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签收》冬枕

1、1 早上九点二

　　早上九点二十五，太阳若隐若现，市二中的操场上慢悠悠的汇聚了全校的学生。下了两个星期的雨，期中考试都过去了大半个月，终于碰上个晴天，教导主任临时通知各班班主任赶着一群困倦的学生集会。

　　十一月初，天气半凉不热，学生们夏季秋季的校服混着穿，操场上一片红一片白，都躁动着在抱怨突如其来的集会。

　　蒋主任上台让他们安静，班主任在班级队伍里逛来逛去，眼神封杀，不多时，大家便都低着头发呆打盹起来。

　　“今天，我主要是讲一下期中考的情况。高三的同学，是五校联考，数学和英语科目的平均分，都不是很理想，尤其是这么正式的考试，竟然还有同学作弊，导致成绩被取消，拖了所有人的后腿！学校会严肃处理，绝对不会姑息！”方校长手上拿着叠纸，握着话筒，自顾自激情难抑。

　　“其他的科目，也都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希望各科老师适当调整教学方案，提高效率。”
　　方校长翻了页纸，继续道，“高二的期中考，总体来说成绩还可以。在这里要特别表扬一下高二（7）班的金翊如同学，数学满分，理综295，其他科目成绩也十分优秀，是这次期中考的年级第一。”

　　台下的议论声又起。

　　不知道金翊如的——

　　“七班？那不是文科班吗，理综考那么好？”

　　“年级第一给文科班拿了？哈哈哈第一次吧”

　　而更多知道金翊如的——

　　“金翊如在七班？什么鬼，她不是化学竞赛生吗？”

　　“我昨天还看她去找化学竞赛教练来着……”

　　“之前有个化学省赛，我在考场还看见她了啊。”

　　同学的惊叹与好奇不断，金翊如捏着手里的古诗词小册子默读着，置若罔闻。

　　“更值得表扬的是，金翊如同学在化学省赛里取得了一等奖的优异成绩！当然在这次竞赛里我们还有不少的同学也取得了二三等奖的好成绩，现在就请我报到名字的同学上来领取奖状。”

　　报了十三个名字，其他十二个学生都是从左边的队伍走出来的，只有金翊如是从右边，也只有她是一等奖。

　　这样戏剧的场面无法不引起大家的好奇，哪怕老师低声喝止，还是有不少人津津乐道自以为独家的小道消息。

　　金翊如路过这些人，也逐渐远离嘈杂的人群，一步步走上司令台，脑海中是早已烂熟于心的演讲稿。

　　方校长笑眯眯地看着金翊如镇定自若的姿态，和蒋主任一起把奖状发到各个同学手中。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嗞嗞……”话还没说完，话筒突然发出尖锐的电流声，离得近的同学不由得捂上耳朵，金翊如稍退了两步，却没有其他动作。

　　接下来，只要校长一开口打算讲话，话筒就嗞啦乱响个不停，学生跟玩测试灵敏度的游戏似的，手拿起又放下，放下还得拿起，有的干脆捂着不放了……

　　金翊如实在是受不了这声音了，她提醒校长看看是不是手机的问题，方校摸出手机一看，六个未接来电，调成静音都不知道。

　　方校长索性直接把话筒递给了金翊如，下台匆匆回电话去了。

　　金翊如看着台下乌泱泱的脑袋和红白校服，轻轻吸了口气，开始平静地背诵：“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很荣幸能站在这里，今天我要演讲的主题是……”

　　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了，从金翊如的背后照过来，底下的同学纷纷低下了头，她目不经心地从右向左看过去，抬着头的除了老师之外就只有检查纪律的学生会干部了……

　　哦不，最左边队伍的第一排，有个个子很高的男生，大概是体育委员的样子，伸长了脖子眯着眼睛，探头探脑往司令台这边看。

　　金翊如微偏过头，看到蒋主任威严地站在自己身边……大概是被主任挡住了，男生左摇右摆，总也看不清目标似的。

　　金翊如看回正前方，背着背着就顿了顿，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混入了刚才在台下读了几遍的文言文，她预习得很超前，《报任安书》里的排比句在打着转……

　　她停下了，后面的内容被文言文所覆盖，然而文言文也背不全，孙子膑脚，后面是什么来着。

　　“学习不是一日之功，更不是一时兴起，掌握知识更不能全凭课堂上老师的讲解，更重要的事课后的反复练习，深入记忆……”背诵变成了即兴演讲，饶是金翊如也颇吃不消，只能凭着零碎的记忆把关键词都串联起来。

　　太阳又被遮住了，同学们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最左边，第一排的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聊些什么，边上老师也时不时低头看看手机。

　　演讲完了，她鞠躬道谢，把话筒还给主任，从司令台后面的楼梯下去。还没走几步，被一个声音喊住了——“同学！”

　　用的是气声，她闻声看过去，有个男生猫着腰半蹲在和司令台相连的树丛后面，偷偷摸摸地喊她。

　　刚刚那个“望远镜”……

　　金翊如莫名的肯定，看着他，催促他有话快说。树丛没有多长，走过去大概是十秒，慢一点，十五秒最多了，总不能半天不回队伍吧。

　　况且她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要干嘛。

　　“你，你能不能……”两秒。

　　她脚步不停，丝毫没有等待的耐心。

　　“可不可以给个联系方式啊？”倒是一口气说出来了，两秒。

　　不过是个金翊如不会回答的问题。

　　“手机号？邮箱？□□？”男生弯曲着膝盖跟只唐老鸭一样在她后面跟，虽然身高腿长，耐不住姿势难受，倒是速度和她堪堪相同。

　　直到金翊如走出树丛，走回队伍里，都没有开口说一个字，男生气馁地蹲着，在树丛的尽头苦恼，方校长打完电话从这边过，眼睛一瞪：“杨诚！你蹲这干什么？！还没解散呢！谁让你跑出来了！”

　　……没有完成赌约的杨诚还被校长抓个正着，不幸的是校长还是他们班语文老师，很好，连撒谎逃跑都省了，直接赠送办公室喝茶一次。

　　“体训生也是学生，也要有纪律性，现在是什么时间？老师还在上面讲话，你这样是非常不尊重老师的！你看看你，平常训练要请假经常缺课也就算了，现在集会，大家都好好站着，就你一个人跑出来。你蹲那干什么？啊？蹲那干什么？捉迷藏吗？你跟谁捉迷藏，你说！”方校长充分发挥了语文老师的口才，以小见大，化零为整，把对他之前因为训练总是请假的不满都发泄了出来。

　　杨诚哪敢说自己是去找金翊如的。那可是校长对他们这一届给予厚望的种子选手，干扰她相当于和所有老师为敌。

　　“不说？行啊，你来看看你这次期中考的成绩，不说你别的，就说我这门语文，古诗词填空这么基础的得分点，你都能扣三分？《师说》从高一背到现在，还能错？”

　　杨诚换了只脚支撑，扭了扭一直低着有点酸疼的脖子，一米八几的个子只能背着手站在老师桌边，为了显得谦逊，头低的不能再低。老师的通用招数，翻旧账……两周前，语文试卷一发下来，自己已经被约谈了一节自习课，还为此被教练罚训了两小时。然而现在就跟没发生过似的，又站在这因为同样的原因挨训……

　　上课铃响了，刚才校长看他蹲那，直接把他提溜回办公室开训，集会反正有蒋主任主持。这节语文课是他们班的，杨诚暗暗出了口气，松了松肩颈，小心翼翼看了眼方校长。

　　果不其然，方校长把答题卷一折，放回抽屉里，拿起教案和课本，对着杨诚重重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推开门去上课了。

　　杨诚跺跺脚，在后面跟上，脑子里还不忘和朋友的赌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