人都没有,我不敢一个人在这里!”
      我拉了他到我的房间里,点亮了煤气灯。
      他一下子就被靠墙放置的一排书架吸引住了,不由得走近,仔仔细细看着书架上的书名。那里有一些话本子,一些大部头,还有一些我从爸房间里搜刮来的古董书,我也看不懂,就是为了把书架塞满。我问他:“你也喜欢读书吗?”
      他点点头。
      “你喜欢哪一本,我借给你看。”
      他看看我,还是不好意思。
      我又拉住他,“那你不要走了,你就在这里,我们一起看。”
      他摇摇头:“要走的。等你家的人走了我就走。”
      “不要嘛!你走了我又是一个人!我都已经没学上了,下面吵吵闹闹的,连妈都不知道去哪儿了!你也要走,我一个人都不敢在这呆了!”
      他无奈地笑笑,扯回了洗得发白的衣摆,说,“你是姑娘,我这样,不合礼数。”
      我扁扁嘴,立刻反唇相讥:“我是姑娘,我都没说不合礼数,你哪来的那么多规矩?”
      他又笑,我很少从男孩子脸上看到那种羞赧的笑意,那张黝黑的脸上牙齿倒是很白。
      我执意要借给他一本书,他挑了很久,挑了一本《岳飞传》。我“呀”了一声:“我也喜欢这本书!可我不喜欢他的结局,忠臣被奸臣所害,背着莫须有的罪名含恨而终。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想了想,说:“人或许不能选择自己的结局,但是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
      “是这样吗?”我疑惑地问,“他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他点点头,“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与金国抗争到底,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命运。”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懂得可真多。” 他倒是谦虚:“我不过痴长你几岁。”
      我又拉着他到书桌前,从桌子下搬出来一个小木匣,那可是我的百宝箱,装着我四处搜罗来的宝贝。“你送了我一件东西,我也要送你一件。可是我要送你什么好呢?”
      我看着木匣子里装的小玩意儿,把锡壶、小青瓷瓶、小银镯、手表一样样都摆出来给他看,摆了满满一桌子,可大多是坏了旧了的破烂货,我拿着玩,就玩个样子,却是不能够真正的用到它们的。
      我挑挑拣拣,预计把那只小银镯子送给他。那是我读小学时打的,可我并不喜欢它,因为它不像我小时候带的那对,那对缀了串小铃铛,摇起来叮当叮当响。——可是送人家礼物,怎么能送自己不喜欢的?
      可除却这个,又着实没有旁的东西能送给他。锡壶放到炉子上熏黑了,青瓷瓶摔坏了一块,手表的发条松了,还有一只没尖的钢笔,我实在不知道该送他什么好了。
      我忽然想到一个法子——我悄悄抬了眼角,想看小天喜欢什么,他喜欢什么我便送他什么,那么他一定会高兴的。我真是太聪明了。
      我看到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着那只表,当即便说:“明天我们把它拿到修表的铺子里去上一上发条,我就把这只手表送给你!”
      后来我们走散了,再遇到他时,他却已经不叫这个名字。只有这只表,他是一直带在手上的。故而我一看到手表,就知道他是我小时候遇到的那个会招魂的少年,我便又想到梁城,想到梁城静静的夜晚。
      我喜欢梁城的夜晚,没有雨打窗棂的凄寒,也没有战火燎原的荒乱,安安静静的,只有梦熟睡的声音。
      就这样说定了。我把那只表放在外面,余下的破烂重新扔回巷子里,然后打定主意再也不让别人看我这些破烂了,真是忒丢脸了,连个像样的礼物都拿不出手。

      他目光瞥见桌上的毛笔,我眼前一亮,问他:“你会不会写大字?”
      他也看着我桌上那个竹木的笔筒,诚实地摇了头。
      “我教你写大字!”我高兴地喊出来,拉他在我书桌前坐下,裁纸研磨,这繁复的琐事,却做的比平日里还要兴起。
      人总是会这样,为了忘记一件事情,就拼命地做着另一件事情,这样就可以装作是那件事从未发生过,或者装作成并不在意的样子,以为这样就不会伤心。
      可那也只是延迟了伤心。
      书桌搁在窗下,窗开着,季春清冷的夜风里早已带了些轻微的暖意,吹入发间也是轻轻软软,最是舒服。
      油灯的玻璃罩子擦拭得很干净,橘黄的光线也是温暖的,只照亮窗下一隅,像一方小小暖暖的结界,把身后黑暗和楼下喧嚷都隔离到这小天地的外面去。
      我伏在桌上教他写字,先写了他的名字,又写了我的名字。都写过了,看到窗玻璃上映出的一豆灯火,我在纸上写了“项脊轩”,又写了“南阁子”。他问我是什么意思,我没有说,静了一会儿,只告诉他,那是个顶好的地方。
      他便问我:“也像这里吗?”
      我抬头看他,他手中拎着支毛笔,极认真地问着我,那双纯粹的黑眸干净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我顿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到文末的枇杷树,静静低下头,说:“换一首罢。你喜欢哪首诗,我写给你。”
      他苦笑:“我念过的诗不多。”
      我说:“念一句吧,我想听。”
      他便念:“长太息兮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他的神色看起来竟有些哀伤,眸子里荧荧的光也黯了下去。
      他不是在念诗,他是真的在哀伤,哀民生之多艰。后来我的丈夫也常常念起这句诗,我也看到他眸中的哀伤。可也只有哀伤。他远在云端之上,从未经历过人间。那眼里的悲叹,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我握着笔杆子,一壁教他写,一壁说:“你好聪明,这首我都背不下来。”
      写好了,我递给他,他捧在手里,“你写得真好看。”
      我苦笑:“被勒黑了,要挨打。拿戒尺打手心。”
      我看他写,他的笔立得很正,握得也很用力,那是一手很端正的正楷字,只是写不出半分大字的风韵来,干干巴巴,像是用铅笔在划。
      我站在一旁对他说:“一笔写下去肥瘦是不一致的,要写出弧度来才好看。你瞧这一捺,下笔是轻点下去的,斜过去时笔力变重,到底了,横拉出去,徐徐收笔,最后又是自笔尖提起。你再写写看,写大字,运笔是最有趣的。”
      他学的很认真,却总藏不住笔锋,豆大一个点抹在那里,看得我手掌心火辣辣的疼。
      写不出了,他又抬头央我:“你再写一个给我看。”
      我弯腰伏在案上,又写了一个“長”。
      他捧起,端详许久,由衷赞叹:“你写字真好看,端端正正、干干净净的。”
      他又问:“你喜欢哪一句诗?”
      我想了想,说:“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爸总是在书房里念这句诗,我听多了,自然也欢喜。等我长大了,也是要投笔从戎,去重整山河的呀!
      他听了,好像在琢磨这里面的味道。他听不懂,什么山河、什么天阙,他不明白那里面的意思。他眼前看到的,只有不知生死为何故的黔首黎民,无可奈何又逆来顺受地走完属于自己的一生。天给的命,没得挑,也没得选,咬不咬牙、哭不哭,日子都得那么一天天过下去。至于谁生谁死,谁亡谁兴,于他们,又有什么干系。
      他想不太明白,便说:“你写给我。”
      我欢天喜地在纸上写下工整的诗句,吹干了墨,用小刀裁下来送给他。
      那天我们玩笔墨玩得把时间都忘了,我还不知道,我已经犯了事。我未来的丈夫,我还没见到他,就已经把他给得罪干净了。
      我的丈夫,人称虞大铁血,生平挚爱有三:屈原,岳飞,和砍人。
      我教那黑厮写得这两句诗,日后他便拿来寒碜我丈夫。念完屈原,又念岳飞。都念完了,我丈夫生气了,拔刀狠狠掷过去,他便说是我教的,于是我死了。
      我要被他们给气死了。

      夜已经很深了,外头的声音也渐渐稀了。我听到有人登登登跑上楼来,爸从外头跑进来,看见我们在写字,喉头的话滚了滚,没有说出来。
      他走上前来,拾起我的字瞧了瞧,没说什么,大概是差强人意,写了几年都一个样子,也不想再讲了。
      我站着,等他看完了,竟然说:“大字写好了,改明儿教你写小楷吧。”
      我受宠若惊,我学书道三年,还没听他讲过一个“好”字。可转眼便瞥见桌上摊的另一份窗课,便又泄了气,大概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吧……
      小天站起来,说,“我回去了。”
      我看了爸一眼,提了盏灯追出去,送他下楼。楼下的客都陆陆续续走了,没走的也安排在厢房睡下了,安安静静的,餐厅灯还亮着,吴妈拿着簸箕在打扫瓜子皮和花生壳。
      妈从屋里走出来,从我手里提了灯,让我回去,她把小天送到了院外头。我站在门槛上,看见妈往他手里塞了点儿什么,跟他说了几句话,才让他走的。
      我忽然担心起来,要是妈不许他再来找我玩该怎么办呢?等妈进了院,反身栓了门,我急急问她:“你跟他说什么?”
      她想也不想就答:“我让他明天再来,带你出去玩。”
      “为什么?”
      虽然母亲一向是顺着我的心思的,可父亲不会。所以这一答我却诧异了。
      妈提了灯,拥着我往楼上走:“家里人多,你在外面玩,省得时时刻刻惦着你了。”
      我晕了。这么多年,还没见爸妈要把我往外撵过。不过毕竟得了便宜,我也就不再跟他们计较,心满意足地上楼睡觉去了。

      可躺在小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我睁开眼睛,又把弹壳拿在手上玩。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祖母已经殁了,她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就像只是睡着了,我甚至相信她还会醒的。
      我看着手里的弹壳,小天走了,我又想起祖母没有了。
      于是我知道祖母的魂魄原不是附在那枚弹壳上,而是附在他的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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