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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清洪君被送 ...
雍熙元年的七月末,濂承干脆在庐山三叠泉搭了个草庐住了下来。
如愿直接把水府的一应公务都带到庐山上,再从她家主人的酒窖中寻出点前朝的好酒给庐山侯魏钊和冯仙人送过去,算是告了个叨扰的罪。
濂承搬到庐山的第一日,如愿带着东海龙宫的一大车回礼和洛子渊一同上山。
落泉激石,山风簌簌,沿三叠泉逆流而上,但见抛珠溅玉的泉水宛如明珠万斛,自九天倾泻而下。洛子渊连连赞叹,直说濂承粗人武夫白守着这么一座如珠似宝的庐山实在是暴殄天物,作不了画、吟不了诗赋,也就能煮茶听泉而已。
濂承笑:“那我这草庐日后让给你,你尽管带着夫人来小住。然后我每日来收你夫人的画拿到洪州去卖,倒也不失为我水府的一向营生。”
洛子渊闻言大叹:“你这一身铜臭味是哪里学来的?”又哀怨地看了如愿一眼:“如愿,把你家风致高标的清洪君交出来,这个拿走,我不要。”
如愿掩口笑道:“没办法啊,您看看我们那个鄱阳水府,穷酸成什么样了?奴指望不上公子能节流,只能盼着他能多多开源了。”想了想有道:“要不奴把公子剩的‘宜春’酒都搬上来给您抵画资如何?”
“他可不敢为了酒答应你,”濂承眼看酒要被如愿卖了,赶紧道:“否则他家夫人还不把他剐了。”
洛子渊被濂承戳了痛处,他家夫人虽不是河东狮,说话办事都如和风细雨,但越是这样他越没有骨气反抗,恨不得溺死在温柔乡,天人交战了许久,还是不敢为了酒私自卖了夫人,被这对主仆气得吹鼻子瞪眼。
如愿又让鼋龟把濂承要的东西驮到草庐内,点清数目后对濂承道:“公子,东海龙宫的回礼给您带上来了,是东海长公主亲自押送的,但是却没有礼单,她说礼单在东海时就给了您了。”
濂承拍了拍箱子,却没打开,道:“好,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和子渊一会自己收拾。”
如愿带着鼋龟回去后,濂承拉着洛子渊沿着泉水又往上走了一截。行过一段夹壁,后有一石门,石门外清流急湍、瀑声如雷,石门内却万籁俱寂,落针可闻。濂承道:“此地唤作铁壁崖,是黄石公[1]隐居推演灵棋经之处,师父前几日来堪舆过,可做飞星推演之地。”
洛子渊阖眼感受了片刻,道:“此地灵气流转确实奇特,置身其中就如见星河斗转之力。”
两人当下把东海送来东西都拿了过来,箱子一开,里面赫然是一百零八面铜镜。这正是东海所藏的上古至宝“天地灵飞镜”,按照一定的阵法摆好后,可见天罡万星斗转与地煞运气变化。
洛子渊把一面铜镜放在手中来回掂量摩挲,十分稀奇,道:“没想到你去东海一趟还能把这个借来,原来听说老冯赏识你,看来不是传闻呐。”
濂承摇头笑道:“我第一次上门就去要这个,若没有后土娘娘的手书,只怕再赏识人家也把我打出来了。”
三日前,也就是濂承去东海的前一天黄昏,洛子渊带着另一半鱼符来到鄱阳,和濂承的那半一合上,便看见后土娘娘密旨并一封东海借镜的手书,令他二人私下查探,如有进展也不必告知主理协理的那两位,直接通过奇相报给她。
当时他二人看到密旨,吓得一身冷汗,这是怀疑二龙子灏睿和五龙子沇明?可为何连大龙君也绕开了?
然而时间紧迫,两人无暇多想,只能依令行事。次日濂承便借着去度朔山的由头拜访了东海一遭,而洛子渊则潜入羁押白特的地牢中,将他与濂承最早捕获的那十一尾偷了出来。
洛子渊问:“最早抓的那几尾白特我已经换了出来,刚开始全域搜捕时候抓的我也拿了几尾,应该够用了。你什么时候能开始?”
濂承掐着手指算了算日子:“明日新月,正好是星斗辉映之时,今夜若能开始,半月之内应该能看到个大概。”
洛子渊摇头道:“太长了,我估摸着最多能瞒七、八日。”
“时间不够,若要细致推演,一两月都是有可能的,”濂承想了想,抬头定定地看着洛子渊,鼻腔里一声重重的叹息,道:“既然瞒不住,干脆便不要瞒了。”
随后,洛子渊陪着濂承把周边都下了禁制的法阵便独自离开了。后土娘娘那道过了明路的旨意说让他二人领兵待命,总不能一个人都不在军中。
当日如愿就往军中送了告假的条子,洛子渊看得嘴角一抽:那告假条子上说濂承昨日遇恶蛟偷袭跌落山崖,正在养伤。洛子渊十分头疼,腹诽道:“能好好编个理由么?号称四渎‘十分能打’的清洪君,竟然被几条恶蛟围攻就会跌落山崖?你说出去也要有人信啊。”显然他家二哥和五哥都不信,流水一样的补品送到濂承府上,借以打探濂承突然告病的真相。
这巡查的旨意没下几天,一员大将就告病,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濂承此时却心满意足:“唔……说起来北海那个混小子还阴差阳错帮了我个大忙。”
如愿面对那几位派过来送补品的家人都是一样的说辞:“昨日清洪君拜访庐山侯的时候饮了些酒,才不小心着了恶蛟的道。”此话一出,半遮半掩的让那几家更迷糊了,一致认为濂承是在隐瞒什么。所幸濂承水府人少,都是信得过的,不必刻意防着细作,只需要在卧房下个禁制装装样子即可。
濂承告病的第三日,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消息,说他“畏罪潜逃”,而鄱阳水府一力否认,却无法让濂承出来辟谣,这样的辩解就显得十分苍白,一时间谣言传得沸沸扬扬。
第七日,济水神君沇明和江神奇相在逐一施法排查白特的时候,发现丢失了十一尾,而破开牢房禁制的法术、铁网上留下的剑气,所有证据直指濂承,于是此案主理灏睿向大龙君上奏,欲将濂承从水府中“请”出来澄清。
大龙君沉默良久,一日后方才点头盖印,似十分不舍,又似痛下决心。
第八日午后,洛子渊兵围鄱阳水府,一应仆从被羁押,清洪君濂承不知去向。
到第十日,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濂承便是此次白特之祸的幕后主使,那两位素来不和的二龙子灏睿和五龙子沇明却终于合作了一次,十分默契地联名上疏,请大龙君降旨通缉清洪君濂承。
就在大龙君准备把前几日的戏码重新演一遍的时候,一向自扫门前雪的湘君却又跳出来跟着裹乱,道:“此案疑点重重,众所周知濂承与洛子渊交往丛密,可以说四渎精锐当时俱在濂承之手,就算洛子渊当日不愿与他合符叛变,他畏罪潜逃实在不如假意配合,还能得到此案第一手的消息,早做防范,濂承所为如此不合常理,似乎是在掩盖真正的幕后主使。”
此言一出,舆论哗然,各种流言甚嚣尘上。大龙君盖印的手也抖了,只能责令再查。水里的鱼虾们更是纷纷编出了十几卷关于濂承、洛子渊还有某位幕后主使恩怨情仇的话本子。
就在整个四渎被此案搅得人心惶惶,本应处于风暴中心的这位,却在他的小草庐前平了平土,种起了地。
说起来,濂承住的地方很有意思,离着铁壁崖有半里路,但离着那日与群蛟打斗的地方却只有不足百步,感觉是生怕禹四公子寻晦气找不着人似的。而那位似乎也不负所望,一连十日,日日都派人上门,变着花样地给濂承添堵。一来二去,濂承竟然在这样的“晦气”里觉出一点别样的乐趣,仿佛不听北海的虾兵蟹将叫骂几句再出去活动一下筋骨便浑身不自在。
这一日,濂承乔装下山买种子回来,发现一排虾兵蟹将在他分列两行,像是对他……夹道欢迎?濂承心道不好,天杀的洛子渊,这么快就来抓他了?
再一看,老老实实站着的,竟然都是北海的鱼虾!
确定这是来找茬的?这么规矩?
他看了看左手的那袋种子和右手的那捆莲蓬,犹豫片刻,准备给这些‘陪练’打个招呼——一抬手,四十八粒种子悉数飞出,不偏不倚地打在门口那四十八位的脑袋上。
那四十八位纷纷痛呼,只觉得被一粒小小的菜籽砸得晕头转向,愣了一刻才各自叫起来:“老匹夫回来啦!”
“快快,抄家伙!”
“哪?哪?人呢?”
濂承从山石后纵身跃起,落入花花绿绿的虾蟹中间。虾蟹们瞬间如临大敌,退开了一丈远。
其中一只龙虾拍了前面那只螃蟹一下,小声说道:“抄?抄个屁的家伙!公子说今天不能动手的。”
被打的那只转过头去吼道:“蠢货!公子说的是不能先动手,没说被打了也不能动手!”
龙虾被吓得退后了一步,一想也对,就立刻改口道:“哦,好、好像是啊,那、那就上吧!”
濂承一边剥莲子一边为禹四公子哀叹,这都什么歪瓜裂枣的破手下……
这群歪瓜裂枣终于喊整齐了口号,开始挥动它们的大螯招呼濂承。濂承双手一背,只当是活动活动腿脚,闲庭信步地走了一套踏罡步斗。
待濂承按着二十八宿的方位走完一趟,虾兵蟹将们个个晕头转向,偃旗息鼓地躺在地上。
濂承双手松开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边剥莲子边问道:“各位今天辛苦了。连着来了半个月了,你们公子打算折腾到什么时候?”
一只大虾仰面躺在地上接话道:“三公……咱公子说从今天开始让我们不要来打架了。反正也打不过你,让我们来送点礼。”
“什么?”濂承一脸莫名,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吗?这混小子要给我送礼?
那只大虾费力地翻身起来,“公子说如今你靠山倒了,也怪可怜的,让我们给你送点燕子过来,”说着跑到泉边的一块巨石后拿给濂承,“万一你被连坐了,以后就吃不着了。”
“……”
濂承一看,还真是一串把脚绑在一起的雨燕,大概有七八只,只是都秃了毛,有几只还在抽筋,奄奄一息的,想来一路上没少磕磕绊绊。
濂承接过,咂摸了一下,觉出点奇怪的味道:虽然自己是条龙,但好像从来没谁给他送过燕子,这感觉怎么说呢?
就像是一只狗突然流落街头,然后收到隔壁那只送来的骨头。唔,只是有点馊。
他随手挂在草庐檐下,道:“理当如此,免费帮他练了十日的兵,也收得他这点礼。”
濂承从草庐里拿了只竹凳坐下,继续剥莲子,看其他虾蟹还没爬起来,就准备和刚刚那只大虾聊几句:“吃吗?”他抬抬手里的莲蓬,继续道:“不过,我都陪你们练了半个月了,你们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这群虾兵蟹将在这里等了濂承一天,早就饿了,此时见有吃的,已经把身后那四十七个同袍都忘干净了:“嗳,吃、吃。”
濂承闻言,剥了六七颗抛过去。
“等等,你扔准点……”那大虾也还没从那套晕头转向的步罡里完全缓过来,接莲子接得十分费力,只接到了两颗,其他的都被后面的兄弟捡走了,但他也没脸皮再去要回来,只能回头对濂承道:“公子昨天说还是有点长进的,挨打的时候跑得稍微快了点。”
“……”濂承手上的莲蓬已经吃完了,他又瞟了一眼房檐下挂的那串雨燕,思考了片刻,然后拍拍手走向他那边绿油油的小菜畦,选了两棵长得好的,开始拔菜。
“你们北海都不练兵的吗?”
大虾边吃莲蓬,含糊道:“北海练啊,但是我们不练。”
濂承弓着腰,声音有点闷:“为何?”
“我们不是北海的……的兵啊,”大虾差点嘴瓢,顿了一顿,定定神才道:“我们、我们陪公子斗蛐蛐……”
“他还斗蛐蛐儿啊……”濂承想了想禹四公子那张不可一世的脸,实在无法和蛐蛐儿连在一起,轻笑一声道:“好了,我要做饭吃了,作为回礼,这两棵菘[2]你们拿回去给你们公子吧。”
大虾接过濂承递的菘[2],也再没说什么别的,正带着一干虾蟹要走,就听见濂承又说道:“哦,对了,再帮我带句话,下回下/药的话,记得用点好的,这个一眼就看出来了。还有,我的菜没毒,让他放心吃。”
注:
【1】黄石公:就是秦汉时,三试张良还给他传授兵法的那位;
【2】菘:大白菜~
承承接地气,送礼就送自家园子力的大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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