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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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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周末迎来了清明节小长假。
每天都处在紧张学业压迫下的学霸学渣们都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假期第一天,大家都窝在家里补充元气。
骆燃却起了个大早。在冷冷的晨光里搭着第一辆公交车到了青城市郊的第二公墓。
每一年都会有那么几个固定的日子,让他从心底里觉得冷,从头到尾都浇满了沮丧——外婆的祭日,外婆的生日,还有所以要给外婆扫墓的日子。
在这样的日子,他不会叫任何一个人陪他,常常在墓园里一呆就是一整天,让自己放纵得沉溺在悲伤中。
然后在黄昏的暮色给墓碑映上一层金黄色的光影时,对着上面那个光影斑斓的名字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好啦!姥姥。我知道了。日子还要过嘛!”
今天的骆燃仍然对着外婆的墓碑说了这些话。
他站起身,仔仔细细得整理了下摆在墓前的花,“走啦!”他没敢再看墓碑,匆匆走了。
长长的影子拖在后面,陪着他快步走在通往墓园大门的小路上。
他几乎就要离开公墓了,却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在最靠近大门的那一排公墓的阶梯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橙蜷着身体坐在角落里的台阶上。旁边大树的阴影正好遮住了她。
若是天再黑一点儿,或者骆燃刚刚再走快一点儿,眼神再差一点儿,根本就发现不了她。
也可以说,如果不是骆燃而是别的什么人,都发现不了她,毕竟她侧身坐着的样子是骆燃这几个月最熟悉的影像。
简直是条件反射了已经。
骆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上前去,而且一向喜欢开脑洞的他居然一点纠结都没有的就直接走了过去,坐在了她旁边。
坐下后,才发现许橙身边摆了几个罐装啤酒,于是他就极奇自然的拿过来一瓶,喝了起来。
这件事,骆燃后来想起时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也许那个情境下,悲伤到达了极致,其他的乱七八糟的顾虑反而就都自动屏蔽了吧。
所以许橙虽然惊了一下,却也没有其他反应。只是扯了扯嘴角,拿着手里的啤酒跟他碰了碰杯。
二人就这么默默得喝着酒,喝到太阳的最后一抹红晕都消失不见了。
墓园里的路灯应时亮了。昏昏的灯光里,许橙好像说了句什么。
骆燃没听清,就偏过头去看她,才发现她脸上亮晶晶的,像是洒落着细碎的星星,明明流着眼泪,嘴却固执得弯着一条弧线, “别喝了,你醉酒的样子,可真是不好看……我可不想再给你煮面。”
“呃,”骆燃刚刚看着她的时候,脑袋里都浮现出“天使”这种莫名其妙的词儿了,此刻却被她一句话给噎得瞬间清醒了。
“我,那个。你煮的面,也并不好吃啊……”他小声的嘟囔着,许橙却笑起来了。
“你要是吃过我妈煮的面,那才叫难吃……不过,不管我和我姐多嫌弃,我爸总能吃个精光……哈哈”
她仰起脸,看着刚冒出头的月亮,又低下头,开始摆弄身边的小草,“现在,就他们两个了,清净多了,可以好好享受二人世界了……”
骆燃不是没有猜想过许橙的家庭,毕竟马上升高三的关键时期她却到处打工,那么晚回家也从没有一个电话打来问问她在哪……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想到是这么悲伤的故事。
只从许橙的只言片语,便能感受到,那曾经是个温馨幸福的家,可曾经多开心,现在就有多痛苦。
这样一个人坐在墓地喝着酒流着泪的夜晚,她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你姐姐呢?你们怎么没一起来?”
骆燃小心翼翼的问。
“啊?”许橙抬起头,怔怔得看了他一会儿,才又低下头,沮丧的笑了笑“她,不会跟我一起来的。”
骆燃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再开口。这会儿,许橙已经站了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瓶子。
骆燃也连忙站起来,一起收拾。两个人把酒瓶扔到垃圾桶,在昏黄的路灯下,一路往墓园大门走,这条路他们每年都会走几次,每次都是一个人,如今身边多了一个人,倒是有些不习惯起来,快走到大门的时候,许橙问骆燃,“你来祭拜谁?”
骆燃踢着路边的一个小石头,惨淡淡的笑了笑,“我外婆。”
“哦。”
“我从小就外婆带大的。好像只见过我亲妈两次……每次她都是来问我外婆要钱的。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骆燃自嘲的笑了笑,“可能我真的不招人喜欢吧。两年前,她还给我爸发了信息,说她嫁了个老外,现在过得很好,不要再惦记她什么的……却没有只字片语给我。 ”
骆燃嘴里在笑,脚下踢石头的劲儿却越来越猛。
“倒是我爸,每次来都是来送钱的。可都被我外婆挡在了门外。她彻头彻尾得不认同他,不认同他和我妈那种不明不白乱七八糟的关系,可是却毫无保留的接纳我,照顾我。我不敢想,如果没有她,我现在会是个什么样……”
骆燃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哑,最后竟带了些许哭腔,很多在杨松面前都未必说得出来的话,这会儿全讲出来了
……酒精的作用?
“我本来以为,我外婆会陪我长大,会等我来照顾她,可是……”
他说不下去了。许橙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居然摸出了个烟盒递了根烟给他。
“?”迎着骆燃还没褪去泪意的惊诧目光,许橙轻声笑了出来,“别激动,这是老三落在我这里的。”
“啊,嗯。我,没……”骆燃话都说不清了,只得赶紧把烟点着,狠狠得吸了一口。
看到他这个样子,许橙笑起来了,“看来还是有些醉了啊,待会儿姐姐再给你煮碗面,保证比上次好。”
不过,那天晚上,他们最终各自回家,并没有真的一起吃什么。
因为骆燃并没有像上次一样醉的不省人事,他俩的心情也一点儿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风平浪静……
清明假期的最后一天。一大早,骆燃家的门就被“砰砰砰”的砸响了。睡得正香的骆燃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往被窝深处又钻了钻。
杨松站在门外,搓了搓砸累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大声喊起来“骆燃——”,然后手上继续新一轮的砸门,这次的声儿从“砰砰砰 ” 进化成了“咣咣咣” ,把整个楼道都震得地动山摇的……
外面又是砸又是喊,骆燃皱着眉把被子盖到自己头上,接着就是手机“叮叮”得狂响起来……
他的铃声现在换成了iPhone的经典铃声,虽然不是什么神曲,可这会儿突兀又密集得响着,还是很震撼……
“妈的”骆燃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惺忪的愣了会儿,才一把抓过电话,“喂!你丫干嘛?”
“快给爷爷开门!” 杨松一边在电话里叫唤,一边继续“砰砰砰”砸门,像是不把门砸烂不罢休似的……
骆燃听着外面的响儿,怨念的翻了个白眼“我他妈不在家!”
他还想再继续拥抱温暖的床好不好?
“滚!我知道你在家,快开门!老子他妈要破门而入了!”
在邻居第三次开门探头出来用眼神鄙视杨松时,骆燃终于挪到门口,把门给打开了。
“我靠,你到底和我家门有多大的仇恨!” 他怀疑再晚一会儿,门真能让他砸个洞!
“你丫还说,你再不让我进来,估计我就要被你们邻居围殴了!我他妈一大早就过来给你送东西,我容易吗我?”
“你丫也知道是一大早啊?诶?咱妈又做好吃的了?”
骆燃一边埋怨着,一边眼睛紧盯着杨松放到桌上的一大袋东西。
“是呀,香喷喷的大肉粽!我妈非把我从床上掀起来,就为了让我一大早拖着这么个大袋子,不远万里来到这儿,给您老人家送来。还差点儿吃了闭门羹,惨啊惨啊!谁是她亲儿啊到底……”
杨松埋怨着瘫在了桌边的椅子上,一副马上就累死了的样子……
杨松妈妈和杨松一样胖嘟嘟的,超级热情,手特巧,还喜欢做饭,自从骆燃在她家狼吞虎咽的吃了一次饭后,她就常常隔三差五得让杨松给他送各种吃的,生怕他自己在家吃不好……
骆燃拍拍杨松的肩膀,好笑得说“好啦!辛苦您老人家啦! 我给你煮两个去。”
“哎,不不不了,我还得去我妹家,我姨让我给她补数学!跟催命似的!”
杨松歇了一会儿,就起来要走了。
“补数学?” 骆燃愣愣得盯了他一会儿,然后毫不客气的大笑起来“哈哈哈,你快来掐我一下,看我是不是还在做梦?哈哈哈……太荒唐了吧?哈哈哈……”
杨松恨恨得瞪着他,“你丫笑啥笑,我虽然学渣,可给三年级小孩补个数学还不至于不会吧?”
“好啦好啦,优秀的杨老师,快走吧!去帮祖国的花朵补习把!哈哈!”
骆燃推着杨松把他送到门口,杨松临走前又转头瞪了眼他“你丫多吃点,这两天肯定都是瞎对付的!我今天要没来,你估计一整天都得死在床上!”
“……知道啦,真成个啰嗦的老头子了!我这不挺精神吗,多像个社会好青年!”
杨松嫌弃得看了一眼他乱糟糟的头发和挂着眼屎的脸,冲他摆了摆手“走了走了!好青年!您快吃吧!”
骆燃笑呵呵得关上门,虽然被扰了好梦,但心里倒是暖乎乎的。
每年去给外婆祭拜后,他都像失了魂似的,窝在家半死不活,也不想跟人说话,自己丧个两天,再重新回到普罗大众中间。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杨松他们总会在那样的日子以各种理由来看看他……
眼下,骆燃盯着面前这一大堆粽子,脑袋里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那个比他还能忍还会装的家伙。
他这几天都过成这样了,那,她呢?骆燃拿起手机,盯着微信里许橙的头像,终于点了进去。
“在吗? ”
“?” 许橙秒回,不过只有一个问号
“我朋友给我拿了好多粽子,我一个人吃不了。你正好也住这一片儿,我给你送点儿吧。”
这次许橙没有立刻回。
骆燃瞅着手机屏,心里居然忐忑起来。自己特么是不是有病。为啥等个微信能等得跟跑了个1000米似的。
他摇摇头,把手机扔在一边。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俩粽子。顺便又去洗漱了下。
等他端着俩肉香四溢的粽子上了桌,才又小心翼翼得看了眼手机。
那个小橙子的头像上居然有个未读标志。骆燃连忙拿起来,点了进去。
“谢谢啊,不用了,我今天有些事儿。粽子你慢慢吃。当早餐或夜宵什么的,很方便。”
呃,好吧,又是熟悉的配方。
客客气气的拒他于千里之外。一瞬间骆燃觉得有些泄气。
可脑袋里又突然浮现她在夕阳下的昏暗树荫里蜷成小小的一团一瓶一瓶喝着酒的样子
—— 是一起哭过的人啊。
骆燃暗暗叹了一口气,不死心得又给她发了一条:“真的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了。帮帮忙吧!”
骆燃想了想,又发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哎!
这回他没有等太久。
“好,我晚点应该会经过你们小区,到时联系你~” 许橙发过来一个很可爱的说着谢谢的小猫。
“好!” 骆燃脸上乐开了花,他自己也没搞明白干嘛那么兴奋。
但这会儿他也没空去跟自己对话,快速得吃完饭,他索性把杨松拿来的粽子都给煮熟了,分出一半放在保温桶里,待会儿许橙拿回家就可以直接吃了。
那丫头,面条都下成那样,粽子也不一定能煮熟。
默默准备着这一切的骆燃,也没忘在内心腹诽自己,怎么就像个小媳妇一样忙来忙去的呢。
哎!谁让自己摊上了这么个不让人省心的同桌啊?
骆燃给许橙发信息的时候是中午11点。现在已经是下午4点了。这期间骆燃拿起手机看了无数遍,甚至还出现了幻听。
可手机上那个小橙子的头像始终没有动静。虽然她说晚点儿联系,可这也太晚了点儿吧。
骆燃烦躁的要命,没想到放假的最后一天,他的情绪居然被许橙牢牢抓在手里。
这特么太奇怪了吧。他决定尽快解决这一切,让自己立刻恢复正常。
骆燃提起保温桶就往门外冲,往第一次看见许橙的那个巷子口走,一边走一边拨许橙的电话,可居然一直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骆燃在巷子口那里站定,这边有好几栋楼,可他并不知道许橙住哪。
四月里已经柔和许多的风吹上他的脸,骆燃看着自己手里的保温桶,突然惊觉今天的自己真是特别奇怪。
为什么非要把这些粽子拿给许橙?送不出去就像丢了魂似的。
穷追猛打的,就像是——要追她?
骆燃赶紧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差不多是疯了。
许橙这丫头,说好了过会儿联系,却一直没有动静,自己煮好了粽子一片好意浓浓的同桌爱,却被无情的放了鸽子。所以才这么急吧。对,一定是这样。
这要是杨松干这事儿,他不只要找上他家,还特么得给他两脚呢。可眼下这一桶粽子咋办?再拿回去?
骆燃正满心纠结,突然看到离巷子口最近的一栋楼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许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