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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无器就是喜 ...

  •   大龙君去了地牢后的第二日,不省人事的沇明慢慢转醒。醒来以后,自己主动坦白了所犯罪行。

      但因为此事隐秘,四渎上下几乎没有人得到消息,都以为沇明已经重伤将死,而洛子渊和奇相二人在得了口供之后,以摧枯拉朽的速度拿下来四渎中隐藏的从犯,彻底肃清了隐藏其中的毒瘤。

      至雍熙元年,十二月初一,持续了五个月的四渎白特之祸,在天上地下绕了一圈后,终究以济水神君沇明的伏诛告结。

      沇明定罪后,济水神君府所在的济阴、大野泽、渤海一带,不声不响地连下了三日大雪;而行刑当日,太清境斩龙台之上,祸首沇明纵然周身伤痕累累,但不改神色从容,谈笑自若,仿佛不是赴死,倒如约了三五好友陇上宴饮一般泰然。

      加之沇明在民间尚有不少贤名,于是关于这一场上达天听的惊天大案,四渎龙宫尚未给出个什么成体统的说法,反倒是各种民间的传言不胫而走,穿凿附会出了一场泣血悲啼的旷世奇冤。

      铡刀落下后,看客纷纷散去,唯有一黑袍男子在刑边上徘徊,久久不愿离去。他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哀悼。

      当时监斩官觉得奇怪,便遣人问了他两句,那人只说自己曾受过济水神君恩惠,想请神君行个方便,让自己为沇明祭酒三杯,再为沇明收一收尸骸,算是回报了当年大恩。

      那监斩官派人盘查了一番,确定此人所言不虚,便准了他所请。那人得了准许,先是给监斩官磕了个头,接着退出去两步,对着沇明滚落在地的龙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三揖九叩的大礼。然后他席地而坐,将龙头置于身前,从怀中掏出绢帕,细细地擦拭了龙头上溅上的血迹,又从收尸的仆从手里结果针线,将龙头和龙身缝回了一处。

      待一切都做完,那人又将龙身按照龙族入殓的习惯盘好,客客气气地递给监斩官的侍从,又一再致谢后才离去。

      此事在地仙界倒也不是个什么大事,无非是因果而已。几乎每逢神仙被处斩,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受过恩惠的人或小妖来送行,也算是了结了此前的一段因果,否则因果挂在身上,也不利于日后修行,是以仙界对此事向来都默许,那监斩官也并未多想,更不曾将此事上报。

      沇明处斩的消息传回到鄱阳水府已经是两日后的事了,在此之前濂承奉召上了玉清境,协助着五营兵马的几位元帅,用他们缉拿回来的鬼火重现了他在大野泽之下入魔当日看见的那个更为特殊的六象阵。他自己也进入其中,在那几位元帅的大刀之下走了一遭,但总算是洗清了“屠杀天兵”的罪名。

      当时无器跟着一起上了天庭,亲眼目睹了濂承身陷魔阵之时的凶险,即便知道这是在天上,并不会有什么真的性命之虞,却还是看得他心惊肉跳。回来之后,无器几乎日日都不肯离了濂承,时时盯着他好生进药,倒叫濂承生出几分尴尬来。

      这次,洛子渊带了大龙君令濂承官复原职的旨意和一应抚慰嘉赏的礼物前来,算是完完整整地给濂承当初自毁声誉、孤身涉险的事正了名。

      大约是洛子渊被此事羁绊得太久了些,此次他到鄱阳来,却难得地没留下来蹭饭,甚至没留一点时间同濂承唏嘘他昔日的挚友、龙族最负才名的五龙子,只匆匆和濂承打了个照面,便马不停地赶回家去见娇妻了。

      洛子渊带来的消息让无器很高兴,晚饭的时候他主动端了酒,一来是喜濂承彻底洗脱罪名,再也不必遭些莫名奇妙的罪;二来也是喜祸首伏诛,也算是聊可告慰乌江之下舍命救他的老鳖精和水草精。

      “哥哥,此事了结,我差不多也该回北海去了。”酒过三巡,无器脸上有几分红晕,眼睛水汪汪地望着濂承。

      无器心里藏了事,眼神里自然也裹搅了一大堆私货,濂承被他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也不知道小公子是怨还是嗔,只觉得心神一荡,仿佛有什么枝桠要从心底冒出来似的,竟然也怔了片刻。

      朔日无月,内院的小亭子里也没放什么夜明珠。二人懵懂无措的眼波中,唯烛火明灭,不知为何,竟比溶溶月色还美些。

      直到檐角的风铃响了两声,濂承才察觉失态,轻咳了一声,道:“那个……你也在外面浪荡了大半年了,是差不多该回去了。”

      无器回神,一想起方才沉默的片刻光阴,不禁双颊有些发烫,忙搁了盏,掩饰地低头喝了一口汤,试探着问:“再有半个月我姐姐大婚,我父亲也给你下帖子了,你要不要来我们北海看看?”

      濂承摇头,“过来怕是来不了了,已差不多是年节了。我二哥的事情,令大龙君十分伤神,听说他已经连着几日都没好好用饭了,你要是回去了,我便约上几位哥哥多去四渎龙宫请请安。”

      无器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嗯。”

      二人又陷入沉默。濂承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十分纳罕:这原本是消夏的小凉亭,怎的在隆隆冬日里,反倒叫人觉得燥热?于是又起了个话头:“对了,我给你二姐备了份贺礼,还烦你帮忙给带过去。”他也没等无器答话,起身便要往外走。

      然而他前脚刚跨下一级台阶,身后便传来无器的声音:“哥哥……”

      濂承心头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转身,“怎么了?”

      无器不知是不是酒有点上头,突然起身,往前半步一把拽住了濂承的衣袖,猛地把濂承扯回了灯火摇曳的小凉亭内。

      濂承被他这么一拉,脚下踉跄了两步,心里却比脚下更乱,却忍住了没出声,就静静地站着等无器开口。

      方才脑子一热就上手拉人的那位,此时面上也并不平静,他就这么捏着濂承的衣袖捏了片刻,才费劲地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濂承,试探道:“哥哥,我要回去了,就想问你,那个……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濂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无器似乎声音有点轻微地颤抖。他借着悬在头顶的烛光,犹犹豫豫地瞟了无器一眼,他此时的角度看不清这小公子的眼神,却意外看清了他即将要烧起来的耳廓。

      知道什么?
      他该知道什么?
      濂承心念在腹中转了好几回,才猛然反应过来,无器所问为何。

      他是问,自己是不是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思了。是这样么?

      濂承被自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事激出一身冷汗,僵在当场。
      他这是借着酒壮胆了才敢直接问的么?
      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这算是摊牌了?他要怎么和双亲说?还是他就是图个新鲜?
      他希望我怎么样?

      濂承的余光避不开无器烧红的耳廓,愣了一瞬,神思不属地想:他……他怎么倒比我还紧张些?

      片刻的功夫里,濂承心下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一堆无关的问题,却唯独没考虑该怎么答无器的话。

      无器见他不答,索性豁出去了,又问道:“那天我喝多了,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濂承下意识地打了个马虎眼,“你喝多了就去睡了,哪里说了什么?”

      无器有几分恼,濂承不可能不知道。不仅濂承知道了,他此时回想洛子渊和郁使君的反应,大约他们也是知道了的。这一个月来,无器其实想过很多回,要不要干脆就和濂承直接说好了,是聚是散,他是欣然接受还是从此不复相见,终归有个结果,总好过自己这么一日日地瞎猜。

      他借着酒意好不容易拿出来的勇气,对面的人却视而不见,只想着搪塞。无器松开濂承衣袖,带了点不悦,低头叹道:“知道了便知道了,这么点事,还至于让清洪君下不来台吗?”

      濂承被无器堵了话头,后面准备好得托词就像打翻在地的食盒,狼藉地撒了一路,再捡不起半点能用的,但他也不能真说“确实下不来台”,只好老老实实答:“……是。”

      无器得了确认,深吸了口气,不知哪里来的冲动,将他压在心口数月的那块巨石掀了开去,把他深藏在心下的情丝一股脑地抖露了出来,“清洪君,我就是钟情于你了。从松江出来后,我就时时想起你,我敬你一心向道,我怜你一身伤病,但……这些都不过是些药引子,”他略顿了一顿,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我、我更想时时刻刻在一处,耳鬓厮磨、朝夕相对。现在,你知道得更清楚了吗?”

      无器说完,只感觉心头一松,连酒都清醒了不少。

      另一位的心却狂跳起来,他以为先前无器问他是不是都知道了,已经够直白热烈了,没想到这个平日嘴上半点不饶人的小公子,不仅怼人厉害,就连说起情话来,也是一点弯子都不绕。

      可这哪里是什么情话?这就是一把浇了油的干柴,无器把他架在了高台之上点了火,半点退路没给他留。

      无器背过身去,却犹有几分不死心,“原本就不指望你欣然接受,但我就想问问,我对你来说,是不是多少有些不一样?”他问完却没给濂承留回答的机会,立刻又接着道:“哥哥,我知你待我是不同的,只是我不知道我在你这里的这点不同,到底有几分?”

      濂承先前两千年的漫漫长生中,有过温情,但也曾因背叛而心灰意冷,也曾有随手救了的凡人小娘子向他诉过衷情,外出公干之时,也曾有山精鬼魅勾引过他,之前这些,他不过一哂,都未放在心上过。唯独没有一个可与他旗鼓相当的人,就这么站在他跟前,用最直白的言语,说,“我钟情于你。”

      无器就是喜欢他,中意他,想要和他耳鬓厮磨。他又该如何呢?

      他此时,应或者不应,仿佛都是错。

      无器说得不错,他于自己确实不同,这点不同不是单纯的关系亲疏,也不在于无器的身份家世。只是自己头一遭,因为别人炽热直白的情话,而升起了难名又晦涩的心情。

      无器那头是一团烈火,而自己的心底,却是先前从未有过足迹的地下暗河。濂承此时仿佛得了火种的人,小心翼翼地举着唯一的光开始探寻自己掩着没见过光的角落。他不知道这点闪烁的光和热气,到底能不能将他照得敞亮,他甚至也不知道,这小公子给的火种,到底能坚持多久。

      濂承索性也一闭眼,既然不知道怎么说合适,还不如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小四,”濂承看着他的背影,轻唤了一声,无器没动,还是背对着他,濂承抬手握住无器的手肘,解释道:“小四,你是很不一样。但到底有多不一样,我也说不清。”

      他还是整理了一下措辞,“我现在有点乱,也不知该怎么和你说,你能看得上我,我很感激。只是此事我从未想过,无论是你有多特别,还是我自己的心意如何,我统统没想过。恕我今日不知该如何回应。”

      无器还是背对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你这趟回去,你二姐嫁了,接下来只怕你家里也该为你张罗亲事了。我先前同你说,以后的路要往哪里走,该有个成算。不光为成婚这一桩事。”濂承此言不中听,却是实在话,以二人的身份家世,婚姻事又岂是自己能完全作主的?虽说不像人间那样名教礼法时时约束着,但终归还是应该考量仔细的,否则跌了颜面,于哪家都不好。

      濂承看无器没有反驳,又继续道:“也许此时你觉得依赖我,同我在一处好玩又新鲜,若是日子久了,新鲜过了呢?日后你若还想再娶妻生子,又怎么会有高门贵女愿意嫁你呢?”

      无器猛地转身,眉头拧在一起,像是气极了,颤抖着问:“你……你觉得我只是贪个新鲜?”

      濂承用力握住他的手肘,安抚道:“你别急,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一生还长,你若真的钟情……钟情于我,也不必非急在这一时。你也再想一想,也给我点时间来想一想,是也不是?”

      无器盯了他片刻,懊恼地松口:“你……你要想多久?”

      濂承突然笑起来,轻拍了一下无器的脑袋,笑问道:“就这么着急?”

      无器咬着牙,仿佛还在记恨他方才说的“日后还要成亲”之事,囫囵着冷哼道:“你想吧想吧,别什么时候等你想好了,我已经不肯要你了。”

      濂承笑答:“你明日先启程回北海,你姐姐大婚,全是各家仙子,说不定你看完就不肯回来找我了。”无器横了他一眼,从桌上抄起酒杯就直朝濂承甩了过去,濂承举手一捞,救了那白瓷小酒盏的性命,无奈道:“怎么又恼,这不是顺着你说的么?”

      无器沉沉望他,两颊饱满的皮肉里,似乎塞入了一层不情不愿,仿佛是鼓鼓囊囊的孩子气,他眼里带着不舍,低声道:“我明日回去。你若想好了,就快些来找我。我不喜欢等,也不喜欢猜。”

      濂承心头软和下来,鬼使神差地抬手,揉了揉无器的头,“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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