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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话 最初的过去 ...

  •   春季的夜晚,南流魂街一区内一条巷道的转角处走来两名死神。

      前面一位不时抬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渣,他衣着花袍戴笠帽,花袍底下一身白色羽织说明他是名死神队长。他的后面则跟了个看上去二十来岁左右的年轻男人,一头暗灰色短发和亚麻色双眼,标志着他正是空宿家族的人。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位于主街一家名为「胥昆屋」的酒馆,经过了玄关,便径直走到最里侧。

      里侧的隔间里早已坐了一名银色长发的死神,显然正等着他们的到来。花袍死神一坐稳,熟练地叫了几种不同的酒后,待束发的侍女走开,瞧了眼面前跪坐相对的两名死神,缀饮了一口清酒后,咂了咂道:“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同席对饮了——话说现在,空宿你倒是变得拘谨了。”

      队长一开口就提到自己,一直绷紧了身体的年轻男人努力放松了些,耸肩笑了笑:“让京乐队长见笑了。毕竟是在外面,今时不同往日,身为空宿家主,还是要多多注意的。”

      银发死神端起茶水小饮一口后,微微皱眉,沉声道:“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条岑。”

      “呀啦,莫非空宿副队长还在介怀六十九年前的事情?”花袍死神也趁机打趣。

      “是十三番队的空宿七席,已经不是十番队副队长。京乐队长,这种玩笑开不得。”名为空宿条岑的年轻男人迅速纠正花袍死神话语中的称呼,正好避开了他的问题,“倒是京乐队长和浮竹队长,今晚突然邀请我来这里,想必应该不是叙叙旧聊家常这么简单吧?”

      “有一事想说给你听。”与银发死神浮竹十四郎对视一眼后,花袍死神京乐春水望向空宿条岑,神色渐渐变得正经,“前不久我和十四郎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真央灵术院马上就要毕业一批六年生,根据真央图书馆的记录显示,其中有个学生竟然坚持了六年每个月都很规律地借阅了不少书籍去看。”

      “这很正常吧。”空宿条岑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不解其意。

      浮竹十四郎亦是正色道:“但是同时,如果是只有席官以上的死神才能借阅的净灵廷历史机密书籍消失不见,而图书管理员却毫无丢失和借阅的登记记录,本人对此也完全没有印象,这事就不正常了。”

      “没有被登记的情况下借走了机密书籍?”空宿条岑颇为吃惊,“莫非是有死神使用了鬼道系斩魄刀的能力……不对,真央图书馆可是禁止携带斩魄刀的啊。”

      京乐春水将一小盏酒送到嘴边,神情缓和了些,“所以才如此‘有趣’呐。我们查看了最近的借阅记录,经过排查,发现一名真央学生最为可疑。她借的书都毫无章法,有天文地理的,也有胡侃娱乐的,然而她的班主任和同学对她的印象是她并非喜欢看这类型书的人。”

      “最关键的是,”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装订成册的书籍,置于矮几上,“这是数日前在她的院舍里找出来的。”

      空宿条岑斜着眼盯住他:“喂喂……请等一下。京乐队长竟然潜入院舍找书?”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种小事不需要介意啦。”京乐春水摸摸下巴拉渣的胡子,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

      “此事我们并未上报,书还要放回去,因为还有一些疑点。而且,”浮竹十四郎接过话,神色严肃地面向自己番队里的席官,“那名学生报考了十三番队。条岑,明天的年终考核,我作为队长,不能直接考核未报考席官等级的学生,所以希望身为席官的你,能探一探她的虚实。”

      “原来说了这么多,是为了这事。”空宿条岑轻松地笑了,“请放心,包在我身上吧,浮竹队长。对了,那学生叫什么名字?”

      “际央知梧。”

      “她?她不是轸念的朋友吗,轸念时常提起她。”听到这个名字,空宿条岑再次讶异了,“原来她就要毕业了啊,因为轸念的关系我还记得问过其他人,听说她只是C班的一般生,成绩平平,瞬步勉强,白打还很弱,连鬼道都难以合格,灵压更是低得可怜,那时候她才是一年生,现在六年过去,想不到她的进步这么快啊。”

      “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除非有人故意为之,拿书的并非她本人。”浮竹十四郎以手抵住下巴,思忖道。

      “无论如何,试试可知。” 京乐春水呵呵笑了起来,“毕竟空宿你具备的是副队长的实力啊,况且,还继承了「那个人」的能力。”

      “春水。”浮竹十四郎看向他,带有警戒性的提醒了他一声。

      “连我们这些老人也不能提了。”京乐春水呷了一口酒,微微摇头。

      空宿条岑却是瞬间起身,突然深鞠一躬,一脸认真:“对于两位还记着「我家大人」的事,在下感激不尽。”

      京乐春水摆摆手:“六十九年前的事,我们也有责任。若那时没出事,你家代代效忠的「那个人」还在的话,想来空宿一族也不会有今日没落的遭遇吧。”

      “春水,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浮竹十四郎再次做声提醒。京乐春水压低笠帽笑了笑,握壶倒了一小杯酒,慢慢喝了起来。

      “我懂。可是十四郎啊,我们与江竺一族都是世交,无论是那个人,还是四枫院,如今都是——斯人已逝,故人难逢啊。”

      空宿条岑默默坐回原位,气氛顿时沉静良久。

      ——————————

      现在是下午,街道来往着熙攘的人群,临时搭建的小摊有大人在交易,其间还不乏小孩争抢水壶的现象。举目四望,这里的建筑只有刚才拿了「整理券」走出的木屋民房那一条街道修建得最好,反观其他的建筑,不是瓦房林立,就是帐篷安放,简直像个贫民窟。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建筑都排得很整齐,街街道道十分清楚,如果摆摊和人群不会这么多,想必这些街道都会很干净整洁。

      际央知梧左右看了看,随意选了个方向就埋头直走。没有人会去注意她这个布衣和服的女孩,他们都忙着做各自的事——交易物品、讨价还价、追赶小偷。

      这里就是南流魂街七十三区「申弄」。就像一个小城市,中心热闹,边缘冷僻。东向有条宽广的河流,仿佛从天边而来,看不到对面。岸边则停了白色的帆船,有风吹拂而过,盘旋在栀竿上的沙鸥发出阵阵鸟鸣。

      天已暗,必须得找个安身之处休息了,这河岸虽然宽阔,但不适宜度过一个夜晚。如果往回走,就会回到那块嘈杂的中心地区,而从河岸往西南去,则是名副其实的贫民集中营,破败的木房和搭建的帐篷内外都充斥着打骂哭闹的声音。

      说起来,这个地方,比她在现世居住的还要糟糕。木板搭建的房屋不可能有空着的,无奈之下,最后只能就近找棵大树,爬上去倚着粗枝干暂时充当休息之所。

      却是睡不着,极目远望,可以看到被夜色包围的河流,河上正搁浅着一只亮着烛光的船坞。

      孤身一人初来乍到,想到以前的事,自然是一夜难眠。

      翌日。

      为了更好地适应这里的生活,早早起来的际央知梧,决定往人多的北方前进。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慢慢将各街道都认了一遍,再绕到人流相对稀少的街道,正经过一条巷道,忽然从巷子中传出跑步声和一个气愤的声音:“臭小鬼,还我水来!”

      听到有声音,际央知梧侧过身子偏头看去,巷子里恰好有一枚石头飞速砸过来,险险擦发而过。

      “抱歉!非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那个,拜托请让一下——”

      “不要让开!他是小偷,帮我抓住他!”

      男孩和男人的声音由远至近,至话尾时已跑到巷道口,际央知梧下意识走开了几步,刚好让出巷口的位置。

      “多谢!”一个男孩的身影蹿了出来。与他的行为不符的是,怀中抱着一罐封盖的壶的他却是七分歉疚三分害怕地闭着眼狂奔,瞅着巷道就钻。

      待男人追出来时,男孩已经头也不回地跑远了。由于逆光,男人并未看清他跑出的方向,往出口一望,街道人来人往,哪里还有男孩的踪影。

      男人刹住脚步,扔掉手中的几块圆形石头,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后,恶狠狠地对一旁的际央知梧断断续续说:“死小子,不是叫你帮我抓住他的吗!他偷了我的水,哎……是个女孩啊。”

      深绿色的碎直发刚及肩的际央知梧看着他,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咳了几声才沙哑道:“啊,你……你是好人,他是坏人吗?因为偷了东西。”

      “好人坏人不是这样定义的。”男人站直身体,右手揉了揉乱发,“听你的声音,你之前应该病重得很厉害吧。”

      “嗯。”际央知梧不置可否地应着,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喉部,哑着嗓子说,“不过很快就会好了。”

      “如果能好自然是最好了。你是刚来的吧?因为在这里偷东西,那都是家常便饭了,当然,我可不想抓小偷变成家常便饭。”男人似乎干脆放弃了自己被偷的水壶,好心解释道。

      “哦……这样啊,水很贵吗?”有着墨蓝色眼睛的际央知梧低声问道。

      男人哈哈笑了几声:“每个魂魄都需要喝水,所以水当然宝贵啦,为了弄出纯净水我可是把河水滤了又滤呢。”

      际央知梧点点头表示明白,没有再问什么了。男人看了看天色,脸上现出糟糕的表情:“呀,不妙,回去晚了要被说了。——对了,你既然刚来,不如加入我们家吧?”

      女孩微微诧异:“家?”

      “对,家。怎么说呢,因为人死后魂魄很多,各自被分配的地区又不一样,很难找到亲人。所以大家会寻找没有血缘关系的志投意合的人,重新组建家庭,这已经是流魂街的习俗了呢。像我家,就有妻子和一个儿子。你要是加入我们家的话,可以和我儿子山彦做个伴呢。”

      男人左手撑着膝盖,右手挠着脑袋,微微倾着身体,带着宁和的表情平视她这样说着。际央知梧注意到他的左手和右手看起来似乎有些透明,因为她可以很奇特地可以看到被盖住的膝盖和头发。

      “魂魄也会死亡吧?”

      听到这么一句前文不搭后语的问话,男人怔了怔,想了想才答:“是啊,我见过两个人死亡,但他们好像是消失……应该是因为自身没有灵力,在这个灵力充足的地方不适应而消失的吧……”

      “这样啊。”际央知梧沉思片刻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委婉拒绝道:“大叔,抱歉,我已经有家人了。”

      “呃,那好吧。”男人感到有些尴尬,忽然一拍额头,“呀,糟糕!我都忘了那小子偷了我的水!下次让我见到他一定给他一顿好打!对了,你随时可以来这附近的街道,我就在那里卖水换物。不说了,先走——”

      “嗯,再见。谢谢。” 可惜男人已经跑远,没有听见际央知梧的回话且看到她微微鞠了一躬。

      她的发梢柔顺地搭在两肩,因她刚才的动作全垂了下来。“头发太长了,”际央知梧神色变淡,眯着眼瞥见自己垂下的短发,站直身平淡地说,“应该再短一点。”

      ——————————

      “又是这个碧色头发的女孩啊……”

      柳本町的街边,一名扎着马尾穿着水手服的女子在几次路过这条街后,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停下脚步。她撑着膝盖,侧头望向蹲坐在墙角落的十五岁模样的女孩,用她不纯正的日语询问道:“我连续好几天都看到你在这里,你的家人呢?”

      虽说是碧色,但实际上是深绿色头发的女孩抬头望向她,清澈的墨蓝色瞳仁毫无杂质,张口正想说话,却是剧烈咳了咳,没能发出声音。

      “难道是得了咳疾吗……”女子有些惋惜地看了这个碧发女孩一眼,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从自己随身的包中拿出一本小册子,问她:“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女孩点点头。女子立即拿出钢笔,同时翻开小册子,在后面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你识字吗?

      看着这一列字,女孩又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女子见状高兴地拍了拍手,然后翻了翻小册子,将其中一页满满的笔记递给女孩看:“我在这上面把东京的地名都写了下来,你既然识字,肯定知道自己的家所在的地方叫什么,快看看上面有没有熟悉的地名吧。”

      女孩很听话,仔细地辨认了很久,最终还是摇摇头。

      “这样啊……”女子颇为失望,“肯定是我记得不全,又或者这孩子的家不在东京……”

      看了看碧发女孩,女子又鼓起信心:“那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让你一个小女孩整天露宿街头吧。”

      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女孩继续摇头。

      “连名字都不知道吗……”女子扁了扁嘴,提笔在小册子上写上自己的名字给她看,“我叫姜竹,刚来日本的东京大学没几天,是民国的留学生。嗯……既然认识了你,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这样吧,我给你取个名字。”

      她思绪转得飞快,黑色的眼珠子转了转,马上就在纸上写下几个汉字,同时在旁边标注了平假名:“我很久以前就想过,我的本名可以反切为「际央知梧」,不如——你就叫这个名字,际央知梧,怎么样?”

      接过小册子,看着这上面写出来的工整的字,墨蓝色的瞳仁渐渐有了光彩,深绿色头发的女孩向她借了笔,有些吃力地抓着钢笔,以毛笔的姿势写道——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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